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者任性》林间鹤

1、我的老爹

　　易朝，庆历三十五年，陈平县。

　　正午时分，烈日当头。原本热闹喧嚣一上午的小巷，渐渐归于平静。下至贩夫走卒，上至官差贵眷，仿佛都被这炎炎日头喝退，留在家中享受片刻荫凉。

　　街巷尽头，屹立着一间有点破旧的木屋，屋顶瓦片参差不齐，屋外墙边种了一排绿油油的大葱，门窗梁柱上的红漆有些许掉落，露出木制的内层。抬头，便能看见有些发黑的牌匾上写着四个潦草的大字——葛家医馆。

　　馆内，不时传来极有规律的碾药声，与这寂静的环境格格不入。碾药的人身着一袭灰色衣裙，乌黑亮丽的头发盘在头上，一张娃娃脸，却配上一双看淡世事，阅尽铅华的大眼睛，却意外有种不和谐的美感。

　　旁边，葛老爷子没骨头一样歪在竹制躺椅上，左手拿着蒲扇不停的扇风，右手端着一盏茶，时不时呷一口，发出满足的喂叹，好不自在。

　　“洛英，让你碾个药怎么这么慢，跟大姑娘绣花似的。”葛老爷子眯着眼说到。

　　“催什么催，嫌我慢，您老人家倒是搭把手啊。”洛英不满地嘟囔道，手上的活却没有停。

　　老爷子虽然已经过了花甲之年，可身体却很硬朗，眼不花，而不背，除了有点驼背，一脸皱纹，外加几根不细看还真发现不了的白头发，其他的什么毛病也没有。

　　“你懂什么，我这是在磨你的性子和辨别药材外形气味的能力。”

　　洛英默默叹了口气，不禁腹悱道：又来了。嘴上却不经意地回怼道：“是是是，爹，您都磨了我十年了，我就是块顽石，也该磨成石渣了吧。”

　　葛老爷子一噎，只得干巴巴地说道：“你要不是我女儿，我才懒得培养你。”

　　“捡来的。”

　　“你……”

　　老爷子背过身去，不再理她了。
　　过了一会儿，葛大夫又转过来，没话找话道：“你今天怎么碾这么多的药材，平常也没见你这么勤快啊！”

　　“哐当”，洛英放下手中的药碾子，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指关节，再抹一把头上的细汗，站起身来走到葛大夫旁边，叉着腰，瞪着他，没好气地说道：“您老人家还好意思说，我出门看诊三天没在家，看看这家里让你搞成了什么样子，您倒是说说您这几天干嘛了！”

　　“没干什么啊，就是给人看看病，和隔壁的李大娘唠唠家常，帮你王婶子收收衣裳，帮对门的刘寡妇找找丢失的镯子……”葛老大爷的声音越来越弱。

　　“您可真助人为乐，您这么闲，倒是把家里收拾收拾啊，先说厨房，到处都是菜叶子，那碗都快堆成山了，您吃完倒是刷刷啊，行，知道您懒，我也就不说什么了，那药材柜里的药材呢？怎么都空了，您到底是大夫还是药贩子啊？”

　　葛大夫心虚地说道：“这几天看诊的病人多，就把药材用完了。”

　　洛英听完叹了口气，疲惫地说道：“老爷子，您撒谎能不能根据点常识，那冬虫夏草，雪域野参，黄芪，白术，藏红花可是有好几两呢，怎么着，你是给全县的人看病了？”

　　“我我我……你怎么这么喜欢刨根问底，就不能给人留点隐私了吗？”葛大夫十分没底气地说道。

　　“哎，问你点事儿，太心累了。算了，你的事我也管不了，只要您不做违法乱纪的事，不给我惹麻烦，我就烧高香了。”洛英说罢，又坐在桌前，继续碾药材。

　　“唉，女儿大了，就开始数落起我这个没用的爹了，我还没老呢，就开始嫌弃起我这个糟老头子了。老话说得好啊……”葛大夫又开始了他的碎碎念。

　　“中午吃什么？”洛英一副无动于衷的表情，连眼皮都没掀一下，想来是经历了太多。

　　“酱肘子，番茄炒蛋，火爆腰子，竹笋炒肉。”葛大夫腾地一下从椅子上坐起来，眼巴巴地看着洛英，中气十足地说道。

　　“等着，我去做。”洛英起身，“不过先说好啊，你吃过饭后把剩下的药材碾了。”

　　“啊，头疼……”

　　“那就等我碾完再吃。”

　　“算了算了，我做还不行吗，快去做饭，不然你爹要归西了。”葛大夫撇撇嘴，认命地说道。

　　半个时辰后，一盘盘色香味俱全的菜上桌，父女俩以风卷残云之势把饭菜扫荡了个干干净净。

　　葛老爷子不情不愿地坐在桌前，看着眼前堆成小山的药材，眉毛都耷拉下来了。“你磨这么多药材做什么？够用不就行了。”

　　洛英一脸真诚地说道：“这不过是未来一个月要用的药材罢了，你不知道吗，我有强迫症，不把每个药材柜子填满，我就浑身难受。”

　　“你……欺人太甚。”葛大夫咬着牙说。

　　“没办法，谁让处理好的药材都被某人给卖了，要怪就怪他去。行了，老头子，我先回家收拾屋子去了，你呀，慢慢磨，别着急啊。”洛英把一切都收拾妥当，临走时还特意拍了拍老头子的肩膀，十分欠揍地说道。

　　葛大夫也不甘示弱，嘴里小声嘟囔道：“有什么好收拾的，你那相公都走两年了，家里除了你这个大活人，还有谁啊。”

　　洛英脚步一顿，回头阴恻恻地看向他，葛大夫识相地闭嘴，埋头缩颈，开始卖力地碾药材。

　　洛英叹了一口气，一个人走向她那寂静的院落。

　　洛英走后不久，信差来到葛家医馆门口，朝里喊到：“葛大夫，你有来自京都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