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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寒 人要活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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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子河又钓上来两袋尸块。黑色布袋裹着,刚拖上岸时汁水淋漓,苍蝇围着袋子转了三天,没人管。
掸邦人早就看惯了这些,对此个个目不斜视,唯有尼?仑,上完工回家路过河边,看见那袋子,愣了良久。
“怎么了?”洽沙从后头路过,给了尼?仑一个脑瓜崩。
洽沙是新来的跑货司机,看着十八九岁,比十五岁的尼?仑高了足有两个头,同尼?仑说话时一副兄长架势。从前那个四十岁上下的操着一口蹩脚缅玛话的九州男人某天乐滋滋说,他要回乡成家了,自此再也没来。
尼?仑摸着后脑勺,呆怔片刻,才道:“没事。觉得眼熟。”
洽沙噗嗤笑出声,两手齐上,揉他脑袋上的乱发:“什么胡话。”
尼?仑揉了揉鼻子,正想说话,背后忽地传来一声惊叫:“哦我的老天爷!我的投影仪——谁干的?!”
尼?仑脖子一僵。那是一口纯正的亚曼利加腔,两人不用回头都知道是那个刚来这儿一礼拜的小金毛。洽沙察觉他的僵硬,低头看他:“你小子出息了?”
尼?仑沉默良久,低头闷声道:“怪他自己。”
* * *
小金毛本名乔治亚,亚曼利加人,近日,千里迢迢扛着他的投影仪和教科书来到缅玛,左手国家地理,右手巧克力糖果,帐篷一支,开张,教书。
小孩来上课,他不收钱,不仅不收,还给小孩糖吃。
没人问他为什么来。
尼?仑琢磨,理由估计和过去每一位来教书的差不离——在亚曼利加活得太好,吃饱了撑的,想来济世救民罢了。
少年眼前又浮现出那两袋尸块,睫毛一颤。随即他摇摇头,不再去想,咔哒一声抽出一格抽屉,伸手去摸剪子。这一摸,却是陡然被定住。
指腹下触感光滑平整,是本书。
少年的喉结上下滑动两下,嵌着泥的手微微发颤。片刻后,他猛地一推,“啪——”,抽屉发出几乎是粉身碎骨的声音,狠狠地撞了回去。整个木柜都晃了一晃。他翻出另一格抽屉里的剪子,狼狈地推门而出。
夜幕密不透风。河水汩汩,发出臭味。河边立着一座大帐篷。
混浊的黑暗中,这宽敞的帐篷宛如一座小山包,给人以神奇的坚定不移感。夏虫啾啾夜鸣。
一道影子悄悄靠近了那座大帐篷。
帐篷是乔治亚搭的,每日九点开张,能坐三十多个人,有书和投影仪。
在掸邦人看来,书和投影仪不值钱,因为它们不能吃。乔治亚因此不必每日守着他的一亩三分地。可是今天,投影仪的镜头被捣碎了。
* * *
乔治亚在门口踟蹰片刻后掀帘而入。
手电筒的光蓦地亮起来,迷雾般的黑暗刹那被贯穿。
帐篷深处的少年遽然回头,面色苍白。
乔治亚张了张嘴。
被唯一的一束光所照亮的尼?仑看上去格外单薄。眼见乔治亚生机盎然的目光投过来,他放下手中的国家地理,冷然起身。
乔治亚挠了挠头,张口结舌。尼?仑揣上剪子,试图若无其事地从他身边挤过。乔治亚就在这时忽然伸出手,拦下了尼?仑。
“我记得你,你……在上课的时候朝我丢土块。”乔治亚操一口夹生缅玛话,磕磕巴巴道。
尼?仑由着他拦住,却沉默不语。
“投影仪也是……”乔治亚一顿,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哦,对不起,我不该作有罪推定……可是,可是,你为什么要那么做?我是指,拿土扔我。”
少年仍不作声。
乔治亚揉了把脸,关掉了手电筒,想了想道:“你刚刚抱着国家地理。你喜欢那个?”
唧唧唧——
虫鸣成片。无人应。
乔治亚苦恼地屈指摁住太阳穴:“你给我说说嘛?”
然而,回答他的依旧是一片寂静。
他也不气馁,就陪尼?仑站着。
半晌,尼?仑像是终于屈服了似的,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话:“没有原因。我只是讨厌你。”
乔治亚却因为得到回应而立即振奋了:“为什么?你讨厌我哪里,说给我听吧,也许我可以改。”
尼?仑没有回答,反而另起一问:“你为什么一定要来教书?”话音刚落,他就想,他不该问的。因为紧接着乔治亚就笑了一声。听得出来,他对这个问题显然思考过无数遍了。他对这件事是有如此热情,以至于他已在心中无数遍地描摹过其意义及自己为之竭尽全力的必要性,因此他此刻谈论这答案时,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他说:“因为教育可以给你们将来更多出路,教育才是从根本上改变这个国家的方法,你知道吗?教育可以培养各行业从业者的专业性,增加公民对政治的理解与参与,完善社会基础建设。基于教育与市场的科研可以提高生产效率,进而使更多人能够有时间与经济基础接受良好教育,这将形成一个良性循环,所以……”
尼?仑打断了他:“这里不欢迎教育。”一句话如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了乔治亚的满腔热情上,乔治亚猝然住口。
好一会儿,他才讷讷道:“别那么说呀……”
他看起来稍微有些伤心:“你可以多对我提提意见,我尽量找适合你们的方法……”
尼?仑恍惚间觉得他的影子和谁重合了起来。
以前有个人好像也是这么说的。他说,我这样上课,你们喜欢吗?图片看不看得清?跟不跟得上?
尼?仑拿着他给的巧克力,拼命点头说,喜欢的,喜欢的,图很好看。
后来呢?
乔治亚还在不停地说:“你们要是不喜欢亚曼利加语,我们也可以试试别的科目,我会的挺多呢……”
尼?仑静静道:“你知不知道前两天河里拖上来的袋子,里头装的是什么?”
* * *
翌日,雨哗啦倾盆倒下。
尼?仑清早起来,发现追子河沿岸人明显多了些,让这里展现出一种虚无的兴旺来,仿佛这里会繁荣起来似的。
但尼?仑并不喜悦,因为他知道随后会发生什么。
——现在的这种兴旺,与去年这个时候是一模一样的。不久之后,就会有一批同他差不多年纪的孩子,跟着那些来招揽新人的毒贩离开,只留下老弱妇女及少数青壮年,在这里迎接更长久的衰败。
而某个试图和毒贩们抢人的教育家……
灰蒙蒙雨幕中,人来人往,那一顶帐篷岿然静立。尼?仑注视着那顶帐篷,雨声逐渐在耳中化作刺耳的轰鸣。
他感觉自己好像再度听见了那声爆响的枪声。
“我这样上课,你们喜欢吗?”
枪口的余烟在眼前升起,撕扯后摇身一变,成了河中的裹尸袋。
“你坐得那么远,图片看得清么?”
裹尸袋沉入河底,腐烂腐臭。
“你将来想学什么?”
笑容成了白骨,白骨上未烂干净的皮肉里钻出蛆虫。
尽管是五月末,尼?仑仍然感到刺骨冰寒。
昨夜为什么没能忍心呢?他就应该剪了那些书和帐篷,让乔治亚滚。
一双宽大的手掌忽然按住了他的肩膀。洽沙玩笑的调子在他头顶响起:“小子,我看你往那儿看很久了,你想上课?”
尼?仑稍静片刻,道:“不想。”
于是轮到洽沙安静下去。
少年们在雨中奔跑。棚屋下,坐着些抽烟的成年人。追子河河底的淤泥似乎也在大雨的灌注下翻腾起来,臭气涌上来,让一切都显得更为污浊。
有的孩子已经冒雨等在了帐篷边。
洽沙忽然一笑:“会有机会的。”
尼?仑没有说话,然而在心里却固执地作了回答——不会的。没有机会。
一头显眼的金毛步入了视野。乔治亚果然准时开张了。
棚屋中,有几道视线转向了帐篷。尼?仑敏锐地捕捉到了那暗藏埋伏的关注。颤栗瞬间爬上他的脊背。
他堂皇地想道,别来这里教书,会死的。
这时,背后的手掌稳稳从他肩头抚下来,温热熨在他脊背。
* * *
雨下了一天,傍晚才终于收住。
远方夕光漫射,橙黄融于蓝灰。
“老师……老师再见!”刚学会几句亚曼利加语的小孩羞涩地向乔治亚道别,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乔治亚却是一愕之后喜出望外,追出去用力向他挥手,回了一句缅玛话:“再见!”
其生涩程度与小孩说的亚曼利加语半斤八两。小孩受宠若惊,拘谨地向他露出了一个僵硬的笑容。
乔治亚心底遽然揪起。
……恐惧使人犹疑,尤其是当血淋淋的例子就在眼前时。
尼?仑说得并不隐晦,那个问句让他一夜数次惊醒,冷汗涔涔。他不觉冒出念头,想,不如算了?
掸邦的情况,不是一个人造成的,也不是一个人能改变的。这里民族繁多而关系复杂,政治同时受到九州与弗利廉公国的影响,信仰佛教却依赖毒品经济,三教九流盘根错节。这里的教育缺失问题,决不是他一个人就能解决的。
他真的要冒着危险留在这里吗?
可是如果他走了,那个刚刚向他笑过的孩子,会怎么样?他的确不可能改变整个掸邦,但这个孩子,也许本可以因为他而走向截然不同的人生。
一个十岁的、胆小的、聪明的孩子。
少年们在淤泥上留下远去的脚印。乔治亚的视线不由自主跟随他们。
两道瘦长的影子逆着光走来,在乔治亚面前站定。
不远处,张望着此处的尼?仑呼吸顿住,立即拔足奔来。
* * *
“看来是你了。”纹着花臂的平头面无表情地开口,不疾不徐,倒是听不出什么情绪。然而乔治亚一见他就心头狂跳,耳边一时间全是昨天尼?仑说的那句话。
你知不知道前两天河里拖上来的袋子,里头装的是什么?
眼前两人,一个花臂,一个染绿发,面孔都是一般的典型南亚长相,却让人一看就知道不好惹。花臂穿件白背心,胳膊上两道刀疤,染绿发的断眉里一条虬结的疤,叼着烟笑。
乔治亚咽了口口水,心跳声经骨传导无比清晰地回响。他想他这回是真的知道了。
花臂见状点头道:“好话说与你听,你不要再在这里教书了。”
乔治亚嘴唇抿紧成了一条线。那个念头再度进入他脑海。
放弃吧,乔治亚,离开这儿。
离开这儿。
那个念头渐渐好像有了声音,在他耳中尖叫。
你可以给联合国教科文多捐点钱。你不必亲身犯险!你能明白吧,乔治亚?
“我……”乔治亚招架不住地退了半步,喉咙干涩,极艰难地挤出一句话,“你说什么?”
花臂提起半边嘴角:“我说——你他妈的给我滚。”
“为什么?”
空气中紧绷的静默一瞬膨胀。
路很短,尼?仑跑得很快,一眨眼就到了眼前。可是就在跑到那座帐篷前那一刹那,他猛地停了下来。雨后的泥腥气轰然向他压来,他蓦然发现他再也没办法前进半步。
人要活着,才能有未来。
他大口大口呼吸,感觉头昏脑涨,眼中清晰地映出一切,思绪却浑然不受控制。他在帐篷侧面停步,扶着那篷布缓缓跪了下去。
老师留下的书他才看了一遍。洽沙送给他的新书他也没来得及看完。他还很想去那些书上写的外国,去看一看那些好像只存在于梦中一样的美好世界。
……他帮不了乔治亚。
他没有办法。
在那些人面前,他只是蝼蚁。
他真的,没有办法……
是谁在问为什么?乔治亚先是讶然,半秒后,他陡然反应过来,那是他自己!一颗心顿时差点跳出喉咙。
花臂上下扫他一眼。绿毛一巴掌就推了过来:“你妈的为什么?谁准你在这儿教什么狗屁书?”
乔治亚百口莫辩,本能地一挡。花臂咧嘴一笑。乔治亚立即意识到不好。
咔嚓一声,两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乔治亚。
乔治亚动作瞬间凝固。
帐篷后,尼?仑的思维也刹那空白。
就在这时,有人温言说了句:“有话好说。”
尼?仑猝然回头。
洽沙提着两条鱼和一瓶酒,看来是途经此处。
他今天好像没有去跑货。尼?仑隐约记得那辆丰田坦途原封不动,还在早上停的位置。
对面两个人想必是认识他,看见他时,表情都一松。只是,枪口仍然没有移开。洽沙见状,若无其事踏前一步,插在了乔治亚与两人之间,于是枪口对准的不再是乔治亚了。尼?仑看得清楚,那一刻,乔治亚浑身的劲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
花臂眼神阴沉,低声道:“你认识这洋鬼?”
洽沙耸肩,摊开两手,笑道:“一起喝过酒。”
绿毛啧地一声,垂下了枪口:“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洽沙。”
洽沙微笑,微一点头,视线集中在了花臂身上:“承情了。正好上了鱼,坤哥康哥要是不忙,我做东吧?”
花臂轻哼一声,终于也徐徐收了枪,人却不走,也不说话。洽沙便把酒往他与绿毛面前一送:“洋鬼不懂事,我一定多教教他。他再教书,我宰了他就是。”
花臂闻言不由笑出声:“你?那你说,我要是再看到他教书,你没宰了他,我怎样?”
洽沙笑得极其和气,轻轻巧巧吐字,说出来的话却让乔治亚与尼?仑同时从脚底冒起一股冷气:“那就连我一并宰了。”
花臂这才总算显露出真正和缓的面目来,莞尔接过酒来:“洽沙,你最好记得你说过的话。”
洽沙闭嘴不再说,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三人转身离去的同时,乔治亚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而尼?仑怔怔呆坐于淤泥杂草之间,一时间忽地想起两句话来。
“小子,我看你往那儿看很久了,你想上课?”
“会有机会的。”
* * *番外* * *
掸邦青年的人生,基本只有两条路。成为农民或工人,卖苦力,或是成为毒贩,卖命。农民日子过得越苦,当毒贩的越多。至于有没有第三条路,很少有人会去想。
所以当洋鬼子问尼?仑将来想学什么的时候,尼?仑愣住了。
——洋鬼子是父母和周围的长辈叫的,尼?仑其实知道他的名字叫克里德。但既然大家都这么叫他,尼?仑也就没有改口的意思。
学什么?他木呆呆,想了好久,才一个词一个词地蹦出来,连说带比划:“我……我不学。我将来,就种地。”
克里德晶亮的眼睛仿佛一刹冻住。过了一会儿,他道:“种地也可以读书的。种地不用花上一整年。”
尼?仑摇头:“不种地的时候,可以去做工,或者,像他那样——跑活。”他指着路过的跑货司机。那是个四十来岁的九州人,偶尔会分些可乐薯片给这里的小崽子,尼?仑揣摩,他好像挣得不少。
旁边另一个与尼?仑差不多大的男孩凑过来,嘻嘻一笑:“干什么要种地呀,去卖粉不好么?卖粉挣得多快呀……”
克里德的话瞬间卡死在了喉里。尼?仑把手向克里德伸来:“今天我也按时来上课了……”
克里德回神,勉强笑了笑,从裤兜里掏出一块巧克力。尼?仑迫不及待双手接过。
另一双手紧跟着追了过来,正是刚才插嘴的孩子。克里德看他一眼——他分明只来听了最后十分钟。
他直直看回来:“给我两块。”
克里德倍感头疼:“这不行,诚信与公平是教育的根本……”
男孩嗤笑一声,讨价还价:“那一块吧。”
“做人不……”
克里德话未说完,男孩转头,抬起下巴点了点不远处躲在树后望着此处的少女:“看见她没?她天天来,但她不敢要。”
男孩看见克里德不解,颇嘲讽地笑起来:“不知道吧?我给她的,没人会抢,你给的,就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