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春风中学的第八天 那你等等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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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春风中学负责大考红榜的老师效率向来奇高——上周末刚考完，这周一傍晚放学前那几板子红彤彤的区排名就被学校挂出来了。
基础班周一最后一节课带班的恰好是惯来不爱拖堂的化学老师高铭，今天当然也不例外，踩点准时放人，所以这边广播刚通知完，那边一众学生就拉帮结伙的冲出教室奔向一楼大厅看榜去了。看着这一大帮子一听见信儿就莽莽撞撞往外跑，中途还有几个被桌角磕到了腿也不顾的小崽子，年纪轻轻就已经抱上胖大海泡水的高老师拧开自己搁在讲台一角的大玻璃杯，灌了口水润润嗓子，无奈的笑叹口气，收拾好自己的手机卷子习题册后就慢悠悠的踱着步子回办公室去。
而裹挟在基础班大军里的韩翊是被激动万分的方一凡拖下楼的——感谢分班制，感谢潘帅。韩翊在这段时间里已经彻底摸清楚了敌方实力，绝对不回像上次那样出成绩了才突然出现一条漏网之鱼！
但是从一溜板子前走过，再看着自己将将挂在410上的分数和区排名，韩翊还是颇为满意的给自己点了个赞。
那边方一凡看见自己成绩后嗷呜一声就叫出来了。韩翊没管他，又暗暗摸回前面，最终在第一块板子前看见了看分的林磊儿——705，区排名第五，前0.17%。
他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傍晚最后一节课隔壁实验班上的数学，因为讲一道大题的多种情况拖了会儿堂，所以放的比基础班晚了不少。
“翊哥，打球切？”方一凡单肩背着书包，一手勾住韩翊的肩膀，腆着脸笑嘻嘻的凑上来。
“不等你弟？”
“不用。你听，他们最后一节课是数学。”他指了指隔壁方向示意道。
韩翊把左肩膀上的包往上颠了颠，扣上帽子，“今天不打了，等人。”
“行，那赶明儿体育馆见啊。”方一凡收回手，笑嘻嘻的去找等他的哥们儿了。
韩翊和方一凡分道扬镳后在二楼西侧的一个楼梯转角处停了下来。
昨天夜里下了雨，即使一天过去，空气里依然残留着泥土的腥鲜味道。学校教学楼里的灯是声控的，因为韩翊不出声，整条走廊里漆黑一片，只有朦胧的星月光辉薄薄的洒下来，在凛凛夜风里勾出事物隐约的线条。
夜晚静得人心慌。
韩翊手有点痒，但只从兜里摸出一条蓝莓味小样。
他剥开糖纸，里面的蓝色软糖表面沾满了白色糖晶，往嘴里扔一颗——软且韧，酸酸甜甜的，一点也不腻。
“啧。”韩翊摇摇头，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嘴角上扬，心情up了不止一个level。
糖吃完的时候楼上突然响起隐隐约约的人声，感应灯从上一层亮了起来，有实验班的学生陆陆续续结队下楼，但因为韩翊站在角落，所以几乎没人注意到他。
大考刚结束的这段时期是相对轻松的，大家终于可以聊聊一些课余话题，放松一下因为考试排名成绩长时间紧绷着的神经。
这也让原本过分寂静的夜色温热起来。
人快走完的时候林磊儿才慢悠悠的出现——他倒是一下就看见了拐角处的韩翊。
“韩韩韩……韩翊！”他小跑几步朝他冲过来，校服外面的长外套因为没有系紧在晚风里鼓起一包风，“你怎么在这儿啊？”
“喏，专门来给林同学送这个。”韩翊变魔术一样拿出一部手机——是林磊儿那天被撞坏了的那部。“修好之后我开机看了一下，功能几乎没问题，你今天记得回去看看微信聊天记录少了没，有差错和我说，我再给你修修。”
林磊儿当即打开手机微信，看到聊天记录都在之后眼圈有点泛红，“谢谢，如果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这个手机里的聊天记录是我妈妈留给我的最后一点东西，我……”
他尾音有些颤，最后直接绷不住似的停了下来。
韩翊抿了抿嘴唇，突然觉得有些手足无措。
“咳。其实你可以把聊天记录存到网盘里，这样虽然查看的时候费点劲，但丢失的几率很小。”他知道自己绞尽脑汁想出的这段安慰的话可能直到尬场，但这已经是他短时间内想到的安慰他的最好办法了。“我已经帮你存过了。就在你手机的网盘里。”
但林磊儿好像真的有被安慰到。他吸了吸鼻子，打开网盘，“存在这里……真的不会丢吗？”
“不会不会。”韩翊松了一口气。
“谢谢你。”林磊儿抬起头看他，圆圆的鹿眼水淋淋的，眼周有些泛红，但依旧黑白分明，干净的让人心动：“太谢谢你了，韩翊。”
他把他的名字叫的格外好听。
啧，他勾我真的一勾一个准儿。韩翊暗暗唾弃自己的不争气，又忍不住揉了揉对方的脑袋。
“没事，欢迎你随时麻烦我。”
林磊儿鹿眼微弯：“谢谢。”
“奥，对了——”韩翊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条草莓味小样，“我看到了，前0.1%，林同学好样的，值得奖励！”
他的脸被晚风吹的泛红，这下倒有些害羞了，“谢谢……”
“以后就别和我说谢谢了吧，你看你今晚净说这个了。”韩翊俯下身子从上往下一粒一粒地帮他把扣子系好，又变出一个新的一次性口罩递给他：“晚上冷，高三课下的又晚，一定要记得注意保暖，不能因为身体原因耽误了我们林同学考第一名。”
“韩翊，你是哆啦A梦吗。”林磊儿自己说完也忍不住笑了。
韩翊勾唇扬眉：“你希望我是我得是喽。”
第二天上午有一对一的成绩分析时间，韩翊去的晚，所以直接排在队伍最后。
因为昨晚刷题睡的晚起的早，拢共休息了不到三个小时，所以今天韩翊恍惚得像个阿飘。
“翊哥——潘帅叫你进去。”
韩翊揉了揉太阳穴，推门进去。
“坐。”潘帅看着手里的表格：“这呢，有一个好消息和坏消息。”
“好消息是你的成绩很稳定——每一科，都非常、特别稳定。”
“坏消息是你这成绩一直排在区里末数，稳定也没有大学上。”
潘帅抖抖纸。
“你要想清楚，你的未来该怎么办。”
韩翊点了点头，眼睛微微眯起：“知道了，谢谢老师。”
（二）
韩翊周末下午和季杨杨约了一场篮球赛，结束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晃晃悠悠回家的路上，他收到了一条驿站的取件短信——您的邮政包裹已到达xxx，请19:00前凭xxxx取件，译询139xxx。
“嗯？我记着我最近也没买东西啊？”
“指不定是你爸给你邮的。管他呢，一起去，正好我鞋到了。”同行的季杨杨看不惯韩翊搁那纠结，直接勾着脖子把他拖走:“你真磨叽死了。”
驿站就在小区里，傍晚正赶上取件高峰期，架子上大大小小的快递上都贴着醒目的取件码，不大的门点里满满的人。
韩翊好不容易才挤到五号架子前，翻到自己的件儿——盖着SF快递大标的纸质文件袋，挺单薄，按他每年过年摸红包的手感捏捏，里边装的东西绝对不超过十页纸。
谁啊？这么无聊，花钱给他寄纸来逗他。
扫码出货，和提着鞋盒子的季杨杨在门外碰头，回家。
但韩翊终究是韩翊，他顶不住满心满眼的好奇，跑回家没等洗手换家居服就迫不及待的取出美工刀“开盲盒”。
“等等等等等，先看寄件信息——”
收件人。韩＊＊＊儿。
寄件人。姜＊＊哥。
姜＊＊哥。
姜大帅哥。
韩翊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直接上手撕开文件袋——里头有几张a4纸，上面凌乱张狂得要飞起来的字让韩翊眼睛一热。
“草，不会吧……”他小声嘟囔着，动作也慢了下来，开始逐字逐句的读信。
“亲爱的好大儿韩翊，好久不见——”
可能是因为刚刚没拉羽绒服拉链跑回来时灌了一身寒气，韩翊手脚冰凉，一股颤意从胃部传至全身，他开始发抖，牙齿上下咬合发出“咔咔”的响声。
但他又很热，一股沸腾的热意涌动着，就像火山喷发时涌出的岩浆，带着所向披靡的高温来势汹汹，最后在心尖烧出一个洞来。
一丝热气顺着肺管子窜上去，韩翊喉头一哽，两股热流直接从眼眶里滑下来，沿着下巴流进翻领毛衣厚厚的领子里。那只捏着信纸一角的手冰凉又发着抖，但手劲一点不小，把那小小的一角纸攥得发皱。
胃部开始痉挛，胃液翻涌，空空如也的胃里只有胃壁相互摩擦着。韩翊想吐，但什么也吐不出来。
他长大了嘴，就像一条溺水的鱼。
看完信，又过了很久，直到脸上的泪痕都干了，绷的面皮发紧，韩翊才回神了一样咧开嘴开始笑。
“草！”
他笑声闷闷的，但整片胸膛都因为这笑震动起来。
韩翊在笑。笑的是韩翊的眼睛、韩翊的声音和韩翊的心。
（三）
北京的冬天越来越冷了，在室外说话都会呵出大口的白气。
韩翊最近在学校睡觉的频率稳步上升，平时也经常一副蔫蔫的样子，终日里裹着大棉袄窝在座位里，球也不打了。
方一凡纳罕的时候是丁忱拍拍他的肩膀感叹要习惯，因为翊哥冬天一直有“冬眠”的习惯，而这个时候最好不要去打扰他，不然后果需要自负。
这天韩翊起的意外的早，下楼的时候还遇见了同行的方一凡林磊儿，三个人干脆结伴而行。
把林磊儿夹在中间，方一凡和韩翊断断续续的聊着天。
楼下又遇见了一个脸很熟但记不住名字的女孩和她妈妈——她很漂亮。
对方明显是跟方一凡一家很熟，拉着这对表兄弟俩说了好久的话。
“磊儿啊，阿姨听说你考了700多分呢！”那位女士发径自越过方一凡拉住了林磊儿的手，眼睛都是放光的。
方一凡听着有人夸他表弟学习好跟听见夸他一样，一副“哎你这不就找对人了吗”似的熟稔态度和那位女士攀谈起来:“阿姨我跟你说啊，磊儿每次都是全年级第一，学习特别好。”
“真是个好孩子啊。”她笑笑，“这样，阿姨有个事儿想麻烦你——”
“奥——”
韩翊正了正身子。
“你别紧张啊，没别的，就是我想你抽空的时候帮我们家笛笛补习补习文化课。她不是现在准备艺考了吗？我担心她别到时候得不偿失文化课反而耽误了……”
——对啊，林同学成绩好，我可以趁马甲还没被扒借这个幌子找他给我补习好日久生情啊！找这么好的法子我怎么就想不到！！！
但一码归一码，韩翊心里还是有点泛酸，有种早就盯上的宝贝原石自己还没敲到手呢就被别人觊觎上的紧迫感和怒气。
“这位阿姨，虽然有些冒犯，但是——”，他顶着林磊儿的目光扯出一个乖乖仔的笑容上前：“林同学本来学习时间就挺紧的，期末中考试结束之后又老被我和方一凡麻烦，他这几天晚上只能睡不几个小时。您看他这黑眼圈。”
“奥奥奥。”她有些遗憾。“那真的太可惜了，磊儿也要注意身体啊，老熬夜靠心血对身体不好。”
一边走上前的女孩在听到不用林磊儿给她补课的时候缓缓松了一口气。
去学校的路上，方一凡突然一拍脑袋：“哎，我倒想起个事儿。”
“磊儿你说王一笛是不是喜欢你，然后让她妈给她牵线搭桥……”
“表哥，你说什么呢！”裹着黄色羽绒服的林磊儿下意识看了一眼韩翊。
“我的意思就是说……你和王一笛其实挺配的。”
“王一笛虽然有时候挺烦人，但是她长得挺漂亮的，班里有好多男生都喜欢她来着。你是大学霸，她是大嘴巴，多合适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有点事，你们聊，先走了。”韩翊朝林磊儿笑了一下，低着头，快步离开。
“表……表哥你这话说的太过了！上学要迟到了我也先走了。”林磊儿也急匆匆地冲了出去。
“不是……哪儿过了啊？”被落在原地的方一凡一脸懵，“怎么就生气了呢？难道翊哥喜欢王一笛？不会吧！”
韩翊闷声往前走，他虽然觉得自己幼稚，但知道归知道，这么久了心里终究是没底，所以这股怒气和以及背后的恐惧感怎么都消不下去。
——如果林同学不喜欢他或者干脆排斥和男性谈恋爱……
“韩……韩翊！你等我一下，等我一下。”
——林磊儿。
韩翊抿着嘴不说话，但听他跑的急，还是放慢了脚步。
“韩翊……我……我不喜欢王一笛，我俩也不配啊。”他追上他的时候有点喘，脸上尤其是鼻尖被风吹的通红，整个人可怜兮兮的。
韩翊停下，转身去掐掐小林同学的婴儿肥小肉脸，恶狠狠地问：“不喜欢她，那你喜欢我吗？”
“我……”他被炸得瞪大眼睛，鹿眼更圆了，“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
“不喜欢？”
“不不不不不是……”
“那就是喜欢呗？你喜欢我？”
“我……”他又不说话了，脸红的更厉害。
——好吧，他喜欢我。
“我知道了。”韩翊突然就笑了，帮他揉揉脸，另一只手又呼噜了下他的头发。“想考清华？”
“……对，清华物理系。”对方突然转移话题让林磊儿愣了一下，虽然心里莫名其妙有一点点点失落，但是听了他的问题后还是斩钉截铁的说出他的毕生所求——“我一定，要去清华。”
那是妈妈的梦想，也是他的梦想。
“好。”韩翊还是笑，“那你等等我。”
等我，和你比肩。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春风中学的第八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