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中蝶》楚北有棠

8、捌-琥珀之流金

　　在那之后，温如几乎是将君主的心整个儿俘获了来，夜夜专宠。不多时日，便连连晋升。甚至，在她入宫半年方才半年之久，便封了妃位，赐字蓉华。她这才知晓，能得到天子的宠爱是一件多么难得的幸事。都道，人的欲望是无穷无尽的，就像是一个无底的大洞，你愈填，它却变得愈大，愈是难以满足。封了妃，得了宠，蓉华妃还不满足，她觊觎的，是那个凤仪天下的后位......
　　想当初你以莫须有夺去了我的宝饰，我今日便要以莫须有抢来你的后位。在深宫里，谁有了君主的宠爱，谁就能有恃无恐。互相陷害就算被发现，满打满算也不过是降位禁足，只要有命，就还有希望。
　　“爱妃今日可感觉好些了？”
　　说来也怪，温如自封了妃后没几日，便染上了风寒。起先只觉没什么，吃了几副御医开的药，却不曾想不仅没见好转，反而是愈来愈严重。到现如今已是茶饭少进，下不来床了。这可叫君主如何不心疼？每每下了朝，第一件要紧的事就是往蓉华妃的寝宫里赶。
　　“不过是些风寒小恙，臣妾惶恐，还劳动陛下每日过来看望照顾。只是今日实在没力，恕臣妾不能起身行礼。”
　　蓉华妃躺在榻上，一副病怏怏的虚弱姿态，见君主来，她挣扎着起身，可一双玉藕似的手臂才刚撑起，便又软倒下来。君主忙快步凑上去扶住这病美人儿，抱着她的肩膀按她躺下。
　　“陛下，臣妾吃着这御医开来的药，却总也感觉好不了。臣妾真怕，是陛下赐予的恩宠太盛，可臣妾命比纸薄，是无福消受......”
　　蓉华妃的身子掩在棉被里，只一张日益苍白的脸露出来，红唇已是没了血色，整张脸唯一发亮的地方就是她那双眼睛，玻璃珠似地骨碌碌打着转，愈发衬得她面庞的瘦削。看着叫人心肝都碎尽了。
　　“不许胡说......”
　　君主坐到床边，美人的面庞落入他满眼，却没有娇笑吟吟，而是咳喘连连。她仿佛一只纸蝶，半丝绵风都能将其揉皱，吹走。他看向她的目光里满含着千般疼爱，万般怜惜。
　　“御医都不能治好，就怕是有什么脏东西。爱妃近日连连晋升，怕是有人坐不住了。孤即刻就下旨，搜查后宫。”

　　后宫，就是藏污纳垢、勾心斗角的地方。这不搜倒罢，一搜还得了。竟在皇后宫内搜出了温情的药和酒，一国之后，竟偷用这等药物来欺骗魅惑君主，以此固宠，而君主竟一直也被蒙在鼓里。君主本就对皇后的感情不深，只是顾忌着她娘家的势力，再顾念着她好歹是结发妻，平日里也没犯什么大错，这下被拿住了这么大个把柄，不消说，打入冷宫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如何？皇后，不知你现在，回想起那日你赏给本宫的几巴掌，心里可有一丝的悔意呢？”
　　皇后被打入冷宫后，蓉华妃又晋升贵妃。想着皇后今日所遇，都是拜自己所赐，便去冷宫里看看她。曾经卑微的才人，如今却看着往昔高贵的皇后跌坐在地上。本以为她会怒吼，岂料她还反笑起来。
　　“后悔？哈哈哈......哈哈哈哈！本宫往日所言所为，可没有哪一处是让本宫后悔的！只是本宫实在没想到，是怎么被你算计的。”
　　蓉华贵妃在皇后面前不紧不慢地踱着步子，长长的金色拖裙压过冷宫院子里的枯草，她轻笑一声，满头的珠翠也随之晃荡。
　　“倒也简单，本宫只是买通了娘娘你身边的一个小宫女，姐姐你宫里藏了什么东西，就是她告诉本宫的。只是想让陛下声势浩大地去搜，可不太容易。于是本宫受了点儿罪，连着几天泡冷水澡，还把御医开的药全扔了。这才让陛下怀疑本宫是不是招惹了什么脏物邪祟，下旨搜查后宫。所以，你也算是自作自受，本宫，不过是推了一把而已。”
　　皇后愣住了，像是被定海的神针钉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全然凝固。蓉华贵妃见已打击到她，便勾唇一笑，心满意足地转身打算回去。一声尖利的长笑便在身后突然响起。
　　“你以为，你赢了吗！哈哈哈哈！反正我也沦落到这步田地了，也不怕告诉你，那日，是陛下要我来乌蔑你，羞辱你的！哈哈哈，你以为平汉送来个公主，就能免受战乱了吗！”
　　贵妃猛地回眸，脸上的表情像是要吃人般惊骇。皇后见目的达到，愈发笑得癫狂。
　　“我告诉你！陛下的野心可大着呢！他才不会被你这么个女人绊住脚步，本宫现在别无他求，只盼着能活着看到平汉被灭，汝等沦为亡国奴的那一天！”
　　这下被定住脚步的，换成了蓉华贵妃，她亦是阳卿，平汉的温如公主。暴雨滂沱，她却弃了伞，雨丝斜斜织成珠帘串串，密密砸成涟漪圈圈。她仰头望天，任一头云髻浸入雨水......

　　那冷宫的准废后终是没有等到平汉灭国便去了，她终焉于说出那话的三月后，但是平汉灭亡，却是三年后的事了。君主携手他的新后，也是曾经平汉的温如公主，踏入了平汉的金殿。平汉的君王在都城被破的那一战中，在城墙上亲自指挥作战，被乱箭击中。韦皇后亦服毒自尽，嫡长公主携驸马自刎于宣正殿前。后宫里其余的妃嫔公主，散的散，死的死，逃的逃。平汉皇室彻底完了......
　　她并不知晓他的下落，凭他的容貌和才情，这三年来，大抵是恩宠更盛，说不定已高封妃位了。或许，他已经死了？不过她不愿去想，也不敢去想这种可能。大抵，他是已经逃了，寻一个世外桃源样的宁静村庄，从此远离暗流涌动，躬耕田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