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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第三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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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呢,男友打算接着女友的故事,让伏地魔和黛玉甜甜地生活在一起,然而不久之前,他和女友吵架了,虽不至于让二人坚固的感情就此破裂,可这个小风波严重影响了他讲故事的心情,所以他决定给故事增加点波折,以向女友展示他的愤怒——她把大部分精力都用在了帮他构思今晚的故事情节上,沉溺在那个虚假的爱情世界中,不顾现实中将要熬干的一锅鲜美的汤。直到土豆糊在锅底,发出刺鼻的味道,引来另一位同伴,她才发现自己的错误!导致他们所有人的晚餐只有干粮和带着糊味的热泉水。幸好同伴们都对这一错误表达了应有的宽宏大量,并且纷纷兴高采烈地表示世事如此,意外使生活充满乐趣,他们依然期待今晚的故事。可是男友仍然感到自责,他觉得在团体中人不能太任性,所以他低沉地开了口:
伏地魔抵达黛玉所在之处时,黛玉也恰好看向他,她向他微笑,并且似乎在等他。
别提伏地魔当时有多开心了,那一刻他忘记了自己为什么叫伏地魔,忘了自己的远大理想,只记得眼前的黛玉了。当时他有多开心,接下来就有多难受(请注意,我说的是难受,不是难过),因为他发现黛玉等的另有其人。
“公子,借过。”后面的石头突然变成个和黛玉差不多大的男孩儿追上来,超过他走向黛玉。
伏地魔看着黛玉甜甜一笑,看着男孩儿小心翼翼又极其自然地拉着黛玉的手,听着二人有说有笑,他僵立在原地,觉得自己像一个笑话,真不知道急急忙忙来这里做什么!
男友看见女友在对面凶巴巴地瞪了他一眼,他收回目光,硬着心肠继续说:
伏地魔快速从先前短暂的幸福中清醒过来,他首先体验到的是愤怒:原本他以为自己真心希望黛玉忘了他,找到一个爱她的人,过上公主般的幸福生活。可是真的看见这一幕时,他才发现任何一个试图取他而代之以伴黛玉左右的人,否管男女,都令他难以忍受——他此刻真想冲过去杀掉那块石头(别问我石头怎么会被杀死,万物都可以被杀死)。
伏地魔像被抢走玩具的幼稚孩童,疯狂地计划着报复行为。
世界上的故事大抵相似,一颗星星熄灭时,总有另一颗星星亮起来,那些最初坚定不移的爱如同星星,在不知不觉中消逝于心之宇宙,最后变成一团朦胧松散的回忆。
伏地魔对黛玉是不错,但很难说是爱她的,不是吗?——不要生气——你仔细想想,哪有狠心从不联系爱人的情郎呢?亲爱的,如果一个月收不到你的来信,我一定会发疯的,还管什么圣经佛法,唯有你能渡我出苦海。
男友的话使他的女友不那么生气了,她打算不再怒视他,安静地听他讲下去:
可能他只是留恋黛玉带给他的温暖,可能他只是习惯了黛玉属于自己,可能只是因为美好的事物在回忆中总显得愈发美好。总之,伏地魔现在矢口否认自己爱着黛玉,那封信上的深情在此刻一笔勾销,他不能忍受任何形式的背叛——遗忘对他而言正是一种背叛。
当然了,哪个胸怀鸿鹄之志的伟大人物身处无尽的战争中时会宣告自己爱上了某个的女人呢?那无异于昭告世界他的软肋在哪里。
“过来,你在等什么?酒席已经开始了。”就在伏地魔越想越冷酷,几乎要狠心离开这里时,那株小草又出现了,她已经不哭了,冲他招手大喊。
伏地魔顺着声音看去,可真热闹呀——
院子中搭了一个小巧的戏台子,再往那边,屋里是几桌酒席,每一桌都坐满了女人,黛玉和那块儿讨厌的石头(虽然他变成了人,并且有了一个尊贵的名字“宝玉”,但是伏地魔见过他原本的样子,所以只叫他石头)正在喝茶,石头旁边还坐着一个丰腴的女子,桌子挺大,但只有他们三个人。石头在两个女孩儿中间,和这个说几句,和那个说几句,样子既快活又神气。
小草从桌子上跳下去,绕到烛台后面,一转眼又不见了。
“怎么还傻站着,等我过去请你不成?”黛玉突然看向伏地魔,把头一扭,不太高兴地说。
所有的声音都停下了,戏台子上的戏也不唱了,所有人都放下正在做的事,注视伏地魔。
“他来了?”
“他来了!”
“他果真来了?”
“是他——就是他——”
“快闭嘴,这是唱给哪吒的歌——”
“他比传言中俊多了。”
“快看,他只盯着林姑娘,看上去比宝二爷专一多了!”
“但是他太凶了,我觉得还是宝二爷适合林姑娘。”
“宝二爷说过‘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他只是太柔些罢了。”
伏地魔无视了叽叽喳喳声音很大的悄悄话,从院子这头走到黛玉在的那张桌子,坐在她旁边。
“来点儿酒。”石头拿起酒壶把伏地魔面前的杯子斟满。
伏地魔瞥一眼桌子,见他们三个杯子里都是茶,就说:“只有我一个人喝酒?”
“不然呢?”黛玉反问。
“这样可不是东方的待客之道。”伏地魔有些不自在,以前黛玉从不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
“没请你就坐下也不合客人的礼数。”黛玉不甘示弱,不知怎的,她一看见这个人就一肚子气,她甚至怀疑是今天的茶叶太容易让人上火。
“我们的茶可能不合你的胃口。”丰腴的女子冷淡地打量了伏地魔一会儿,才开口说。
“他不喝就算了,醉了反倒多事。”石头在中间打圆场,给他倒了杯茶。
伏地魔接过茶,一口气全部喝光,举着空空的杯子挑衅似的冲黛玉晃晃。
黛玉赌气把剩下的茶全灌进石头嘴里,一言不发地回去了。
其他人仿佛完全没有看见黛玉离开,仍然专心致志地看戏聊天,热热闹闹。只有伏地魔思来想去,觉得放心不下,拎着酒壶去找她了。
黛玉住在一个叫潇湘馆的地方,这里有许许多多的竹子,一道曲折蜿蜒的小泉在竹下盘旋而出,后院有一株大梨树和些许芭蕉。
伏地魔找到潇湘馆。
月色空明,竹影交横,泉水撞在石头上,泠泠作响。黛玉在近泉的竹凳上坐着,面前小桌上摊开一卷书,摆着两个酒杯,梨花在她身后砌出一层层雪,一阵淡风,枝上白雪飘然落下,模糊了泉底的寒月。
“许久不见,别来无恙。”黛玉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见伏地魔过来了,抢过他的酒壶先饮了一杯。
伏地魔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拿过酒壶,陪着黛玉饮了一杯。
黛玉也没有再说话,她的头发本就只松松地绾起来,眼下被风吹散了,她需要先绾头发。
伏地魔默默听着潺潺流水,看黛玉轻轻抖落头发上身上的梨花,恍然间仿佛她是在抖落一瓣一瓣的旧时光,一袭青衫更显单薄。
“我——”时间在伏地魔身上走得格外缓慢,他的外貌几乎不曾改变,身上的少年气盛却已经凝练成中年的成熟。
当时的明月犹在,也曾如此照亮二人。
他又给自己斟满一杯酒,一饮而尽,缓缓说道:“有些醉了。”
伏地魔曾经不止一次想过,如果能再见到黛玉,一定要坦白地告诉她自己多么想念她;他愿意造一座小房子,种上所有她喜欢的花花草草,他会魔法,能让花草们永不凋零;他愿意成为一个严厉的父亲,以让孩子们能更多地去爱他们的母亲;他愿意以自己为实验品尝试各种使人永生的黑魔法,然后一起活很久很久······但直到现在,除了刚才那五个字,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也看不清自己到底在想什么——讨厌的石头还在时,他甚至想报复他们,夺回黛玉,再抛弃她,好让她知道背叛的下场,此刻那股恶狠狠地劲儿已经烟消云散了,他又想起很久以前黛玉规划好的小家。情感卷入越多,就越难理性地对待有关之事物,思绪纷乱如麻,伏地魔只好一杯接一杯不停地喝酒。
在黛玉看来,这当真是恼人。她正为老瘦的梨花瓣儿和院外柳叶在风里合唱的一首充满褶皱的歌而恸哭,这人突然过来坏了气氛不说,还自顾自地抢酒喝,早知道就不和他打招呼了,倒引得他——不能再想啦,不然她要把自己气糊涂了。
于是黛玉呛他道:“你原不愿喝酒,现在醉了,与我何干?难道要赖我灌你酒不成?”
打从一出生,黛玉就知道自己在等一个叫伏地魔的人。她从没见过叫这个名字的人,也不知道伏地魔长什么样子,但就是要等他,仿佛等他是刻在骨子里的头等要紧的事儿。
在酒席上见过这人后,她认出了他与想象中的伏地魔的某些类似之处,目光冷鸷坚定,野心勃勃,行动说一不二,只不似所想那般难以接近。她有一点点开心,大部分还是气恼得很,以及稍纵即逝的一丝疑惑。
过去一想到伏地魔,她总是用一种充满哀愁的幽暗色调去描绘他,把他想象成另一个世界的人,举止气派与活生生的人完全不同。
但是在见到他的一刹那之后,他的性质完全变样了,不能再由她任意着色,不像她想象中的伏地魔那样听凭音节流溢出来的墨绿色浸透全身,而是实实在在的真人。他身上的一切,包括呼吸时起伏的胸膛、微微颤动的手指、因为醉酒而愈发显得动情的眼睛,都证实了他从属于生命的法则,尽管清冷的月光让一切一时之间疑幻疑真。
“我现在口干舌燥,请允许我喝口水,润一润这个苦涩的故事。”男友停下来,预备去打水。
一个满脸胡子的男人在角落翻出一瓶被遗忘的美酒,“来,朋友们,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如果不是今天的意外,这酒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向人们展现它的美妙。”他神气活现地将每个人的杯子都满上,自己也痛饮了两大杯。
“来吧,我们继续。”清凉的酒水使男友的嗓音亮了不少,他用动听的声音继续说。
“我太喜欢这个故事了,让我来——算作今天的故事,接下来你可以歇歇,和自己的甜心儿好好喝上几杯。”一个神秘的年轻巫女热情地接过那个男友的话,竟然直接讲了下去:
“能再次见到你,我很高兴。”见黛玉盯着他,伏地魔紧张到发抖,但很快又因为黛玉的眼神与从前一般深邃澄澈而平静下来。他端详着黛玉。和印象中相比,她清瘦不少,看上去似乎比年少时伴他左右的名为“黛玉”的少女更为柔弱。但她的柔美中时隐时现着某种刀刃般的锐气。
“见到谁?”黛玉直视伏地魔的眼睛,她感觉自己仿佛是破碎后又重新缀合起来的木偶,“花落了就再也见不到了。”
谈话到此忽然中断,又是一阵长长的沉默,月亮比刚才更冷清了。伏地魔看着落花不知道在想什么。黛玉苦想这些花儿该如何安葬。两个人实在无话可说。
花与叶的歌唱止息,梨花瓣儿纷纷陨落,刚来到世上不久的柳叶们寂静地等待下一次合唱。天空一如泛着灵光的静止背景,繁星似锦,万物睡意朦胧。这个世界还是和以前一样,于无序中循着充满了残酷与美丽的神秘秩序。
伏地魔抬起手,轻声念起咒语,打破沉默。
黛玉吃惊地发现落下的花瓣接连不断地飞回去,重新缀在树上。
“只要我想,花就不会落下。”
“蠢材,蠢材。只知道花好月圆人长久,”黛玉急得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却不知道花开花落自有其时,何必强留着它?纵是留住了,又还是原来的花了吗?”
“是吗?”伏地魔不理解这样的说法。
他总认为更加美好的未来指日可待,即使时间想偷偷溜走也不足为惧,他自有办法驾驭时间,也自信能够将事物所有可能性握于手中。
“花魂难留,倒不如让它干干净净地走。”落在黛玉头上那些花瓣儿重新缝合成一朵洁白娇俏梨花,簪在发丝之间。她摘下花,充满爱怜地抚摸了会儿,随后轻轻把它放在梨花树下的土地上。
“他在谋杀时间,快抓住他!”
一道尖锐的命令凭空响起,黑暗中,几只闪闪耀眼的金乌拍打着翅膀飞快冲向伏地魔。
朋友们,我们都知道,人类和他们造出来的腐朽神灵都热衷于要求力量必须合乎自然地发育起来,因此那些没有危险的力量会优先得到发展,相反,最强大的力量被最长久地警惕和控制。所以伏地魔不管到哪儿,都是头一个被警惕的危险分子。
神鸟不足以成为威胁,发展臻至成熟的伏地魔轻轻松松将这几只讨厌的光打散。长存的神灵恶狠狠地拿眼珠子瞪着伏地魔,即使心怀不满也不得不销声匿迹,任由金乌碎成大大小小的光斑,如雨点落在黛玉和伏地魔身上。
黑暗中,伏地魔周身散发着淡淡的光芒,仿若垂怜世人的神祇。
而黛玉身上却出现了可怕的一幕,光落在她身上便熄灭了,致使她原本鸦黑的头发变得雪白,充满弹性的瘦削脸庞生长出可怕的褶皱。那样的褶皱,似乎是把朝朝暮暮的时间从她的身体中一滴一滴都挤出去了似的。她凄然漾出浅浅的笑意,那微笑看上去像淡淡的远景。
四下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闷。
黛玉在黑暗中挥动干枯的手,像是在叫伏地魔过去。
年轻的神祇没有动,在她一步之遥的地方,就这样看着眼前的老人。
她手里的书业已破碎成小片,沾惹上光尘,碧莹莹的,像是天上的星星掉下来,落在草木之间。
黛玉在他心里,已经永远停留在十六七岁了。但凡想到她,就是十六七岁的黛玉在哭,十六七岁的黛玉在笑,十六七岁的黛玉在生气,永远那么生动活泼。不管自己过了多久去找她,黛玉总是十六七岁的样子。连同伏地魔自己也是,少年一直停留在十八九岁,停留在拒绝黛玉的前夕。不断成长的是没有黛玉相伴的那部分伏地魔。而那个少年,因为害怕黛玉离去,一直不敢独自长大。
现在他面对的是怎样的一副躯体啊,年老、衰弱、临近枯萎,不再有生机与活力,就连干瘪的眼睛里流出的泪水也不再是圆润的水珠儿,而是稀薄的水。她那么老,看上去奄奄一息,似乎只要轻轻触碰她一下,她也会像那本书一样破碎,然后被风吹散。
伏地魔本能地厌恶老人,正如他厌恶死亡。麻瓜的世界里,老人和死亡总是非常接近——巫师世界也难有例外。
即使在黑白巫师战争期间,若干老人成为他的部下或劲敌,他也彻底地讨厌老人。年轻的躯体,便是倒下,仍旧充满生气,血液止不住地喷发,似乎那股子生命活力不会随着生命的消失而就此罢休。但衰老的躯体,就像干巴巴的植物,活力早就流逝了,只剩下一些无聊且软绵绵的肉块。
无可奈何地衰老,无力地等待死亡降临——伏地魔确实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不愿意尝试让自己更加长久且有力地活下去。
伏地魔端详着黛玉的皱纹,它们宛若与生俱来,点缀在她整个面部,引人注目。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气息通过皱纹被强调出来。他从未觉得眼前的人如此陌生,即使来回审视她千百万遍。也难怪——没有时间作为填充,眼前的老妪同伏地魔记忆中的少女如此不同!尽管她们共用同一个名字,尽管她们眼中的情意不曾减少半分。
“别难过了,很快又会有花儿开了。”黛玉用浑浊的声音安慰他,“劳烦你,得把我放在梨树底下,现在我可没法自己走过去了。”
年轻的神祇终于没有踏出最后一步,大概他害怕面对迟暮的爱人,亦或是害怕面对即将“死去”的爱人。
“我来吧。”另一个老人走过来,领着黛玉缓慢地从竹凳上起身,再缓慢地一起走向梨树。
来人实在是有些滑稽——这老头儿的头顶光溜溜的,皮肤松松垮垮,鼻子也陷了下去,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儿。值得夸赞的大概是眼睛,那双眼睛送出来的目光很严厉,不怒自威,带着疯狂之后特有的平静。唯有看向黛玉时,那双眼睛才会多些难得的柔情。
伏地魔惊恐的发现,那个老人不是别人,正是衰老后的自己。
“妙极了!”情侣拍手喝彩,“爱情是生,衰老是死,衰老的爱情,如何生?如何死?”
“剩下的就交给明天的人吧,我的故事就这么多了。”
“乘兴而来,尽兴而归,倒还是你洒脱。”一个身着中国古典服饰的娴雅女子称赞道,“明天由我继续吧,诸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