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人生》翔子

47、第四十七章 那双深邃明

　　周五晚上，伊安把公寓的钥匙还给房东，驾着车把最后一部分东西搬到了新居所。
　　PM实行的是弹性工作制，员工们除了每周必须保证十五个小时的在岗工作时间外，只要完成当周工作计划，其余时间完全可以自由安排，也可以远程办公或居家办公。不过大家都很喜欢到公司的新办公大楼来上班，即使周五的晚上，开放的办公区域内，也有个别工位的电脑屏幕亮着。
　　伊安的办公室在三楼一个角落里，是个半开放的格子间，她处理了一会儿工作邮件，和几个员工打了招呼后，从办公区中心的旋转楼梯上了五楼天台。
　　公司搬迁时，这里曾经举办过一场露天舞会，除了兰丝迈克，米歇尔也带着艾尔来了，米歇尔还在临时搭起来的小舞台上唱了她未公布的新歌，员工们开心狂欢了一个下午，直到傍晚才散。
　　现在露台上很安静，宽阔的平台上只有伊安一个人，她在屋檐下的自助咖啡机上给自己接了杯咖啡，坐在露台边缘的咖啡桌旁，瞭望与洛杉矶市区夜景全然不同的这片风景。
　　漫天星辰陪着她。工作和生活都跨入一个新阶段，可她内心深处仍然有一块无法填满的空白。
　　工作上她有无限能量，但在夜深人静的夜晚，她有时也会觉得孤单。
　　她摸出手机，打开WhatsApp，有几个追求者一直坚持不懈联系着她，希望能约她出去吃饭。她的手指在联系人一栏滑动着，最后打开的却是与雷恩的对话。
　　聊天界面空荡荡的，那天在好莱坞山上吃完晚饭分别后，他曾发了条消息问她安全到家没有，她回了过后，两人就再没聊过什么，当然，雷恩忙着准备演唱会，很难有空闲时间。
　　可再次重逢以来，他也的确没有表现出任何主动的意思，尽管在有限的几次见面中他很有礼貌，也不失周到体贴。
　　他曾经说过他永远也不会变，但无疑他确实变了，感情本来就是最虚无缥缈的东西，任何人都没有权利没有资格要求他坚守这份感情，那天吃饭时，他自己也承认生活总会让人改变。
　　伊安关掉他的聊天界面，重新在联系人一栏中选择着，最后觉得索然无味，把手机往衣兜里一揣，端着没喝完的咖啡回了自己的新家。
　　露台尽头有一道小门，可以通到她和吉娜房门前的私人电梯间。她输入密码，进了空荡荡的大房间，摁开电灯开关。
　　地板上到处堆着打开了一半的纸箱，还有好几个完全没动过。她一直还没有空好好收拾这里，但她这会儿也懒得动。
　　洗了澡后，她钻进床褥间，打开收音机，在微弱的音量中试着入睡。
　　可能是换了新环境，她翻来覆去很久，最后只得起身去翻本书来看。
　　大概她再也不是年少时只要一钻进睡袋，随便哪里都不管不顾立刻就能安睡的伊安了吧，她自嘲地想着，把收音机的音量调大。
　　她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着的，醒来时天已大亮，而今天是星期六，二月十二日，正是Magic Box举行纪念演唱会的日子。

　　下午六点，伊安到达了斯台普斯体育中心演唱会现场。
　　设备音响都已提前调试好，上午也进行了最后一次彩排，艾德和演出现场负责人这会儿正在检视现场灯光和大型长臂摄影机。MB这次的演唱会将于华纳音乐官网、MB乐队官网、电视台音乐频道进行全球同步直播，无法到达现场的歌迷欣喜若狂，早早就在电脑或电视机旁翘首以待。
　　“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吗？”伊安问艾德。
　　“你太客气了，伊安，这里已经差不多了，不过有件事倒真得和你商量一下。”艾德说。
　　“什么事？”
　　“场馆确实太拥挤，VIP坐席也留得不够。谁能想到临到头了，还有不少人给我打电话叫我给他们一个VIP位置，”艾德为难地说，“其他人我都没答应，但今天上午Billie和Bradford都亲自打了电话给我……”
　　伊安立刻明白了，“没有关系，我和吉娜的位置你留给他们吧，我们在舞台一侧看好了。”
　　Billie是GD的主唱兼吉他手，Bradford是LP的主音吉他手，东家都是华纳音乐，艾德当然不好拒绝。
　　艾德说：“那倒不用，之前留给MB歌迷协会的位置中还能挤出两个，只是离舞台比较远，也没挨在一起。”
　　“那已经很好了，”伊安笑着说，“比起VIP区，我更喜欢呆在歌迷中间，因为我本人也是MB的歌迷。”
　　“你真是太善解人意了，伊安，”艾德摇摇头，愁眉苦脸说，“天知道，这里已经是洛杉矶目前最大的场馆了。”
　　他的电话又响了，伊安笑着走开。

　　七点整，场馆入口开放，两万余歌迷兴奋涌入体育馆，伊安到后台找到吉娜。现在离表演还早，几个人都很放松，雷恩和This Century正在闲聊，查克在一边站着玩他的鼓槌，泰勒和VJ做着最后的沟通。
　　“大体上按照我们之前彩排的那样，”泰勒叮嘱，“除了重点那几段视频，剩下那些零散片段，对应的歌曲曲目都给你标注了，你灵活处理就是。”
　　VJ比了个OK的手势，掉头走了。泰勒朝伊安转过身来。
　　“我看上去怎么样？”他问，对她抛了个媚眼。
　　“太迷人了。”伊安笑着说。泰勒穿了件无袖T恤，看得出健身成果不错，身体壮实了一些，短发稍微烫了下，显得很有精神。
　　其他人都是老样子，查克穿紧身短袖T恤，吉米的修身衬衫扣子一丝不苟扣到颈下，他和吉娜一直在窃窃私语，伊安走过去本想开个玩笑，结果听到吉娜正在向吉米请教负责论文答辩的教授喜好，只好走开了。
　　吉米去年已经通过本科毕业论文答辩，正在桑顿音乐学院音乐表演专业攻读音乐文学硕士学位。
　　已经七点半了，This Century的四个成员离开后台，走到舞台边缘，拿起调试好的乐器。
　　伊安跟着走到舞台右侧，她听了This Century的音乐，果然如雷恩说的那样，很动听很有活力，她非常喜欢。
　　这时雷恩走到她身边站定，两个人好一阵都没有说话。
　　伊安侧头看他一眼，他每次上台不是T恤就是衬衫，今晚穿了一件合体的黑色衬衫，水泥灰牛仔裤，衬衫头两颗扣子没系上，头发剪得很短，和六年多前伊安还担任MB经纪人的时候没什么分别。
　　This Century开始表演第一首歌《To Love And Back》，流行摇滚的曲风与MB有很大区别，青春四溢而积极欢快。四个年轻人很快把现场气氛调动起来，首支歌曲结束时，看台上歌迷发出第一阵欢呼。
　　下一首歌开始前，雷恩说：“今晚我们会唱一些MB早期的歌，包括在Jones Brother做的那张EP里的歌。”
　　“哦，”伊安说，“我听艾德说他专门为奥斯汀那批歌迷留了位置。”
　　“是的，没有他们，也就没有MB的今天，”雷恩朝她转过身，“你也是一样，今天你能来，我们很高兴。”
　　“我是一定要来的，我为你们感到骄傲。”伊安看向他，“不过一切都归功于你们自己的努力，艾德才是你们真正该感谢的人。”
　　雷恩点点头，没再说话，走到一边检视演唱设备和乐器，没一会儿泰勒和查克也走了过来。
　　暖场的五首歌很快表演完毕，This Century在掌声中走下舞台，与等候在舞台侧后方的Magic Box一一击掌，吉米排在最后一个，和吉娜手牵手站在一起。
　　场馆的灯光暗下来，全场歌迷逐渐安静。

　　舞台中央的巨型背景幕布以及左右两边的电子屏幕，同时出现一段陈旧而不太清晰的视频。
　　昏暗的光线里，还留着半长头发的泰勒站在一个小酒吧的狭窄舞台上，拿着乐谱正唱着歌，查克没精打采坐在架子鼓后，吉米的贝斯挂在身上，但没有弹，只有雷恩站在泰勒身边认真扫着吉他和弦，视频的声音很不清楚，勉强能听出来是MB的早期单曲《Tomorrow》。
　　有现场歌迷已经反应过来了，嗡嗡的议论声中，泰勒走上舞台。
　　“这是我去试音的那个下午，”他侧身看着背景幕布上的画面，无限感慨地说，“八年前我就是这样加入的。”
　　场馆里爆发出激动的欢呼和尖叫，泰勒转过身，“想知道Magic Box的名字是怎么来的吗？”
　　“想！”回答他的是热烈的齐声呐喊。
　　画面变了，仍然是在一个小酒吧里，MB的成员围坐在一起。
　　“祸害、灾难和瘟疫，嫉妒、懒惰和自私，都是我们生活中不可逃避的东西，也正是因为有了这些丑陋，它的对立面才更显得难能可贵，生命就是这样多姿多彩，永远在对抗中延续，你无法逃避，只能正视。”坐在中间的雷恩说。
　　四个人看起来是那样青涩，但眼里的光芒即使是模糊的低像素也埋没不了。
　　现场不少歌迷已经哭了出来。
　　泰勒的眼眶也湿润了，他看向舞台一侧。
　　“雷恩，我们的主音吉他手，最才华横溢，最能不断给人惊喜的雷恩——让我们迎接他上台。”

　　“泰勒还是这么会调动气氛，”伊安笑着说，转向雷恩，“祝你们演出顺利。”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接连响起，雷恩后腰上已挂好无线音频传输器，正在整理放在吉他背带扣上的拨片，一时听不清楚，朝她俯下身来，“你说什么？”
　　她看着他。他背着电吉他，左耳塞着耳机，衣领上别着微型话筒，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上，左手握着琴颈，右手手指间玩着一枚琴弦拨片。
　　四面八方的欢呼在催促他上台，而他保持着这个姿势等待着她，背后是变幻不定的舞台追灯，光影中的身体轮廓是那般熟悉而令人迷醉。
　　这一刻，伊安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忘记了相隔的六年时光，也忘记了他们之间的分分合合，像从前无数次他上台前她所做的那样，凑近他的脸庞，轻轻拽着他的衣领，垫脚亲吻他的嘴唇，然后在他耳边低语。
　　“好运，雷恩。”
　　他愣住了，脸上的神色有一刹那的恍惚，她的手指在他衣领下一捞，突然发现那里是空的，没有项链，也没有那枚吉他小吊坠。
　　这时她意识到了自己的唐突，立刻低下头退回阴影中。
　　她如梦初醒那一瞬间的表情被雷恩捕捉到了，他一动不动凝视着她，而远处看台上星光闪烁，欢呼声遥远得好像在另一个世界。
　　她的声音仿佛还响在耳际，那双深邃明亮的褐色眼睛里渐渐漫起了潮汐。
　　“……好的，”隔了好一会儿，他才沙哑着嗓音说，“好的，伊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