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中蝶》楚北有棠

3、叁-点翠之靛青

　　三年相处下来，阳卿与她的司籍愈发是熟络了，虽然少不得有多嘴的宫女闲言，不过君王到底也是太轻视了这个女儿，丝毫没将这些个碎语放在心上，只把它当作过耳的风儿，听听便罢，连个响儿都没有。
　　转眼间又入秋，正是秋收围猎的时节，每年恰逢这时，都要在奖赏了表现卓越的皇子后再举办一场公主大赛。每年都是阳卿看着嫡出的长公主或是六公主拔得头筹。她也想在父皇面前露露脸啊，好叫陛下莫要忘了她这么个不起眼的女儿。可她不似两位嫡公主，那二位是金尊玉贵，天之娇女。且不说韦皇后对她们是如何极致的溺爱。就是一向对子女不管不问的君王，也恨不能替两位嫡公主摘星揽月。
　　可阳卿呢？生母早早过世，也没个有权有势的娘家让阳卿来倚靠。嫡公主有的是星辰皓月，施舍给她的仅有一点木屑尘埃。
　　“怎么，堂堂一个公主，竟要向我这个佞幸借首饰吗？”
　　过窗的清风冉冉摆弄悬挂的软纱，阳光的灿金经这片飘拂的朦胧过滤，柔成了如水的温暖，包裹住帘子摇曳的倩影。李世安坐于木凳上，光点洒落在他发间，纤细而精致的金冠，亦围住了这些珠子样的芒耀。
　　“什么佞幸，不是早先就告与过你，你我二人单独相处时，休要再提这个词吗？”阳卿是断不赞同他这话的，托腮直直盯着他看。
　　“本就是卑贱污秽之流，就算公主你再如何的否认，我又如何还能干净？”她的司籍有些自嘲地笑笑，纤纤玉指捏着瓷杯，吹了一口茶。阳卿坐在他对面，就这么看着他吹了一刻的茶，似乎那盏中的清茶再也吹不凉一般，好不容易熬过滚沸，却也总微烫，终也是不凉口亦不温心。
　　“你既愿这样想，我也没法子。不过我这公主当真是过的连你也不如，我可不似皇长姐和六姐，她们有的是金翠银琅，珠石宝玉。我除了头上这串珠花，可没别的拿得出手的宝饰了。”
　　他了解到她的窘迫，只笑笑。打开他的妆奁，一根点翠的簪子映入她眼帘。那一抹蓝，温润而澄澈，仿佛一朵翩然绽开的鸢尾，交叠过片片纷繁的瓣衣，翘着蝴蝶样雅致的花尖儿，幽蓝中沁入一丝冷意。又仿佛一篇靛青色的鸟羽，欣欣然浸没入至纯至净的水泽，再荡着熏风飞起，撞进她眼眸，打着旋儿跌入心底，直把她爱美的心弦给拨乱了。她深深地凝望这一抹蓝，瞳中仿佛盛满了一穹碧天。
　　“这是陛下赏给我的，可我不喜欢，就赠与公主好了。”
　　李世安将那妆奁推向阳卿手边，可她刚触到这檀香木的独特温软，却速速将才流露出的欣悦收敛去，变了脸色。
　　“你好没规矩！呵！路边乞儿尚且不受嗟来之食，就算是庶出公主，又岂能要你一个司籍厌弃的玩意儿！”
　　她嗔怒道，一双柳叶眉拧在了一处。她知晓自己没有自傲的资本，可好歹还剩自尊的骨气。原本鲜亮无比的点翠簪，一下子在她脆弱到一触则痛的自尊心下，堕入灰暗。
　　他微怔，不过这刹那间的异样，就如同转瞬之间的火星子，无声无息地滑落下，不留半点痕迹。他笑得愈发温柔，温得能早早催三月的桃花展露粉颜，柔到叫徐徐而来的轻风化作虚无。
　　“是微臣考虑不周了。既是如此，我再寻一件稀罕宝饰就是了。”他又取出一根晶莹剔透的琉璃簪，双手捧着递交给阳卿。
　　“呐，这琉璃簪可是我最为钟爱的首饰，一般人我可是不给瞧的。可既是阳卿你，那便借予你一回罢。你可千万仔细着，莫要弄丢了啊。”
　　阳光穿透了簪体，将它通身的莹点，如同划蜡燃烛一般，照得熠熠发亮。这话说的还算中听，阳卿这才舒展开眉头，欣然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