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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节 出入无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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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
现在她唯一的感觉就是疼。疼痛感不知从何处传来,仿佛全身着火一般。痛感引来越来越清晰的意识:如果自己真的身在火中,那么就必须跑出去自救!
叶葭露挣扎着睁开眼睛,却被翻江倒海而来的眩晕击溃,立刻吐了起来。当胃液用上喉咙的那一刹那,她却被如火灼般的痛感刺激地再度昏迷过去。
妈妈在哭。爸爸紧绷着一张脸。
“妈,别哭了。到底怎么了?”
伸手想去拉下妈妈拭泪的手,才发现双手异常沉重,抬不起来。
“怎么回事?妈妈?爸爸?到底怎么了?”不论怎么喊,他们都不回答……眼睛开始模糊起来,葭露不得不强迫自己使劲眨眨眼睛,太阳穴的头皮被扯的生疼。
视线再度清晰起来的时候,眼前的人变成了哭丧着脸的小姑娘和皱紧眉毛的花白胡子老头。
“怎么了?”她做出了口型,却发不出声,只觉得喉咙火烧火燎,身体沉重不堪。
花白胡子老头左手按叶葭露的右手腕,闭目捋胡,眉间没有解锁的意思。
在葭露的耐心就要崩溃之际,老头突然张开眼,放开她的手腕,并小心地把它掖回被子里,起身道:“小姐身受重伤,要多安心调养几日。”
说罢,便朝旁边哭丧着脸的小姑娘使了个眼色,离开了葭露的视线范围。那小姑娘机灵的很,没说一句话便跟了出去。
倦意席卷过来,葭露懒得耍贫。感受到沉重的眼皮,闭上了眼睛。下一刻却立即清醒过来。
等一下。刚才那姑娘和老头,穿的可是古装?
床上的人,眼珠瞪得溜圆,滴溜溜的朝四下里瞟:幔帐和雕花床柱!噗通通的心跳预示着不好的结论,她不敢想下去。
闭上眼努力回忆!除了隐约间哭泣的妈妈和紧绷着脸的爸爸,没有之前这段时间的记忆。
难道是失忆?那怎么不在家里?总不会爸妈把我卖了把?哈哈,怎么会有这种事!
“吱呀——”
吱呀?哦,是开门声。有人来了。
顺眼望去,还是那个小姑娘。手里的托盘上放着个碗。
“小姐,好几天没吃东西了,饿坏了吧?”她一边说着一边端着碗坐在床边。看那架势,是要喂她。
葭露本来还被她袅袅的古装惹得懵懵的,肚子却不争气的在被窝里叫了两声。
饥饿是一切动力的源泉。那香喷喷的一碗不知加了什么好料的粥勾得她口水迅速分泌。葭露立刻就忘了脑中的问题。
刚想撑起身体,浑身上下却立刻像拆骨一般的疼。
小姑娘赶紧倾身道:“小姐别动。您现在浑身都是伤口,还是奴婢来喂您吧。”
她瞬间悲喜交加:“小姐”啊、“奴婢”啊……这下可真的要郁闷了。
吃完粥,又喝下两口茶湿润润口。叶葭露张了张嘴,还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基本上,她已经八成确定了她这是穿了。剩下一成她觉得自己认为自己是穿了这个想法是在做梦,最后一成她觉得现在是在梦里。
小姑娘站在她的窗前。用字正腔圆的普通话说:“奴婢叫幼兰,是专门伺候小姐的丫头。小姐这次遭遇不测,睡了三天。不过刚才罗大夫给切过脉了,小姐只要多修养几日,定不会落下什么根子。只是这嗓子……恐怕是要多些时日才行。”
嗯,原来刚才的老头是大夫,确实挺有派头的。
葭露用嘴型比着:『这是哪儿?』
幼兰一怔,转下就明白过来。
“这里是唐府在常溪的宅邸。是我们二少爷带您回来的。”她说。
二少爷?嗯,还挺像这么回事的。那个电视剧……叫什么来着?对,《大宅门》!
小姑娘看床上这个头包的像粽子的小姐眨了眨眼,眼睛茫然的瞪着,又张嘴说了几个字,不过她看不懂,只好继续盯着。
不懂?葭露想了想,一般古人都怎么说话?
『国家?』
这次幼兰懂了,赶紧答:“渭国。”
葭露眉间微蹙,又扯到太阳穴的伤口,疼得她闭上眼。
卫国?魏国?卫国的话,就是春秋战国时代了……睁眼看看小姑娘的装束,比央视《三国演义》的厚布料衣服丝薄许多,应该不是……那就是魏国?自己知道称『魏』还叫国的,就只有三国时代了,不过还是那事:衣服布料不大一样。不过这话又说回来,朝廷台也不一定保准,东方时空还扯谎呢……又或者,是南北朝、五胡乱华那一阵子?反正高中历史书上也没写明白。
嗯,就凭现在这个火烧似的嗓子、敲钟般的头、粽子似的身体,想问也问不出,自己想也想不明白,写字也拿不住笔……还是……来日方长吧……
幼兰一直在葭露床前守着。看着她皱了下眉头,闭了眼,又睁眼看了自己,又眉头微皱着闭上眼。直到床上的人儿眉头渐渐松开,呼吸也平整了,才悄悄地收拾了碗退了出去。
刚把东西交给厨房,二少爷就派人来叫。幼兰进了书房,请了安。二少爷皱着眉头抿了口茶,也不抬眼看她。
“怎么样?”
“吃了粥,睡了。再过一个时辰吃药。”
“身子呢?”
“上了伤药,身上到处都是伤,缠的和粽子似的。头上有个大包。估计这两天都下不了床……嗯,好像胳膊抬不起来,字也没法写,话也没法说,只能用嘴比划。”
“……说了什么。”
“问了是哪里。好像不知道常溪这个地方。”
“还有吗。”
“没了。”
“嗯,下去吧。”
叶葭露在床上躺了三天。
浑身疼得不得了,到处都包着。头也疼得不得了,据幼兰说头上有个大包,一定是脑震荡了。只有嗓子,虽然疼痛的症状越来越轻,却是觉得像付了层东西,发不出声音。
这三天,大小便都得靠人服侍,实在不是什么舒服的事情。不说好不好意思的问题,单单坐起来都疼得不得了。为了省事,她基本上不怎么吃东西。可幼兰却不高兴了,每次见她拒绝再吃的半碗剩饭,就拉长着脸念叨。一般上午是安慰:“吃这么少怎么能好得快”,下午是威胁:“这是非要让奴婢们死在二少爷手里不可”。
做仆人的能这么说,葭露便把这唐二少爷想像成张扬跋扈的二世祖形象:平时花天酒地、到处挥霍,凭着老子的荫德在外仗势欺人,回家则对奴仆非打即骂。于是,她只好硬着头皮吃下整整一晚肉粥。
像她这样躺在床上翻不得身的病人根本没什么消耗,而且每隔两个时辰又是一大碗浓黑苦口的汤药进肚。所以这一晚,撑得她差点把汤药吐在床上。晚上又不得不起夜。这一折腾,又疼得她直到后半夜才入睡。
第二天上午,传说中的唐家二少爷终于现身了。
这位少爷二十来岁,大大的桃花眼,直挺的鼻梁,双唇红润丰厚,却迅速的收在嘴角,微微的弯上去。硬说有什么不好,便是这张脸轮廓虽好,却没什么肉,折损了一些忠厚。
幼兰在葭露窗前不远处摆了张高脚凳子,凳子腿上绘着彩色的花纹。唐二少爷坐定,整了整暗青色的前襟,盖住双腿。
葭露躺在床上,等待他慢悠悠的完成这些动作。
日光透过窗棱照在他身上。从她的角度,可以清晰的看见他长衫的布料上闪烁的暗纹。虽然看不清是什么图案,至少证明了他的富有。
目光从他的前襟回到他的脸上。原来他也在看她。大概古人很少被女人这么直勾勾的盯着前襟,他面上有些尴尬。
唐二少爷的嘴角在原有的基础上又上扬了些,唇齿掀动。
嗯,牙不错,是个好青年。葭露暗想。
“寒姑娘这次身受重伤,放心在这里修养。这里是我的别府,周到的很,定不会让他们钻了空子。”
没有铺垫、不知前文,葭露只有迷惑地大张着眼睛看着他。
只听他又说:“但是为了你的安全,过些时日我再回府上通报你平安。”
此人性子真好,不紧不慢,又停顿片刻继续说道:“寒姑娘你的伤势虽不轻,但都是皮外伤。只要多休息几日,按时服药,头上的淤血很快会消了。只是没想到他们出手这么狠,竟给你灌了药……寒姑娘你这次挺身相助,我定会寻得良方将你治愈。”
葭露盯着这个年轻人,看他一会作安慰状,一会眉头紧锁做义愤填膺状,一会又黑瞳闪烁信誓旦旦。一张俊脸,表情变来变去像唱戏。
这“寒姑娘”应该就是自己。虽然现在自己问也问不出,写也写不来,倒是从他这一番话里多少听出了几分:自己遇到一帮恶人,身受重伤,被唐二公子救了。这唐二公子不仅认识自己,还和自己“府上”很熟,因此自己应当也是大户人家的女眷。只是这“姑娘”叫的……应该是还没嫁人的吧。
末了,自己也没能问什么,只好笑了笑接受他的照顾。
葭露心想:资料还是太少,与其现在冒着被人当粽子扔出去的危险暴露自己已经不是寒姑娘的事实,倒不如一时装傻认下来。何况唐二公子虽然言之凿凿,可谁知道他心里什么算盘。要是诓人,自己现在这个样子也无法应对。
这样被幼兰药汤米汤的灌着,第五天的时候,葭露已经可以在床上坐起。身体左侧伤得比较重,左边肩胛和左腿骨折,所以依然没法下床。但是头上的肿块已经消了不少,脑震荡似乎也好了。最重要的是,右臂已经完全恢复,可以写字了。
但是幼兰不认字。于是唐二公子又派了深秀过来。这个姑娘比幼兰大些,人长得也很俏丽,只是不怎么爱说话,不过微微笑着的样子非常好看。
唐二公子再也没有来过,听幼兰说那日他来探过病之后,便出府照顾生意去了。虽然三天后回来,却仍是没有再来。葭露本想问二公子做的什么生意,可是考虑到他们应该是旧识,若是问了,反倒暴露了自己,于是甚至连这府里的事情也没敢多问。
葭露在镜子里看过,自己的容貌和穿过来之前十分相似,但是皮肤白了些——应该是足不出户不见太阳的缘故,身体瘦了些——古代大户人家的姑娘都不运动,年纪轻了些——应该不到二十……赚到了,耶!
看着脸上青春期特有的绒毛,葭露一阵感慨:年轻就是好,当时这么严重的伤势,才十来天,腿骨就长上了。虽然现在仍然肿得像个大萝卜,却至少已经能坐着二公子送的轮椅晒太阳了。
主人不出现,就省了客人的心。葭露过得很充实。
早上读书。傻要继续装下去,就得懂地理和历史。《山河画册》和《贯史简本》就成了必读。时事政治比较麻烦。这年头又没有报纸杂志,了解时事除了靠官府颁发的通告,就只能是坊间言传。在这一点,幼兰起到了不可磨灭的作用。只可惜小姑娘家家的,嘴又比较碎,她的时事播报总是掺杂了太多个人和街坊的感想,导致真实性大幅下降。深秀应该是诚实可靠的孩子,可惜少言寡语,每次都低眉顺目的守着,不问不张口,张口也不多说。
下午练字。不知道小寒姑娘原来写的怎么样,反正这次正好趁着骨断筋折从头练起。不能说话,要是也不能写字的话,那可就真的头大了。
看了书才知道这里既不是卫国也不是魏国,而是渭国。那么这便是异世界了。心理上,葭露更愿意叫它平行世界的古代。
这里绝对不是地球。板块结构完全不一样,虽然同样的南北分极,太阳东升西落,大陆的形状却是不一样的。
渭国东部临海,地理位置像极了华北地区,可是没有了鸟状的的山东半岛和突出的辽东半岛。渭国南部为土地贫瘠、人民尚武的硝国,绝不似江南的丰饶秀丽。西方边境由沭篱山脉天然构成。山脉绵长几百里,由几座大山组成,山与山之间有无数道狭路,人为的占了,便成了什么什么关,连通山西侧的璘国。
璘国多为山地,天然的屏障形成了天然的国家,无论是北边的奚漠、南方的硝国还是东侧的渭国基本都招惹不到它,没有过什么大的战事。没有征战,国家就富足。除了有时候出手调停一下周边各国的事宜,打打扰境的边寇,剿剿匪,就是一门心思发展国内经济。所以璘国应该是“大轩辕”地区最强盛的国家。
渭国和璘国北侧是一片狭长的沙漠地带。又是天然的屏障,便又分隔出个奚漠国来。奚漠国人善骑射重畜牧。看《贯简》上的描述,他们类似“胡人”,偶尔犯犯境,掠夺个资源什么的。
滋养南方三国的水源只有一条,两个支流都源自璘国境内的高山。一条沭江横贯璘国穿越沭篱山脉的峡道流到渭国;一条硝水弯弯转转流过硝国的北部,造了几个大湖和沭江相汇于渭,成了渭水流入东海。
古人没有世界地图,《山河图册》只描述了“大轩辕”地区。外面的世界——北方或是极地,南方或是群岛——就没有记载了。
面对泛着黄色貌似羊皮纸的地理图卷,叶葭露心头涌起一片惆怅:出入无门,既然连来路都不明不白,想回去就更难了……前途,只能走一步算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