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中蝶》楚北有棠

9、玖-墨砚之玄黑

　　战乱渐平，大局已定。君主本想带着蓉华皇后回到闽遥皇宫，可蓉华皇后思乡情切，想要在曾经的平汉皇宫多住一些时日，君主也就依了她。蓉华皇后并不喜长乐宫，那里是她名义上的养母韦皇后曾经的住处，她也是在那里自尽的，住着未免瘆人。于是君主应允了蓉华皇后想要住回重华阁的请求，毕竟那才是她熟悉的地方......
　　若是苍天有情，蓉华皇后的余生本可就这样安稳度过：现在做君主身边与他举案齐眉的皇后，她在两年前诞下了皇子，以后只需待他长大继位，然后自己安安稳稳地做太后，安度晚年即可......
　　可天意总弄人，世事总无常。纵观阳卿这十几年，她好不容易从纤薄的新月，熬成了稍盈的弦月。可满月总不长留，荣华总不长久，人间离合皆有定。夜色正一点点吞噬着她的月圆，君主病了......

　　“温如，孤与你相处了这么久，只知道你来时的封号是温如，你还从未告诉过孤，你的乳名是什么呢......”
　　也不知怎的，近几个月来，君主染上了一种怪病，御医给开了药，还用了针灸，可总也不见好。曾经威风凛凛的君主如今终日缠棉病榻，蓉华皇后衣不解带地日日照顾，可君主的病终究是无力回天。
　　蓉华皇后跪坐在案前的软垫上，未梳发髻，不着珠饰，无佩寸金。青丝如墨绸一般披了满身，衬着浅色的襦裙愈发素雅，好像画上的墨人儿。
　　“回陛下，臣妾乳名阳卿。”蓉华皇后停住了搅荡药汁的瓷勺，轻轻回道。
　　“阳卿，孤有一事，一直藏在心底，不敢告诉你。如今，孤可能将要去了，你过来，孤与你说。”君主微微抬起手，唤她过来。
　　蓉华皇后放下药碗，因君主吹不得风，寝殿的窗终日关闭着，以至于瑞脑香兜满了她的裙裳，药草苦浸透了她的衣襟。皇后扑到君主的床边，拉起他的手，缓缓放在自己的脸颊边。
　　“陛下，您说罢。”
　　君主微微张开苍白的唇瓣，目光仿佛最为和软的狼毫笔，一寸寸描着蓉华皇后的脸，想要将她的模样拓印进自己的脑海深处。
　　“其实孤，在多年前，在你还没有到闽遥之前，遇到了一位......”君主合上双眼，低声说道。似乎是在追忆某件事情。
　　“一位很像臣妾的女子吗？或者更应该说，臣妾的脸上，有那么几分和她相似的地方？”
　　蓉华皇后柔柔笑道，也不知是打趣还是认真的，微弱的暮光陷入了她的眼眸里，她的瞳仁和眼白很分明，两池脂玉白到发蓝，两丸曜石黑到发紫。君主的眸光始终锁着她的这双眼。然而奇怪的是，君主看着她的眼睛，却不像是在看她，倒像是在注视一面铜镜。那镜底深处藏着另一个人的影子，飘着蓉华皇后从未知晓的风花雪月，收着君主从未遗忘的爱恨离愁。他长舒了口气。
　　“......罢了。”

　　三日后，君主气绝人亡，在蓉华皇后的怀里安详死去。年仅两岁的幼主登基。与君主同母所出的文义亲王摄政，幼主生母蓉华皇后，封温恭太后......
　　温恭太后并不眷恋前朝权势，君主驾崩后，她不愿做那垂帘听政的太后。而是深居后宫，终日醉心书画。太后身边的心腹宫女发现，太后不知从哪寻着了一支青色的琉璃簪，从此终日戴着......
　　太后喜书画，却将臣子进献的名家字画一一退回。一日，她自己研墨执笔，绘制了一幅花蝶图，题字：羊毫捣，寒烛照。墨蝶难渡素笺桥，遗泪付朝朝。将画悬在房内，每日都要玩看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