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若曾相识》拾柒

8、Chapter 7 “枳榆！枳

　　“枳榆！枳榆……我在这里喔！”睡梦中，枳榆发现自己正不停地向前面那簇光芒跑去。而在那团刺眼的光芒中，那个熟悉的身影呼唤着她。
　　就差一点点……
　　枳榆伸出手去够那似乎触手可及的光芒，但为什么，为什么那团光芒会自己缓缓向后移？为什么无论自己跑得多么快，无论自己多么努力地跑，却也总是摸不到那簇光？！
　　“不要！”枳榆更奋力地向前跑，但那团光簇却也更飞快地向后移去，“不要走！……”

　　“柳柳……”
　　醒来的时候，枳榆只记得自己在重复这个名字。她疲惫地坐了起来，才发现被单和枕头上都沾满了泪水，自己的脸上想必也好不到哪里去。
　　好久了，同样的梦境一直在困扰着她。但今天唯一的不同，是自己终于记得了那个名字——
　　柳柳。
　　到底是谁？
　　枳榆几乎很肯定，那一定是一个对于自己来说很重要的人。但她什么也想不起来啊！她翻遍了自己的同学录和电话簿，就是找不到一个与“柳柳”有关的人。
　　犹豫了一下，她拿起床头的手机，翻到那个熟悉的号码。
　　要打给他吗？
　　手机屏幕上，光标在“黎冠桀”这个名字上一闪一闪。

　　开学已经将近一个月了，但他最近变得有些奇怪。
　　降枳榆不是没有发现黎冠桀的疏远。
　　明明刚开学的时候还像暑假时那么温柔体贴的他，明明在那个时候还总是送她上下学的他，明明一直陪在她身边的他，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上下学的路上只剩下她形单影只的身影，在学校碰到也避免与她对视，打他的手机很多时候转到留言信箱，更多的时候索性关机。
　　她眼睁睁看着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一切，眼睁睁看着他们渐行渐远，却没有办法改变这种处境。
　　樊泚晗在一所寄宿学校上学，一个星期才回来一次，她不可能有什么事都去找他。

　　迟疑再三，她还是按下了“通话”的按钮。
　　不如她预想中的转去留言信箱，很快的，黎冠桀接起了电话：“枳榆？”
　　“你现在有时间吗？能不能过来一下，我有些事情想问你。”
　　沉默了一会儿，黎冠桀应了一声：“好。”挂断了电话。

　　他来到她家楼下时，她早就在那儿了。
　　对她，黎冠桀不是没有愧疚的。
　　他知道她感觉到了他对她的疏远，他也看到了她眼里的困惑与受伤——但他没有办法，为了不让那些人再有藉口伤害她，他只能离她远远的。
　　其实在刚开学不久之后就发现了——可能也就只有像降枳榆那样迷糊的人才会毫无察觉——每当他们走在一起的时候，总是时不时会有一盆水从楼上浇下来，或是有人有意无意地从对面走过来绊她一下，更有甚者，写一些威吓信放进她的储物柜里。
　　但这些她都不会知道。
　　她不会知道，自己不跟她一起走是为了早点到学校把她储物柜里那些恐吓信都清理掉；她不会知道，素不与人有过节的自己为了她好几次跟别人动手；她更不会知道，每次晚上上完晚自习之后，自己都会远远地跟在她身后保护她……
　　这些她都不会知道。
　　也不需要知道。

　　“黎！”
　　只要听到她这样依赖地叫自己，就足够了。
　　黎冠桀的嘴角扬起一丝不易发现的隐忍的笑。
　　“怎么了？”
　　今天的她似乎有些不同，但具体哪里不一样，他也说不上来。
　　“你可不可以告诉我，车祸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跟预想中的一样，他的眼神黯淡了下来，头偏向了别处——这暗示了他不愿意继续谈下去。
　　“黎！我知道你不愿意说，我也知道爸爸妈妈拜托你不要说。”其实她早就知道了，他不必用那么惊讶的眼神看着她的，“只是……从我醒过来的那天起，我就连续做着同一个梦，梦里面有一个对我而言很重要很重要的人，可我却忘记了她。”
　　“枳榆……”
　　“我不知道要怎么说，但是……”不争气的泪顺着眼角流下，“我好像忘记了一些很重要的事情，还有一些对我而言很重要的人。我求求你，黎，告诉我那天发生的事情好吗？我不想失去那些记忆，我不想忘记它们！”

　　黎冠桀轻轻为她拭去脸上的泪珠，然后揽过她的肩。
　　降枳榆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了，呆呆地靠在他的肩膀上，甚至忘记了流泪。
　　“我不想，也不能告诉你。”
　　“黎……”
　　“听着，”黎冠桀圈住她的腰的手臂加大了些力道，让她不再挣扎，“那天不管是对于你还是对于我，都是很不好的回忆。我不要你回想起来，我不要……再看到你那种痛苦得快要死掉的样子。”
　　他顿了顿，似乎是需要很大力气才能说出来一样：“我只想看到一个生活得快快乐乐、无忧无虑的降枳榆，我只要看到一个平平淡淡地过完一生的降枳榆，我只想看到你的笑。”
　　枳榆只听见自己的心不受控制地怦怦直跳。
　　“我喜欢你啊，枳榆……”

　　“骗人……”
　　黎冠桀能感觉降枳榆的身体的微微颤抖。
　　“如果真的喜欢我，为什么这一个月以来，对我视而不见？为什么在我寂寞的时候，却根本找不到你？……你知道我有多难受吗？你关心过我的感受吗？……”
　　“黎，你难道真的不知道，我也喜欢你吗？……”
　　黎冠桀的身体顿时僵硬，枳榆轻轻挣开了他的怀抱。
　　“但是，如果这就是你所谓的‘喜欢’……”她咬紧了下嘴唇，“对不起，我绝对不会接受。”

　　当樊泚晗从外面买完早餐回来时，看到的正是这么一个场景。
　　泪流满面的降枳榆对看不清表情的黎冠桀说着什么，而在发现自己的时候，马上就转身跑回家。
　　“你们……”在接触到黎冠桀的眼神后，樊泚晗对自己的猜测又有了七八分的把握。
　　黎冠桀什么都没有说，转身默默地从樊泚晗身边走过。
　　他一直不知道，原来她也曾经喜欢过他；他甚至不知道，她的心里是这样难过……
　　如果他早就发觉，他们会不会在一起？
　　也许，就不会有今天，她对他的失望。
　　无法忽视左胸口传来的阵阵疼痛，黎冠桀终于知道他犯了怎样的一个不可挽回的错误。
　　一个足以让他从此失去她的错误。

　　降枳榆失魂落魄地走出电梯，径直走到家门口，用力地揿了一下门铃。
　　已经有好一会儿了，却没有人来开门。
　　掏出钥匙，插进锁孔，却怎么也转不动。
　　原来人一倒霉时，喝凉水也塞牙。

　　“你在干什么？”
　　熟悉的嗓音在降枳榆身后响起，她赶紧擦了擦眼睛，回过头，勉强笑了笑：“我打不开我家的门。”
　　“可是，”樊泚晗的眼里慢慢荡漾出笑意，“这是我家。”

　　“真的很对不起！”直到坐下了，降枳榆还是一个劲地道歉。
　　“没关系。你这样回家，肯定会被你妈妈问半天。”樊泚晗倒了一杯水给她，自己拉开另一把椅子，坐在她旁边。
　　“你们两个……没事吧？”
　　枳榆愣了愣，随即低下头，眼睛盯着杯子里澄澈的水，轻轻摇了摇头。
　　“咳咳咳……或许，他有什么苦衷？”关于黎冠桀的反常，樊泚晗在开学那段时间曾经听她说过。
　　“那他为什么不告诉我？”枳榆轻轻地笑了，却是苦涩的笑。
　　“也许他……咳咳咳……”
　　“不想让我担心？”她替他说完他想说的话，抬起头，看着他，“樊，我一直以为，如果两个人是真心喜欢对方的话，什么事都应该是共同分担才对。”
　　那一秒，樊泚晗看着她的眼睛，竟然有些想退缩。
　　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想过要与别人分担些什么，有事总是自己承担，总觉得自己可以应付一切。
　　可到现在他才发现，这样的他，竟然没有勇气面对她清澈的眼睛。

　　“也许，你想得是对的。”樊泚晗伸手揉了揉降枳榆柔软的头发，拿起餐桌上的白色餐盒，“你吃早餐了吗？咳咳咳……”
　　“嗯。你感冒了？”她这才发现从刚才进门开始他就咳个不停。
　　“好像是吧。”樊泚晗不以为意，又从冰箱里拿出一大盒牛奶放在餐桌上，“反正很快就会好的。”
　　“等一下！”枳榆的话喝住了樊泚晗要打开餐盒的动作，“感冒还喝冷的东西？！”
　　“咳咳咳……没事的。”樊泚晗刚想喝一口牛奶，一只手比他更快地把牛奶盒拿起来，她自然地用另一只手的手背探了探他的额头，差点没叫出来：“天啊！你在发烧！”
　　樊泚晗刚想用“轻烧”带过这个话题，面前的早餐忽然被全部收走了：“你现在躺到床上好好休息一下，顺便量一下体温。我去熬一些粥给你。”不等樊泚晗有时间抗议，枳榆便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推向里面的房间。

　　似乎过了很久，又好像只过了一会儿，睡得迷迷糊糊的樊泚晗闻到一股清香。他揉了揉眼睛，坐了起来，降枳榆端着一碗粥站在他面前。
　　“醒了？小心烫。”她小心翼翼地把粥递过去，搬了一张椅子，在床边坐下。
　　“不错啊！”他舀起一勺香滑的粥放进嘴里时，才发现自己早已饥肠辘辘了。
　　她白了他一眼：“体温计呢？”
　　“找不到。”他老实地说。尽管在这里生活了几年，但很多时候他却连基本的餐具都不知道放哪里。
　　“你家的药箱在哪里？”像是早就预想到了的结果一般，她继续问道。
　　“应该是在洗手间的镜子背后。”她按照他的指示，果然找到了一个家庭药箱。她东翻翻西找找，终于在药箱的最底部找到了体温计还有一些退烧药。

　　“吃完了？”看着樊泚晗第三次递过来的空碗，降枳榆愣了一下。
　　“嗯。”他有些无措地挠了挠头。
　　“你先休息一下吧，待会儿我再过来帮你量一下体温。”接过碗，她站起来对他笑了笑。
　　“降枳榆……”就在她刚要走出房门的时候，他叫住了她，“咳咳……谢谢。”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他就迅速躺下，用被子捂好自己。
　　一丝笑意攀上枳榆的脸。
　　不知道为什么，她好像听见了——
　　锁被打开时，清脆的咔哒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