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正常关系》小刀精

5、高教授

　　中考结束的暑假里，尤嘉正在面临一场博弈，外公外婆相继去世，他请了小半年的假，说不清是为了逃避还是抚慰伤痛。
　　舅舅舅妈带着许阳柠去了国外，偌大的家里只剩下许恪和他两个人。
　　许恪得上班，也实在看不下去尤嘉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直接给他报了个暑假班。

　　开班第一天，许恪亲自把尤嘉送到暑假班，一个班坐了三十多位同学，大部分抬头看他俩，不知道看表哥多一些还是看表弟多一些。
　　尤嘉随便找了座位坐下，看着他哥站在教室外和负责教学的退休高校老师说话，视线久久无法收回。
　　许恪离开之前从门口看了眼尤嘉，便看到他弟弟用一副委屈巴巴的眼神看着他，还带着点婴儿肥的脸颊让尤嘉像一个瓷娃娃，眼睛又黑又亮，比起其他同龄人，尤嘉显得有点小。
　　许恪突然有点心软了。
　　“乖乖的！”许恪用口型安抚尤嘉，最后还是离开了。
　　说到底还是小孩儿，他也知道两位老人的离世对尤嘉来说是个很大的打击，家里没人是轻松的，但人总要往前看，剩下的人总要好好活着。

　　暑假班不收学费，是老教授在家闲得无聊开的班，能进来的也多是成绩好有天赋的。
　　老教授身后跟了个学生，学生留着利落的短发，白色短袖蓝色牛仔裤，脚上一双帆布鞋，雌雄莫辨的漂亮面孔透出淡淡的疏离感，那双眼睛仿佛会说话似的，透出一股说不出的味道来，眼尾微微上挑，直看得人心慌意乱。
　　班上发出不大不小的惊呼声，估计都是被这人惊艳到了，但仔细分辨，男同学的声音更兴奋一些。
　　教授说：“小焱，你去那边坐。”
　　教室只剩下第一排靠门的位置，尤嘉先入座，张星焱后入座。
　　尤嘉也默默地盯了一会儿讲台上的人，不同于那些男生的兴奋，尤嘉只觉得这女生的发型很酷。
　　等这人坐到自己旁边的位置，尤嘉才慢半拍地收回视线，他拿出空白的笔记本，教授已经开始分发接下来要用到的试卷。

　　缺了几乎半学期的课，尤嘉面对数学题时难得出现一丝茫然，他下意识地抗拒这些新内容，当他抬头看向老教授的身影时，他仿佛看到了外公的身影。
　　在课堂上抹眼泪是一件特别丢人的事情，尤嘉伤心伤得透透的也不忘了维持自己的男子气概，他举手说要去洗手间，等到允许之后就跑出了教室。
　　偏偏这人还有点洁癖，不想去洗手间那种地方，七拐八拐到了顶楼，结果又因为上楼太累，导致他呼吸错乱，缓了好大一会儿才缓过来。
　　眼泪被顺利地憋回去，尤嘉心烦自己的懦弱，恨恨地踢了下墙壁，然后坐在台阶上开始生闷气。
　　放空大脑的时候，他被一阵脚步声唤回了思绪，抬头望过去的时候，便看到他的新同桌站在台阶下，气喘吁吁地看着他。

　　“同学，你怎么跑这么快？”
　　尤嘉听到新同桌的声音又是一愣，因为这位同学的声音不是他想象中女孩子的声音，有点低沉和沙哑，应该是正处在变声期的阶段。
　　张星焱说：“不是说去洗手间吗？我还去那里找你了呢！”
　　一听这话，尤嘉惊讶得长大了嘴巴，说话都不利索了，说：“你...你去那里找我了？”
　　张星焱一屁股坐在尤嘉旁边，其动作随意，不拘一格，尤嘉这才注意到这人两条大长腿。
　　他默默安静了一会儿，反应过来自己猜错了。

　　尤嘉沉默着往旁边挪了一下，周身重新被低气压环绕，说：“我一会儿就回去了，你不用管我。”
　　张星焱点头，却也不说要离开，他捡来一根小树枝，在地上画了几个公式。
　　尤嘉看到之后问他这是什么，张星焱说：“这是今天要讲的内容。”
　　尤嘉淡淡地“哦”了一声，毫不客气地戳穿他的目的说：“我不感兴趣，你自己去听吧。”
　　张星焱扔掉树枝，拿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手，说：“高教授担心你，让我出来看下。”
　　“你和高教授什么关系？”尤嘉心说，你怎么那么听他的话？
　　张星焱看过来，眼尾勾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眼底仿佛深不见底似的让人看不到边，尤嘉心脏漏了一拍，然后他听到张星焱用那道处于变声期的声音说：“我是你们的小老师。”

　　***
　　小老师——
　　听上去有点幼稚，但尤嘉被这三个字唬得简直产生了心理阴影。
　　一年之后再见，张星焱像是换了个人，少年脸上的线条变得更加立体，声音变得更加干净透彻，彻底摆脱当年的沙哑。
　　只是这人的性格似乎变的最多，高冷、冷酷、不爱说话，哪一条都不像记忆中的张星焱，但也确实哪一条都属于他。
　　事情的发展永远出乎意料，高一一年，俩人几乎没有交集，猛然之间成为同班同学，埋藏在尤嘉脑海深处的某些事情也渐渐地浮现出来。

　　尤嘉写完最后一道大题，同桌喊他一起去操场。
　　周一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早在一周之前，体育老师就宣布本次体育课上要测试八百/一千米。
　　只有宣布自由活动的体育老师是可爱的，测试开始之前，整个体育场就飘荡着一股紧张的气氛。
　　尤嘉也紧张，但他不是因为接下来的测试紧张，而是因为身边的人。
　　他和张星焱因为身高的原因站在最后一排并列的位置，一连好多天尤嘉都在刻意躲着他，就连刚过去的周测他拿了数学满分也没能让他停止愈演愈烈的躲人活动。
　　但好在张星焱没看出来，尤嘉心想，只要自己装得像，别人就不会怀疑什么。

　　开跑之前，尤嘉站在原地活动身体，他被分到了最后一组，刚结束的张星焱领先第二名拿了第一。
　　尤嘉心中不免唏嘘，心想着优秀的人果然做什么都是优秀的，简直各方面碾压其他同学。
　　但他活动着脚踝，突然笑了下，或许跑步也可以比一比。
　　他听到体育老师报出一个时间，心中默默比较着自己之前的测试时间。

　　最后一组有他们体育委员，跑完的同学都站在一边观看，看看他们体育委员能不能破个记录。
　　然后他们便看到尤嘉第一个冲了出去。
　　尤嘉的初速度很快，半圈下来就已经领先不少。他踩着舒服的跑鞋，抿着唇一脸的淡定，跑起来的样子表情也没崩，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他像是不要命一样往前冲。
　　一圈跑完，风已经顺着呼吸道光顾他的五脏六腑，回到起点时，站边上围观的同学都在冲他呐喊。
　　事实证明，无论做什么事情出类拔萃总是好事，它能使人心情愉悦，甚至开心得想笑。
　　尤嘉笑着跑下一圈，身后逐渐追上来几个人，他于是又加快速度，虽然已经察觉到他现在呼吸有点困难，也不愿意就这么慢下来。
　　结束的时候，尤嘉脑子里只有两个字“完了”。
　　不是结束的“完了”，而是他感觉到身体很不舒服的“完了”。
　　体育老师吹了很亮的一声口哨，冲他喊了句“漂亮”。

　　身后涌过来其他跑完的同学，尤嘉往前走去，想钻进个小角落自己休息一会儿。
　　天太热了，他现在需要到一个阴凉的地方让自己缓一缓。
　　逞强的后果就是跑完之后脚步发虚，呼吸困难，嗓子发紧，总之就是哪儿哪儿都不舒服。
　　而且，他还悲哀地发现自己有点低血糖...
　　在险些栽倒前，他的胳膊被一只冰凉的手握住，尤嘉甚至都没回头去看，就知道是谁。
　　尤嘉像是条件反射一般虚虚握住张星焱的胳膊，沙哑着嗓子说：“我跑得太快了。”
　　这话不是在炫耀，而是带了点小后悔的感叹。
　　身边的人久久没出声，尤嘉难受地望向张星焱，当看到张星焱那张冷峻的漂亮脸庞时，他安静了一瞬，意识到自己把这几天的冷淡疏离忘得干干净净。
　　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松开了张星焱的胳膊，说：“我自己走。”
　　“别逞强，你脸色有点不好。”张星焱重新拉住他的胳膊，于是尤嘉也不挣扎顺理成章地靠着人。
　　尤嘉走了几步就不愿意再走，只想找个地方坐着歇一歇。
　　张星焱看穿他的意思，说：“再走一会儿，放松一下。”
　　还好塑胶跑道靠近观众席的位置遮出一片阴凉，两人来回在这片小区域随意走动着，谁也没说话。

　　后来，尤嘉脚底突然一软，栽倒在张星焱怀里。
　　他狼狈地抬起头，说：“抱歉，我可能得原地休息了。”
　　“好。”张星焱扶着他坐在观众席上，拿出张纸巾递给他。
　　尤嘉望着这张纸巾开始出神，原来一个人的习惯真的可以坚持这么长时间，张星焱还真的是无论什么时候身上都装着纸巾。
　　尤嘉连手都在发抖，接过纸巾之后胡乱地擦了擦，说完谢谢之后开始问自己的成绩。

　　“我用了多少秒啊？”
　　张星焱语气淡淡，说：“不知道。”
　　他不等尤嘉跑完就顺着跑道往前追，其他的人都觉得尤嘉很帅很酷，只有张星焱一个人在担心尤嘉跑完会不会很难受。
　　张星焱跟着在旁边坐下来时，尤嘉随意地靠在座椅上，扭头看了眼他。
　　尤嘉的一双眼睛清亮透彻，看向张星焱时隐隐带了丝笑意。
　　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幼稚，一年多了也没消除他面对张星焱时的尴尬。
　　现在更是因为自身的别扭和尴尬，选择远离新交的朋友，这对尤嘉来讲也算是十六年难遇。

　　刘骅跑过来，看到互相沉默的两个人不解地挠了挠头，把手中的水和吃的递过去，坐在尤嘉另一次，滔滔不绝起来：“嘉哥，你真牛逼，像一阵风似的就吹过去了，老师讲你的速度比得上体育特长生了。”
　　尤嘉问他多少秒，刘骅报出一个数字，尤嘉点了下头，心想他这成绩到了体育特长班那也得是垫底的程度。
　　在他俩聊天的过程中，张星焱一声不吭站起来走了。
　　尤嘉心不在焉地和刘骅说着话，一边关注着旁边人的一举一动，等张星焱站起来离开，他看着那个高大的背影产生了一丝茫然。
　　心里面涨涨的，尤嘉攥紧了手中的矿泉水瓶。
　　嘴里的巧克力不断融化，尤嘉只尝到一丝苦涩。
　　他神态落寞地低着头，不高的情绪瞬间被刘骅捕捉到。
　　刘骅问他：“嘉哥，你和班长闹别扭了？”

　　“什么？”尤嘉下意识否认，“没有闹别扭。”
　　刘骅明显不相信，说：“我们还以为你们俩怎么了呢？但是班长挺担心你的。”
　　尤嘉疑惑地看向刘骅，刘骅开玩笑似的说：“就你刚刚跑步的时候，其他人都超兴奋，就只有班长一个人皱着眉担心地瞅着你，生怕你摔倒似的。”
　　尤嘉沉默地收回视线，手里的巧克力快要被他捏化了，他看向张星焱离开的方向，这人早就没了踪影。
　　刘骅见尤嘉紧紧地皱着眉，还以为自己说错话了，问道：“嘉哥，你怎么了？”
　　“没什么...”尤嘉站起来时，眼前黑了一瞬，他勉强稳住身体，刘骅察觉到他的异样，站起来担心地看着他。
　　尤嘉说：“我去找下张星焱。”
　　听到这里，刘骅聪明地选择不跟着了。

　　尤嘉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找到人。
　　说找到也不恰当，因为张星焱就好好地坐在教室里。
　　尤嘉慢慢地松了口气，径直坐到了张星焱旁边的位置。
　　他脸颊泛着红，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不断地散发着热气，尤嘉感觉自己整个人身上的温度被拔高了两个度，不仅身体烫，连呼吸、心跳都泛着灼烧的温度。
　　尤嘉拿胳膊肘碰了下旁边的人，问道：“你怎么不等我就走了？”
　　张星焱根本没再看书，手中的书被他烦躁地翻出折痕，等身旁有人坐下，他便停止了手头毫无意义的动作。
　　他感受着尤嘉皮肤传来的温度，感觉到自己那一小块儿皮肤也跟着烫起来。
　　“我以为你要和刘骅聊好久。”张星焱说话情绪不高，他放下手中的书，最后又因为手中没东西让他有点难受，他只好又拿起一支笔来。
　　尤嘉低声“嗯”了一下，不舒服的嗓子让他说话都有些困难，他说：“本来是要聊好久的，但现在啊...”
　　尤嘉故意拉长了语调，说：“某人生气了，所以我们就不聊了。”
　　张星焱手中的笔应声落到桌子上，他动作不太自然地扭头看了下尤嘉。
　　尤嘉说：“我觉得他应该生气，谁让我做错了事情呢！”
　　张星焱仿佛被定住一般，对尤嘉这句话的反应只有不断翕动的眼睫毛。
　　“我不应该躲着他。”尤嘉放在桌子上的手有些不老实，他曲起食指蹭了蹭张星焱的胳膊，“小老师...你别生我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