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之宋辞》羽钟

9、9

　　醒来的时候，我已是躺在了客栈的床上。
　　床边趴着一个人。微乱的青丝中透着白净的肌肤，神态恬静得好像一个惹人疼爱的孩子。我知道，他长长的睫毛下掩着一双令我沉醉的眼眸，可它们却又是那么陌生，那么遥不可及。
　　一时失神，我竟伸手去理他额前的碎发。他睡得不深，被我弄醒了。
　　他望着我，我亦静默地看着他。他的眼神中包含了太过复杂的情感，只是他的眼睛居然是红红的，带着血丝，薄薄的嘴唇透着无力的苍白。
　　良久，我憋出一句话：“我昏睡几日了？”
　　“四天。”
　　“那……”按毒蝎王所说，理应到了痛苦得求生不得，求死无能的时候了，可我除了有些困顿，竟别无他感。
　　“别担心，你体内的毒我已经逼出来了。”
　　说完这句话，我们再一次陷入沉默。一时间，我竟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他到底是谁？为什么我看不透他？
　　又是好久，我问：“毒蝎王和他那二十几个部下呢？”
　　“死了。”
　　“你杀的？”我只要一想到那个中暗器之人，死时口吐白沫、眼白外露的惨状，就觉得一阵恶心。
　　“嗯。”
　　他的语气淡漠得好像是不经意间踩死了二十只蚂蚁。二十多条有血有肉的生命啊，就这样被他毫不顾惜的杀了，他竟然还心安理得！
　　“你怎么可以把他们都杀了？你还有没有良心？同样是父母生父母养，同样是吃五谷杂粮长大，你有什么资格去杀他们？”我气急败坏地骂道。因生气，我的胸口一阵气闷难受。
　　他怔怔的看着我，不回话。
　　门突然被人打开。
　　“公子，”弄影该是来找上官寻的，见我醒了，一脸诧异，“公子醒了？弄影也是才脱离了昏睡……”
　　“不要骗我了！”我硬生生打断她的话，心里的火气越来越大，“你们的武功都比我高，所以合起伙来一起骗我，是不是！”
　　“公子，别这样说，”我第一次发觉弄影的情感有了波澜，“上官公子为你动用真气，逼出毒汁。他还独自一人到后山为你采草药，给你煎药。时时刻刻都守在你身边，他已是四日没合眼了……”
　　“弄影，”上官寻皱了皱眉，“别说了。你出去。”
　　上官寻……我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就是因为太累太困了，他刚刚才会睡着吧，却被我弄醒了……突然间开始心疼他带着血丝的双眼，他失去血色的唇……
　　我这人就是心软。
　　“你一个人照顾四个，很累吧？”
　　“我把白虎叫回来了。傻瓜，照顾你，我怎么会觉得累呢？”他抱我坐起来，替我理了理散乱的头发。而后，他又起身，给我端药。
　　我看见他身后的桌上凌乱地散着好多宣纸，似乎是画的画。“那是什么？”
　　上官寻回头笑着看了我一眼，道：“等会儿拿给你看。”
　　他又笑了，倾城倾国的笑靥……他还是会笑的。
　　药的成色是黑黢黢的，看样子很苦。我试探性的喝了一口，却是一股清甜：“这药——”
　　“怕你苦着，我加了些不影响药效的山花，味道该好多了吧。”
　　我感动地点点头。只这一瞬，我内心的城池轰然倒塌。无论他是谁，无论他的过去，他的未来，只是现在，我会紧紧握住他的手，再不放开。
　　我愿意离开父王、母后，我愿意放弃皇子、王爷的身份，只要和他在一起，只要能和他在一起……
　　即使身后是万丈深渊，是炼狱火海，我都会陪着他，陪他一起跳下去……
　　“上官公子……”
　　“叫我‘寻’。”
　　我有些羞赧，却仍然唤出声，“寻，给我看那些画，可以么？”
　　上官寻把画递给我。素白宣纸，淡淡墨香。一幅是一个清秀的孩童在晨曦的草叶间，采集晶莹的露珠；一幅是两个孩子肩并肩，坐在凉石阶上数星星。还有一幅画，画中人，竟然是我。我坐在舟中，身后是树木葱茏。我摇着橹，微笑着看着前方。神色淡定，带着一股神往，超脱尘俗。画旁，提着一首词，却是只写了上阙：
　　“萍水相逢金玉露，
　　数巷陌无数。
　　桥流水芳草斜阳，
　　几度羡流光。”
　　这该是阮郎归。我的脑海立刻浮现出似乎是早已对好了的下阙。我脱口而出：
　　“情难却，
　　爱成殇，
　　无奈泪千行。
　　转眼秋来春去了，
　　何处燕成双？”
　　上官寻不可置信的看着我。
　　我笑笑：“你画的么？送给我好不好？”
　　上官寻点点头。他坐近了些，搂过我，一股淡淡的体香萦绕在我心间。
　　他轻声低喃：“我知道是你。你许过的诺言，不会不兑现。以后就一直这样躲在我的怀中，不要再离开，好么？”
　　“寻，我不是他……”
　　上官寻吻住我的唇，堵住我的话。呢喃声入耳：“不要骗我……我认得出……不会变……我等了你十二年……”
　　缠绵的吻让我所有的理性瞬间散失。他的唇如此柔软，却是柔软得挣脱不开。就这样相偎相依，就这样天长地久，也许便是幸福的真谛。
　　可是，这火辣辣的吻……我竟然觉得全身都在沸腾。
　　他的吻终于离开，却依旧紧紧扶着我的肩膀，凝视着我，好看的眸子闪着泪光：“答应我，不要离开……我受不了没有你的日子……”
　　就让我自私一下，就让我代替一下他口中那个日夜思念的他……“寻，我答应你。”
　　他又抱住我。我把头轻轻枕在他肩膀上，整个身体被他拥入温暖的胸怀。“无论我做什么，都原谅我。”
　　不是商量，而是肯定。我一下愣住了，细细思量他的话。可他却把我抱的更紧了，好像要把我融进他的骨髓，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他说：“就算你以后要杀我，我也绝对不会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