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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你好,我的课代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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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轮血月从乌云里漫出,海风呼啸,黑潮翻涌,沙石尖如刀刃,将她向深渊中推搡。
诡异的血月倒影在黑色的海面,波光流转,如同鬼魅又充满吸引力,只她一人赤脚踏过尖刀,一步步溺入水中,一路走,一路将血流尽。如果她的人生是个故事,那么同海的女儿一样,蓝色矢车菊终将化作深海中的泡沫。若真能化为泡沫,也算是种解脱,她想。
别样的海潮,是人潮。她似乎看见那人如何恼羞成怒,如何与人交头接耳,如何拿着键盘躲在暗处,如何猥琐地偷笑。人潮顷刻涌动,像蛆虫对腐肉趋之若鹜,她肠胃抽动。她感觉她的骄傲被人野蛮地揉碎了。
也许从更早的时候。
从她的一切被拿到放大镜下,她像被钉在底座上,是供人观摩的模型。她们的小声议论不再避着她,那些见不得人的话似乎冠冕堂皇得理所应当。
也许她早该习惯了。可她生性敏感,还是凭借一双赤脚走路,一双素手摸索,一颗真心行路。
乌云小憩,终于有一束光。
“不用理会她们,她们是嫉妒你。”
“相信自己,你没有错”
“有我在”
“哦对了,我叫祝屿,你叫什么?”
“不说也没关系的,我就叫你小熊猫吧”
“你问我为什么,你眼睛大,皮肤又白……在我心里,你像国宝一样可爱呢。”
……
闪电劈开了血月,黑潮吞噬了礁石,她走了,一切又笼在乌云下。有时她想,在这短暂的十七年人生中,她只活了那一年,剩下的每一刻,都生活在泡沫里。
……
窗外风和日丽,窗户却被死死关紧,洁白的窗帘静静地靠着,纹丝不动。白色床单、白色窗帘、白色的花瓶和灯罩,给这个房间带来绝对的安静,时间仿佛都静止了。
“这都多长时间了,别老天天给我哭丧着脸,父母天天还得看你的脸色过活呢?”一位中年女人站在床边,把食盒放在床头。“差不多得了,九月份就赶紧给我上学去。你把功课落下了可怎么办?你心里究竟有没有数!”
说罢,深深叹了口气,提着椅子上的包,和门便走。
在南方的城市,秋天似乎也总是迟到,窗外尚有唧唧啾啾的鸟叫声。
床上的女孩坐着,定定地看着花瓶,墨黑的眸子划不出一丝涟漪,羽睫狠狠颤了颤。母亲甚至没有让她转学,她登时脑袋有些发懵,如临一记重锤,眼泪顺着熟悉的路线滑进衣领又打湿床单,她想擦去眼泪,却发现胳膊已经僵硬,令人难以忍受的眩晕压迫着她的肠胃,药未咽下又吐了出来。
……
九月
“哎哎哎,你听说没有,之前艺术班那个班花不是休学了吗,这学期要来上课啦!”
“那人家艺术班的,肯定学文啊,关我们这群苦逼理生班什么事啊。”
“你可别说,怪就怪在听说她学理啊!”
“开玩笑呢,我们学校艺术生不都默认学理了吗?而且她高一下半学期都没上,能跟得上吗?”
……
“不许闲聊了,开始晨读了!”祝屿敲了敲讲台,好不容易维持住秩序。
好在她教的是高中,而且是尖子班,学生们都比较自觉。只是这个班级是理科班,男生比较多,有时候会比较难管。
真令人头大,好在她只是任课老师,祝屿揉了揉太阳穴。
她早便知道班里要多一名学生,那名学生因为之前休了学,所以办理手续复杂些,还要进行适应性测试。主任说大概第一节课下课才会到班。
今天不断有同学在下面说小话,听来大概都与新同学有关。听说是个漂亮的女孩子,难怪搞的这帮毛头小子想入非非的,倒也正常。只不过听说这女孩是因为心理原因休学的,恐怕还要难处理一些,她得多关注一下。
当老师确实辛苦,更何况是高中老师,祝屿甚至感觉最近所费的心简直是她二十一年人生的总和。她甚至自己都好奇,她为什么放弃国外研究所优厚的工作条件来母校当个高中语文老师。谁都知道,国内的高中生是地球上最辛苦的生物,况且随着各种新闻层出不穷,当下老师的地位甚至有些尴尬。
或许是因为学生时代目睹的那场校园暴力,或许是在英国读研时做过相关报告,接触到有关资料和信息后心里那种震惊和痛苦……也许在很久之前,这颗种子便埋下了,她的本科和硕士皆修的是语言学。她花了两年时间就修完了英国某大学四年的专业,所以直到研究生毕业,她才二十一岁。没想到,最后竟走上讲台,做了一名老师。
“笃笃”
级部主任在门口敲了敲敞开的门,全班迅速安静下来,一双双眼睛皆盯着门口。似乎这是大家早已预料到的,几个平时调皮的同学捂着嘴边笑边望向门外。
她快步出门,见主任身边跟着一个穿着校服的女生。女孩身材不高,约莫一米六左右,头发很长,半扎着近乎到腰,额前一片薄薄的齐刘海,皮肤很白,鼻梁高挺,眼睛墨黑。薄薄的嘴唇有些苍白,目视前方,给人感觉少言而清冷。
“祝老师啊,这是咱班新生戚兰商。适应性测验结束的时间本来是第一节课下课,谁知道这孩子提前交卷,现在就做完了。卷子我们也看了,能进你们班。但是她是学艺术的,艺术跟文化课的时间可能有时候冲突,还得麻烦祝老师多费心。”级部主任小声对祝屿说“艺术生学理本来就不容易,这孩子程度真的不差哩!”
祝屿心里也闪过一丝讶异,赞许地看了看戚兰商,只见小姑娘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她。过于冰冷的气质看得她有些发毛,但又被那幽深墨黑的眸子所吸引,这目光太直,看得她甚至有些不好意思,只得对戚兰商笑笑。
“我叫祝屿,是你的语文老师,欢迎你来到我们班。”祝屿把一缕长发别在耳后,笑容温和。她面容温善,天生笑唇,平时就给人温润亲雅的感觉,一笑更是令人感到如沐春风。
“行了,领孩子进教室吧。”主任笑着摆摆手转身离开。
话音刚落,祝屿突然感觉手被戚兰商握住,她的手冰凉纤细,骨节分明,像是演奏乐器的手,或许她是音乐生,祝屿思忖着,但那双手的触感却总也忽视不掉。
转头却见戚兰商仍盯着她看,但是似乎和之前有些变化,她也说不出。
“同学们,这是我们班的新同学,戚兰商同学,以后她就和我们一起学习了,希望大家能和睦相处,团结向上。”祝屿见戚兰商清冷少言,便也省去了自我介绍环节,直接为她安排好了座位。
戚兰商背着书包走向座位,底下的男同学一个个眼睛都是直的,戚兰商勉强着平静下来,贝齿咬住下唇,舌根仍在发抖,她怕面对众人的眼光。
但是这种恐惧不安却遮掩不住内心的欣喜,她从未想过还能见到她,哪怕她已不再记得她。她别过头去,长发遮住了她的面庞,泪水蹭着眼角滑落,她不经意抬手拭干。
祝屿看了看表,还有三分钟下晨读,她拍了拍巴掌让学生们都安静一下。“第一节课是语文课,有想当语文课代表的同学课前来找我报名。”
在中学阶段,很多人都习惯性地忽略语文的学习,不仅仅是学生,甚至家长。“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哪年的陈词滥调,至今还有人奉为真理。满街的数理化辅导班,却不见有人补习语文,甚至连大学修中文系的学生还要被嘲“中文还要学?谁不会说话?”“重理轻文”的思想下,很多孩子被逼着选理科,很多学生认为学理比学文“高贵”,是聪明的象征,只有那些学习差的人才会学文划划水,有些学校甚至没有文科实验班。所以语文课也顺理成章地不被人重视。
此话一出,石沉大海,下面同学的反映比较冷淡,祝屿心里一阵苦笑。
话音刚落,戚兰商放下了手中的书本,抬头看着祝屿,是带着水光的眼神,但似乎有一丝激动划过,但很快归于平静,墨黑的眸子看向祝屿,好像她周围的空气都是安静而冰凉的。
祝屿走到她座位边,她没有站起来,坐着拉了拉祝屿的衣角“祝……老师,我想做你的课代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