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之宋辞》羽钟

7、7

　　草草吃完午饭，玄武提议去泛舟。我欣然应允。
　　春和日丽，波澜不惊。明镜般澄静的湖面，树影婆娑，参差不齐。东风徐来，吹散佳人的秀发，晕开水面朵朵的涟漪。湖上除了我们这种泛舟游览的，还有垂钓的闲人，以及撒网捕鱼的渔民。鱼网纵横，却一点都不显突兀。景与人和谐得似乎浑然天成。
　　我和上官寻摇着橹，乘一条木船。船游弋过的地方，留下一串清莹的水纹。他一直看着我，所幸弄影、玄武、青龙都在另一条船上，我也就壮着胆子凝视着他。精致的五官，净白的肌肤，双眸熠熠闪光。他只是随意的穿了件深紫的长衫，随意的挽起普通的发髻，却耀眼得宛若星辰……
　　“慕……雨笙，从第一眼见到你，我就觉得你很想我的那位故人。”
　　“嗯？”
　　“他和你一样，对什么都充满好奇。他不会阿谀奉承，不会虚情假意，他正义、善良、纯真。即使这个世界污浊不堪，他却依然可以不染纤尘。”
　　“那你和他……”竟然有这样一个人，让他牵挂至今。我心里五味杂陈。
　　“我和他的相遇是个意外。只是简简单单的一起避雨。”他的声音很轻，语气很柔，像是在寻觅一段遗失多年的记忆，却浸透了太多的思念。
　　木船驶进桥洞。周身瞬时变得黢黑，阳光邈远得似乎只剩下眺望。我的眼前却好像出现一个画面——暴雨倾盆，硬生生地打在地上，如同破碎的珠花。一个清秀的小男孩躲在屋檐下，焦急地望着乌云翻滚的天空，忧心忡忡。
　　路人脚步匆匆，竟没有谁注意到这个孤独的男孩。
　　那乌云好似一个牢笼，会将人刹时吞没入遥远的虚空。
　　男孩四处张望，看到对面民宅的屋檐下一双同样寂寞的眼睛。瞳仁墨黑，宛如没有星的夜空，却是一种灵动的绝美。他朝对面的男孩笑笑，温暖得可以瞬间熔化心底陈年的坚冰。
　　“因为没有伞，我和他到荷池里摘莲叶。”
　　两个宛若游鱼般灵活的身影，在莲叶间穿行，时不时从粉嫩的红荷间露出张欢愉的笑脸。
　　雨打在池塘，却不似刚刚那般恼了，转而敲出醉人心弦的旋律。两个孩子采摘了两片大大的莲叶，用作雨伞，顶在头顶。
　　“一起爬树掏鸟蛋，一起去偷村头的西瓜。我们手牵手走过长安城的大街小巷。”
　　两张生动的笑脸，在田间，在林里，在每一块青石砖上，在每一处弄堂的转角，若隐若现。也不管衣服上是不是沾上了泥巴，脸颊上是不是已满是灰尘，他们的笑容那样明媚，灿若朝霞。
　　“和他在一起，幸福变得很简单。那是我第一个将心交与的人，也是……最后一个。”
　　突然有一天，俊秀的小男孩说要离开。声音那么轻，那么小，却深深刺痛着两个人的心。他想做些解释，却如鲠在喉。泪终究是抑制不住，涌上来，一滴滴碎落。
　　假如时间可以退回到相遇的那一天，他宁可没有遇见过他。
　　明明知道夏天的雨很短，躲躲就会过去，可他竟然会傻傻的奢望雨永远都不要停，为了能一直看着对面的他；
　　明明知道水性不好，那个深池子随时会把自己淹没，可他还是决定和他一起下水，去采荷叶……
　　他已经不敢再去凝视那双眸子，再看一次，便是撕心裂肺的疼痛。
　　明明知道他不再会原谅自己，到最后受伤最深的还是自己，可他还是一口口服下自己种的情蛊，一步步走向绝望的边缘……
　　“他说过会再来找我，可他……后来死了。”
　　不，他没有死！他只是被困在一个完全桎梏了的结界里，身心俱焚。他被无尽的思念与残酷的现实苦苦折磨着，最后竟然无助到选择彻底的遗忘……
　　“他一定还活着！”我竟激动的喊出声。
　　上官寻一脸诧异的看着我。夕阳西下，斑斓的晚霞将余辉均匀地洒在他身上，他的眼神中充盈着期待，可透过那层浅浅的期待，却又好像是无边的迷茫……
　　我语无伦次：“我是说……他也许还活着……我觉得……他不一定死了……他到底现在怎样了，我不知道啊！”
　　只是，那个他好熟悉，那段过往好真实，那种情感好温暖……似乎我就是那个他要寻找的人。
　　上官寻摇摇头：“罢了，罢了。跟你说这些做什么。回客栈吧。”
　　他背过身去。背影修长挺拔，却是那样孤寂，高傲冷漠得宛若盛开千年的冰霜。
　　我终究不会是那个他，那个让上官寻魂牵梦萦，久久不能忘怀的他……我终究只能站在远远的地方，默默的注视着他……我终究只是他生命中的过客，一闪而过，连微澜都挑不起的过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