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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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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景明纳晚娘那一天,已然到了春末,桃花的尾巴里。
知许窝在软绸娇榻上,倚在软枕上推开了轩窗,托着香腮,瞧着外头开得极好的杏花,眉眼处空落落的一片。
绿树掩映着春日,又饶伴着柳絮,树头花娇软艳似娇云,知许遥见得北楼上的疏帘高卷。
欲笑还颦,垂了眼,手里捏着团扇轻轻摇了两下,蓦得摔落了。
“他原没有这样高兴,娶不娶我,在他眼里许是一桩事了不了罢。对我温和有礼,也不过是因为他的家教礼仪。”
知许摇了摇头,牵着唇笑了,把魏紫牡丹纹荷包里的铜板全倒了下来。
铜板相撞的声音很沉重,左右不过五个,近乎半数落在了地上。
“原来那些温柔和关怀,只不过是我的自作多情,从不是另眼相看……”
金榜题名,簪花风流。他一生也只会接一人的花,簪来讨她的笑罢。
那年他斜影伫立,说道早些家去,眸光柔和,是看着眼前簪桃花的女儿。
他的消瘦与凌厉,却是因为不得不娶柳知许。
他说你怎敢,原是你怎敢离开我。
亦不是在对柳知许说,原来那样深重的情意,从来不曾许给她。
那日谢景明醉的何其悲哀,柳知许挎着食盒迈进他的院子,便是轻飘飘的同他论朋党。
这便是晚娘给不了他,也是他娶不得晚娘的罪孽。
悔教夫婿觅封侯。莫当如此。
谢家的二公子要一位贤妻,掌得了后院,亦助得了夫婿。
可谢景明想要的,却是人间烟火中簪桃花的俏丽姑娘。
柳知许想要的,亦只是一位疼她爱她的夫君。
而非是谢二夫人,而非是谢二爷。
那三盏冷酒,如今到真要知许用五脏六腑来暖了。
他便是疼惜晚娘,晚娘纵是欢喜冷酒他却仍要温给她。
可是柳知许,并不欢喜冷酒啊。
知许未曾想落泪,待抚面时却是满手凉沁沁的,这才发觉,她如今哭地可真是挫败不堪。
罢了罢了,吃一盏茶罢。
知许看了看那精致的秘色瓷盏,描金彩绘,这样的瓷器,嗑不得也碰不得。
茶有些冷了。
知许端起来吃了一口,倒是刚刚好,叫她浑身都冷的发颤。
她听到外头院子里敲敲打打的声音,谢景明纳了晚娘,抬为贵妾。
在北边院子里栽里满园的桃花,捧着一颗心去由着晚娘来摔碎砸烂。
知许倒是难得的嗤笑他,垂头轻柔的抚摸自己的肚子,她便想道。
也罢,也罢,我唱了这许久的独角戏,既然我无法相夫,可总是能教子的。
既嫁了,总是要向前看的。
晚娘未曾对她行执妾礼,知许却是不在意了,她与谢景明如今算是断了念想。
她自是将后院处理的井井有条,却未曾再见谢景明一面,偏居一隅,自得安宁。
知许只期盼腹中的孩儿,盼着他来,却又惧他的模样太像谢景明。
这一朝的情爱,足以叫她伤经动骨。
原来柳知许半岁得天独厚,竟是用此生最期盼的东西换来的。
便是她自己亦觉着可悲。
知许倒还是愿意见晚娘,甚至请她来饮茶说话,听折子戏。
她一直记得那个请她吃面的姑娘,那样的明媚与娇俏。
晚娘见到她时便什么都明了了,她亦愿意陪柳知许,原来谢府里不愿意见谢景明的从不只是柳知许一人。
谢景明看似什么都得到了,却在娶晚娘的一瞬间什么都失去了。
正如柳知许所说,他做错了,悔恨莫及。
知许能与晚娘一并簪花,做小衣裳,绣虎头鞋。
有时岁月静好,她却总以为一生便是了了。
倘若那一碗阳春面未曾叫她在阎罗地狱里徘徊与挣扎,知许便觉着以此残生未尝不可。
她果真落了孩儿。
谢景明便来见她了。
他调人把晚娘的院子守住,又把她困在了院子里。
事情闹的这样大,他父兄正要发作却被他拿自己前途协住了。
宠妾灭嫡是为大罪,犯此罪者贬谪夺官是轻。
想来谢景明如今却是肯舍得自己的前途了,失去过一切方才悔悟。
可这悔悟却拿我的幸福来索取。
便是想着,知许已然生恨。
知许摇晃着汤碗里最后一点药渣,沉默了许久终究是喝下了。
“我祖父与兄长还不知道这消息罢。”
眼下知许委实有些狼狈,没有寻常的发簪湘裙,她裹着一身白绸里衣,长发便这样松散下来。
病容衰颓,眉眼戚戚。
她望着谢景明心下十分恨竟也能同他谈笑风生,仿佛昨夜痴狂困顿的人并非她一般。
仿佛那被湿透的锦枕未曾晾晒在阳光之下,她便可以还是那个八面玲珑的柳知许。
谢景明却只是从腰上取下一把匕首,开了刃,递近知许,同她说:“是我之错,你莫牵扯他人。”
知许未曾能在他面上瞧见悲戚,却也得见他愈发消瘦。
晚娘没叫他好过。
“她怀孕了罢。所以你在惧怕我吗?惧怕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谢景明。”
知许仍就拿着药碗,瞧着里面留下的些许残渣,不管谢景明的错愕与杀意,仍就是惯常那样笑着。
“你以为你能瞒过我,还是以为自己能护住她?”
知许的话愈发凌厉,几乎抢夺一般将匕首夺了过来,噌得抵在了谢景明的心口。
她挣扎的起身,一点一点站了起来,直到能俯视谢景明的眼眸。
看他低垂着眼帘,看他抿直的唇角。
知许冷笑道:“她或许是想害我,可你未必不知道。”
这十成的恨意压在一只药碗上砸在了谢景明的额头,知许瞧见他见了血方觉者心里好受了许多。
手上蓦得一松,满手的瓷碎砸在了地上,她亦将匕首刺入,让自己的双手都沾上了血。
这一口劲儿撑过去,她才发觉周身的疼痛从未远离,自得颓然倒在榻上。
却仍旧去问谢景明。
“怕我对她动手?”
谢景明捂着伤弯腰半跪在了她的床前,同她说:“我不会给你机会的。”
那样狠戾的眼神,竟也能出现在谢景明身上。
知许便看见他杀意更甚,仰头笑开了。
谢景明少见她这样欢畅的笑意,纵使这样的笑如同一把刀剐在柳知许的身心之间,她疼的红了眼,却是沙哑的笑出了声。
“不,谢景明。我不会动她的,我一定要让她活着,并且把孩子生下来。你知道吗,你真的是个懦夫,蠢货,蠹虫。若非我,怕是你早就只能见到她的尸体了。”
知许倾着身子同他说,五官在穿过枝角的晨光中模糊不清,谢景明瞧不见她,她亦看不见谢景明的表情,自也不去理会谢景明。
眼皮微微一动,露出了瞳仁,那样的荒凉与哀恸,揉杂成了一个支离破碎的柳知许。
“我真是恨你谢景明。抛不下荣华富贵的是你,放不下心头爱人也是你。你冠冕堂皇,刚愎自用,用多情来自我感动。”
“你觉着你爱晚娘,求而不得,何其苦情。你罔顾她的骄傲,纳她为妾,又罔顾我的情意。”
“你自以为为家族所累,为父母兄长所求,封锁情爱,委曲求全。其实,你便是个懦夫,若你足够强大,何曾畏惧家族,自□□耀谢氏,揽心头所爱。可你做不到!”
知许未曾等他,便一把握住了他心头的匕首,猛的用力拔了下来,又迅速刺了进去。
“谢景明,你既做不到两全其美,便应当知道放手。而不是让我柳知许来给你收拾烂摊子。”
昨夜晚娘便来了。
她一身素衣,不着钗饰,知许便让她进来了,彼时知许方从昏迷中清醒,大悲大恸,却是再无半分泪水。
夜很深,菱纱帘里少有光透进来,知许未曾躺在床上,她斜着身子躺在软垫锦棉堆的软塌上,身后是月形窗。
被层层叠叠的菱纱蜀锦压着,一丝风也透不进来。
柳知许如今见不得风,也轻易不得挪动。
可那张床上有知许的骨血,她岂愿意再得安躺。
晚娘来时她已将心经诵读三遍,只见晚娘一双杏眼中满是绝然,便是这样跪在了她面前。
“我罪无可恕,愿意拿这一命抵给你。”
知许似不着急听她说,仔细的将书上的梵文又念了一遍,这才一点点将手垂下,经书自然也丢在了地上。
她望向晚娘,忽然伸手狠狠地打了晚娘一巴掌,晚娘被力道直扇在了地上,却一点一点撑着身子爬了起来。
知许伸手又将晚娘打在地上,晚娘执拗的撑了起来,便是要望进柳知许的眼里。
“你有孕,舍得死?”知许半敛着眼眸,看锦被上绣的万福纹路。
“舍得。”
“我不舍得。你死了,我恨你,恨谢景明入骨,此生都不会再与谢景明有孩子,你死在我手里,他必然恨我一辈子。晚娘,原来你也怕我,你在怕什么?还是你不信任谢景明。”
知许看向了晚娘,那样一张娇俏的脸,仿佛十里桃花劫都印在一张脸上,叫人过不去美人关。
柳知许的美是收着的娴雅,在温柔婉和的湖面下,才稍有峥嵘与聪慧。
晚娘却是那样的灵动,第一次知许遇见她,她说,你这样美,合该请你吃一碗我家的面。
知许再见到她,她与谢景明一处,谢景明强拉着她,她头上戴着一支镶珠银簪。
是知许来换铜板的。
那样卑怯的心意,却是那样刚烈的性子。
她戴上前半生见过最漂亮的首饰要与谢景明决断,自以为算得上干脆利落,却还是拗不过谢府的二公子。
便是那一刻柳知许觉着可悲,正如谢景明拗不过谢氏一般,他痛恨无力,却又让晚娘拗不过自己,屈辱嫉妒。
“他会喜欢你的。纵然他如今喜欢我,可你却是最适合他的。”
晚娘看着柳知许,眼里流露出不经意的艳羡与不甘,却最终成为了坚定,败在她的骄傲之下。
“我控制不住自己恨你,害你。可我敢承担后果,把命赔给你,我的命赔给你的不幸与情意,我的孩儿还你孩儿的命。”
知许听罢却是半晌未曾回她,只兀自躺在了软垫上,缓缓合了眼,似乎有泪水从知许的眼角没入了软枕中。
知许说:“我不愿意。我不愿意成为你这样的人。”
“我要你活着,活着为我赎罪。我要你让谢景明把孩儿记在我的名下,我要你一生吃斋念佛。除非我得到该有的欢愉,否则你这一生永不得欢愉。”
“所以你不能死,不能自戕,你必须活着,这便是你要还我的债。”
有时候活着,本身便比死要可怕上许多。
知许想的极明白。
正如如今看着谢景明在她身前佝偻起身子,有些怯懦的垂下了头。
“谢景明。她没跟你说吗,把孩子记在我的名下,否则,她一定会死。我不杀她,她自己也会想尽千方百计的去死。而你这一生,注定什么都得不到。”
谢景明又走了,或许他留给知许的从来都只是背景。
他把这件事做得很好。
谢二夫人落了孩子到底是传了出去,谢景明便将晚娘的孩子记在知许名下。
一张铺盖落了下来,内里的血泪龌蹉全部遮掩了起来。
知许便这样修养到了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