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之宋辞》羽钟

23、23

　　他没有再带我在庭院间穿绕，而是揽住我的腰，脚尖一点地，旋身飞到一旁的屋顶。
　　星夜半昧，景致看不大清楚，却仍能察觉到道路的纵横曲折。倘若是白昼，楼阁轩榭跃然入眼，当真是一览众山小的感觉。
　　“你住的地方在那边。”他伸手指给我看，搂着我，又纵身飞跃，凌空踏过重重屋檐。转瞬间，就来到了我的卧房。
　　他的身手好轻快，想着我自小引以为傲的轻功，不觉有些自卑。
　　“你武功真好。”他的武功好到尽人皆知。
　　他浅笑，抚着我刚刚弄乱的头发：“想学么？”
　　我惊喜的点头，脸上微微绽出笑容。
　　“那我明天来教你。”
　　“教我武当剑法，好不好？”我得寸进尺。
　　“好。”他捧过我的脸颊，在我额前印上一个吻，“早点睡吧。”
　　“嗯。”
　　我喜欢看他温柔的神色，看他微笑的嘴唇，喜欢他的每一个优雅的动作，他的每一个倾城的眼神。
　　以前在宫中的时候，总是默默的回忆着他，细想他的鬓角，轻嗅他的味道。从没有想过我们可以再度相遇，更没有想过我们可以再次开始。
　　我愿意放下世俗的所有，让爱简单而纯粹。
　　我愿意珍惜在这里的每一分每一秒，我愿意永远呆的在这里，看着我们慢慢变老。
　　只是这样看着，就会觉得很幸福……

　　次日，他果然开始教我武当剑法。
　　他先给我演示了一遍，潇洒的凌空转身，凌厉地出剑下刺。他的身姿手法看似轻盈灵巧，实际却力道十足，剑气所到之处，无不激起落叶尘土飞扬。
　　我在一旁看得神往。
　　他舞完七式，看见一脸惊叹的我。走过来，握着我的手，挥臂，出脚，转身，飞跃，出剑……
　　“一剑下去，要快、恨、准。”他握住我的手突然加上了力道，寒光犀利，如闪电般划过长空，“自己试一下。”他放开我。
　　我持剑的手试着用力，学着他的样子舞起剑。“像这样？”
　　他单手托着下巴，笑着摇摇头：“练剑的时候，剑人合一，你就是剑，剑就是你。”他一跃，飞身到我旁边，一把夺下我手中的剑。
　　“喂——”
　　“看好了！”他舞了两下，重又回来抱起我，让我跟着他的身法而动，阳光下两道影子重合在一起。
　　“体会。”他在我耳畔轻声说。
　　我依着自己的感觉，把自己融入那气贯长虹的利剑。行到自然处，竟觉得宛若书写着《兰亭序》，描摹着《桃源图》，好像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天马行空，无拘无束……
　　高山流水，我们便是子期伯牙。
　　仅仅成为知音还不够……
　　我主动握住他持剑的手，他顺势把剑柄往我手中一塞。
　　该轻巧时轻巧，该凌厉时凌厉，该舒展时舒展，该紧致时紧致……
　　极尽想象舞出最曼妙的舞姿，敲出心际间最灵动的音符。

　　“啪、啪、啪。”我望过去，白承景的掌声。
　　“教主，六弟，练剑呢？”
　　“嗯。”我收了剑，走过去。
　　“他教你的么？”白承景问我。还未等我回答，他望向上官寻：“也教我，好么？”
　　眼见上官寻要手把手开始教他，我皱眉，把他们两人分开：“三哥，教主也累了，让他歇歇吧，我来教你！”
　　白承景询问似的看向上官寻，上官寻配合的装出无奈的样子，点点头。
　　“好吧。不过，教主，这以后还是得你教我。我六弟接受能力强，学得很快，可让他教人，估计他半天都憋不出一个字来。”
　　上官寻“扑哧”一笑，走到一旁，不怀好意的看着我。
　　我憋屈似的扫了他们一眼。我这还没开始教呢，你们怎么就这样……
　　我细细回想了一下上官寻的动作，模仿着，一招一式地教白承景。可是，我发现我说来说去，都只有三句话——一句：三哥，不是那样的；一句：是这样；还有一句：你怎么什么都学不会啊？
　　我教不好，他学不会，弄得我和白承景都垂头丧气的。
　　上官寻笑意盈盈地走过来，一脸“你这个笨蛋”的表情。他三下两下就教会了白承景武当剑法的第一式。
　　三道剑痕齐齐划过天宇，一道潇洒淋漓，一道舒畅优美，一道略显生涩；三个身影在阳光下跳跃闪耀，两个相依相偎，相辅相成，一个游离在外，怅然若失……

　　“教主，你想过么，也许有一天，我们会用你教的剑法来与你对抗。”突然有一天，白承景说。
　　上官寻的笑瞬时凝固。他收好剑，默默的坐在草地上。
　　夏日的风暖暖的，一如他手心的温度。
　　白承景凄然道：“所以，教主，现在不要对我们这么好，否则到时候，我们都下不去手。”
　　气氛更加沉闷。
　　我杵在原地，凝神看着他。
　　“明知是既定的结局，又为何要与它对抗？”
　　“我不相信命运。”他微微蹙起眉头，冷冷的说。
　　“这不是命运，这是现实，残酷的现实！”
　　我一言不发。其实我和他早就这么想过的，对不对？明明知道横亘在我们之间的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墙壁，可还是要倾其全力，纵身一跃，即使被撞得头破血流。
　　“我不管什么现实，什么命运，我只要当下。”
　　“当你所谓的当下成了我们战场上的对决，你还会如此坚持现在的决定么？”
　　“三殿下，”他抬头看向白承景，神色倔强，“你不曾爱过，你不懂。”
　　“教主，正是因为我爱着，所以希望你退兵啊！”
　　上官寻默然。
　　连我都听出了白承景那话的意思。
　　“教主，三哥，我们说好这几天不谈战事的。”
　　上官寻却摇摇头：“我给你们讲个故事。”
　　他的语气淡淡的，声音轻轻的，好像在铺陈一幅许久未展开的画卷。过往一点点在痛苦的回忆中鲜明。
　　曾经有个潇洒绝美的武当弟子，他行侠仗义，风度翩翩，所到之处无不引起多情少女的侧目。一日，在南华山上练剑时，他偶然发现了一个山洞，探身进去，竟是一条秘道。他喜欢幽静，便长年累月的去那里练武。
　　突然有一天，一个宛若凌霄仙子般的少女从秘道的另一个入口闯进。初见时，他们像所有羞涩的年轻人一样尴尬。可是一起聊剑术、一起谈武林，呆的时间久了，他们渐渐熟络，也渐渐产生了朦胧的感情。
　　直到那个武当弟子在南华山上遇见一个遍体鳞伤的游侠儿。
　　他把他带进了秘道，和少女一起照顾着他。游侠的身子逐渐恢复，却也如大部分言情小说所写，爱上了那个善良纯真的少女。
　　他说，他其实是当朝的皇帝，他要少女嫁给他。
　　少女和武当弟子彼时已私定终身，不肯答应，可是他威胁说，倘若少女不嫁给他，他便要血洗南方城池。
　　他们自然不信。
　　但是数月之后，皇帝当真带兵南下，屠了一座叫梦华的小城。
　　他再次以南方百姓的性命为要挟，逼迫少女嫁给他。这次，他得逞了。
　　武当弟子不得以离开，却是带着恨意和怨念。他自号“恨月公子”，在江湖除暴安良，却再也不谈及爱情。
　　他本打算一辈子都这样，可那皇帝竟然还不放过他，说少女成了他的皇后，却仍念念不忘他。他要他自杀，永远的消失……
　　上官寻似乎有些哽咽，说不下去了。
　　我们三人一起陷入沉默。
　　好像世间的一切在那一瞬终止，连同心跳。
　　“你的武当剑法就是你爹教的吧？”我不忍心他的持续心痛。
　　“嗯。他叫上官风尘，字云霏。”
　　“云霏……你知道我为什么取名叫‘承宇’么？”
　　不见他回答，我说道：“从小，母后就逼我读屈原的《九章》。她告诉我，里面有一句话，说的是：‘云霏霏其承宇’……”
　　我突然发现自己本想打破压抑气氛的话，起了反作用。
　　上官寻把脸埋在自己的□□，紧紧闭上了眼睛。
　　坚强如他，此刻竟然是如此失落无助，好像一个迷路的孩童。
　　我在他身边，握住他冰凉的手，极尽自己所能，给予他我所有的温度。
　　可是，一句安慰他的话都说不出口。
　　毕竟，那是我父皇母后的错啊……
　　“对不起，我不知道……”白承景深吸一口气。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