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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节 印象 通常她和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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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罢了早饭,净了口,唐简拿起信碟里的信一封封拆开来看。每看完一封,便口述让随侍唐致记下要点或简短的回复。
他又拈起一封,打开黏口。唐致瞥到折叠部分的边缘处被溅上了小小一滴墨点。视线轻瞟少爷,看他脸色没变,唐致不动声色的暗暗吁了口气。
唐简把信折好,用信蜡再次封上。
幼兰来了。行过礼,递上一张字条。唐简看过,笑了笑,原来是寒酒儿要看诗集。
幼兰刚走,管家走进来。又是一封信。唐简皱眉看过,又从信封里抽出一张有黑有红的薄纸,速看了一遍,放回信封,转手引燃了第一张纸。
他把信封递给唐致,吩咐道:“收好。”
外事内事处理了一上午。午休时间,幼兰将昨天寒酒儿写的一叠纸交给唐简,然后立定一旁例行报告。
唐简一边听一遍看,嘴角微微翘起,问:“上午拿去的诗集看了吗?”
“看了一点就放一边了。”
“哦?”唐简眉梢微挑,“下午我会过去。”
“是。”
稍稍休息了一刻时间,唐致帮唐简换了套深色的常服。收拾停当,唐简来到寒酒儿的小院子。进门的时候,见她正在临帖。
问过了饮食,也问过了身体,唐简在她稍嫌大胆的坦率注视下稍稍停顿。
他想起当年对这个小丫头的印象,就是总出现在月华身后身着翠绿衫子的女孩之一。通常她和另一个丫鬟站在一起,两个绿色的裙衫并排,形成一幅模糊的背景。唯一一次她清晰的形象,便是那次月华的手指被琴弦打伤,她来给他斟茶。那次她的头发飘来一种淡淡的香气,似是掺了月华惯用薰香的一种味道。说不上好闻,也说不上难闻,只是很杂很怪,于是他便低头看了她一眼,却逮到她偷偷瞟他。然后她脸上立刻飞起红霞,迅速地退到角落做回了背景。
可是现在,她竟然再三这样瞪着眼睛看自己,就算是青楼的姑娘们也没这么明目张胆的。前两天他故意离她很近柔声给她说话,她也只是盯着自己看了一会,脸上不再有红霞,身体也不退却……而那一次她居然还敢抓着自己的手臂。
身形样貌全都没变,性情却是判若两人。可是这个丫头自小进公孙府,底细也在事前事后三番两次查得清清楚楚,就连今天右相送来的信也再次证实了她娘家的清白。难道世上真的有灵魂附体这种事?恐怕她只是摔坏了脑子,一时糊涂了。不管她姓寒姓叶,这个烂摊子现在是落到自己头上了。
唐简端起茶杯,啄了一小口。
“身体既然好的差不多了,过两天我带你去见大夫治嗓子。”
寒酒儿眼睛兴奋地睁大,甚至有点点星光闪烁。看来这些天来,她对嗓子这事比她表现的紧张得多。
『去哪里?什么大夫?能治好吗?』她抖着手写了一串,把刚练好的字又写丑了。
“上山。神医。至少……能说话吧。”治病这种事,各人命不同,怕是连大夫也不敢打包票吧。
看着她兴奋得不知所措,他倒是有点放下心来。这才是十五岁丫头的样子,这两个月她实在是太坐得住了,院子也没怎么出,居然不觉得闷。
“这两天收拾一下,要在山上多住些日子。到时候深秀陪你一起,幼兰留下。”
寒酒儿抬起眼皮看看幼兰,又看看深秀。余光瞥到唐简起身要走,忙伸手抓住他,也顾不上写字,直接无声地问:“明天走吧?”
唐简没想到又被这个丫头拉扯上,刚想甩掉,却抬头看到她眼睛里飘着乞求的的神色,莹莹的唇瓣一张一合。
反应了一会,才生硬地答:“两天之后。”
自从知道了能够重新再说话,寒酒儿坐立难安,张罗着幼兰和深秀收拾东西。她来这里一共就两个多月,本来东西就不多,两个丫鬟又是唐府里的资深侍女,收拾起来自然多快好省。可是酒儿硬是要来掺和,一会拿来几本书,一会帮着卷起几只毛笔,反倒是弄得幼兰和深秀手忙脚乱。最后,两人只好把她按在床上,告诉她老实坐着才行。
谁料不知她又想起什么,跳起来在书桌上翻来翻去。最后找出一本书,拿到深秀面前,指指书,扁着嘴巴,张口无声:“不好看。”然后把她往外推,又张口:“换。”
深秀无奈地看了看幼兰,只好接过这本书走了。不一会就两手空空回来,道:“二少爷让小姐你明天自己去挑。”
第二天上午,跟着深秀走出自己的小院,眼前出现一幕幕全新的景象,寒酒儿才意识到,其实这两个月自己从来没到过院门二十米以外的地方。但是比起欣赏原汁原味的古代庭院,她却是感到有些压抑和紧张。
两个月来虽然被好吃好喝伺候着,却无时无刻不觉得自己在监视之下生活。只要唐简不出门,必会每日来问候。虽然他总是温言细语,亲切体贴,但偶尔眼底一闪而过的警惕却在不停地提醒她:关切是假,探她虚实是真。于是每次她都装作看不懂或者没看见的样子,扬起脸来望着他。便是要告诉他,她心里面坦荡荡,没什么不能让他刺探的。她也从来不要求出门,依然是为了告诉他,她真的没什么目的。
现在,被丫鬟领着去见他,看着从来没见过的景色。越来越体会到自己寄人篱下的身份。如今,唐二公子就是自己的小主子。他让她做寒酒儿,她就得做。小主子定是听大主子的。不知道自己的大主子公孙右相大人当时给了自己什么祸国殃民的任务,等治好了嗓子,他们又要把自己怎么样。
等走到唐简的书房门口,酒儿已经完全没有了要出府治病的兴奋劲儿。假装乖巧地看了他一眼,行了礼,便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唐简客套地微微笑着,酒儿看不出他眼里的表情。“寒姑娘不喜欢我给你找的诗集?”他指了指桌上的《怀骞集》,问道。
寒酒儿摇头。
“寒姑娘带话来想看诗集,是我冒昧了,没有问过便送了去。不知道寒姑娘喜欢哪一类呢?”
酒儿看着他,不知道他这又是想打探什么。只老实地张口比划:“这本诗集太男人了。”
唐简看不懂唇语,伸手请她写下来。
她走上前,拿起笔托上还略带体温的毛笔,写下自己的话。因为离得近,她闻到他衣服上混合香料的味道,很清淡,和他一贯的味道一样;他也闻到了她头发的花香味,也很清淡,和几年前那次的味道不截然不同。
唐简看着她停笔,笑道:“太男人?呵呵,不知道诗作如何论男人,如何论女人?”
酒儿习了一个多月的帖子,读了一个多月的古文,中学时代的语文教育也略有回归。可是被他这一问,还真不知道怎么答。想了一会,脑中只一遍遍地闪过一个句子,便写下:『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之后,在旁边写了个“女”字。又重起一行,写上:『金戈铁马、江山万代』,并在旁边写了个“男”字。
唐简看着两行字迹,慢慢抬起头来看着她。半晌,才意味深长地说:“寒姑娘真是出人意表。”
说罢,既不解释,也不给人发问的机会,就示意让唐致去给她挑书。
酒儿只看到他变了脸色还微微笑着,却读不懂他眼里的内容。心里想着先前脑中的那番“寄人篱下”,再次提醒自己要“心里坦荡荡”才能实现“日久见人心”。于是,便痛快的拿了书跟着深秀回去了。
唐简坐在书桌旁,想起她刚才写下那句诗的时候,在写“胜”字之前想了许久才落笔,写出来也是松松散散不成样子,不禁嘴角上扬。
这个寒酒儿,明明字也认不全,写得歪七扭八,却会作诗。而那个寒酒儿,虽是认得些字,确是绝对作不出诗来的。
寒酒儿穿着厚布料的外出服和深秀坐在马车里。脚边和座位下塞满了她的大小行李。本来她没什么穿用,只带了一大一小两个扁扁的包袱。可是昨天下午唐二公子却差人送了两件外裙和一件墨绿色的大斗篷来,说是山上寒气重。马车小,又颠簸,这些衣服包一包倒正好成了缓冲垫,倚着靠着方便得很。深秀看了直撇嘴,显然是可惜包袱里的新衣服。
傍晚时分,一行人择了一处客栈住下来。
酒儿头一次坐马车,一路上被颠的像散了架一样,却又总是被这种规律的上下波动震得昏昏欲睡,就一直或抱或靠的歪在包袱上。等到趴在深秀身上钻出马车的时候,才发现随行的主人仆人以及客栈的小二都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酒儿一下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不仅衣服下摆、袖子皱成一团,头发也是乱糟糟没了形状。
于是赶紧缩回去,在深秀的配合下整理衣服。可是头发却怎么也没有办法了。深秀小声嘟囔了一句:“没见过坐马车把头发坐成这样的。”
明明很小声,可是好像还是被车外的人听到了,有人扑哧一声笑出来。然后被一声清亮的嗓音喝住。声音不大,但是很有气势。寒酒儿知道,那是唐简。
明明早上为了行路,让深秀给梳了简单的发髻,可是尴尬忙乱的两人却怎么也弄不回去了。最后,酒儿干脆让深秀给她就着最初的高马尾,把长发扒顺了简单一扭了事,然后把头饰插上盖住头绳凑合过去算了。
好不容易弄好,酒儿赶忙催着深秀下车。脸上憋得通红,心里却依然认命地乖巧:既然出了丑,可千万别再让小主子等急了。
下了车,尴尬的瞟了一眼左右,发现不仅一干侍从眼神闪躲、面有喜色,连脸上能演三出戏的唐简也眼带笑意地偏头四十五度,去看右边墙角的不知什么东西。
酒儿瞬时胸中升起一股躁热,恼羞成怒地迈着大步向内走去。可巧不巧,迈门槛的时候却看到小二“真诚”的笑脸。于是一时间不知哪里来的火气,拔下头饰,扯掉红头绳,把五指插在发间顺了顺,甩开纠结的长发,狠狠的瞪了小二一眼,夺步走了进去。
她这一串动作做下来,周围的人楞的楞、傻的傻,可能没看清楚,唐简却全部收在眼里。
当她的葱指顺过乌黑的发丝,半闭着眼睛甩动着长发的时候,他的呼吸仿佛瞬间被那波动的□□吸了去。这一次,他又看到了她双颊飞起的那一抹红霞。只是可惜,她含星的黑眸看得不是他,是傻在一旁的小二。
正是吃晚饭的时候,大堂里坐了不少人。看到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两眼冒火的走进来,大家都自动停下动作盯着看。
酒儿似乎浑然不觉,还沉浸在自己莫名的怒火里。转过头来盯住发愣的小二——她在等他带她去客房。
见小二杵着不动,她走到柜台,伸手想去拿账本旁边的毛笔。手腕却被一下子抓住。耳边传来那雨花石般的声音:“何老板,两间上房,其余照旧。”
抬起头来,目光落入黑玉般的眼睛里,嘴角自然微翘的唇瓣轻启:“酒儿,账本不能碰。”那声音,柔似薄纱,漾着满满的……宠溺?
搞错了吧?
待她回过神来,已经被拉着上了二楼。
唐简像入自家后院一样推开一间房门,寒酒儿也被强拉着走进去。他步伐很大,过门槛的时候,险些令她跌倒。
转过头想去质问他,却看到他不知什么时候已走到了门口,冷冷地命令深秀:“给小姐梳洗一下。等会到我房里吃饭。”
酒儿本来马上就要消下去的火气,似乎又被他连一道折痕都没有的长衫给挑了起来。
她伸手抓住他的手臂,硬生生把他扭过来看着自己。这举动令唐简吓了一跳。
她恨恨地盯着他的眼睛,只用热呼呼的气息喷向他,依然没有声音:“是我自己做的,关她什么事?有什么话对我说!”娘的,这阶级社会倒霉的就老是下人。你小子生的什么气,凭什么冲她发火?就算她是你的下人,也不行!
两人站的这么近,他完全可以听见她只用气息的声音。她奔波了一天原本苍白的脸色,现在因为愤怒变得酡红,怒睁的眼眸里全是他的影子,温热的气息拂到脸上满是菊花香露的清爽气味,那梳理过秀发的葱葱纤指现在还放在他的肘窝里……天哪,这个女人是怎么回事!
他甩掉她的手,用力捏住她的下巴,强硬地令她粉色厚实的下唇和稍薄的上唇分开。直到满意地看到她眼里泛出了水汽,才恶狠狠地扔下一句:“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