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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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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未的家庭算起来可谓是人丁兴旺。
他爸妈在他高考前离了婚,原因是他爸徐达川没钱。
这个离婚原因实在牵强,徐未死活不信。
这么说不是毫无道理。关蓝说徐达川没钱,可徐达川经营着一家中小型装修公司,虽说是与人合股,但他作为大股东之一,不说日进斗金,但也绝对属于走在小康生活前列的那一部分人。
徐未打记事起就没吃过生活的苦。幼儿园时,徐达川的公司刚经营起来,那会儿的确不富裕,但爸妈的养儿方式是富养,尽管拮据些,但徐未在学校的吃穿用度都很体面。
后来生意兴隆,家庭条件愈发优越,徐未更是把生活当享受,从小学起就属于班级里最显眼的那一个,不止是因为长得好,主要是这孩子的气度,让人一眼就挪不开,看上去就是个啥也不缺的小男孩。这在当时,别说是同龄的男孩,哪怕是同龄的女孩,也少有在生活上被父母娇惯的。
可是生活这场戏剧总是不会让这样的角色痛痛快快地过日子,徐未在这方面自是不能避免。
他爸妈冷战。
小时候不懂,只觉得幼儿园的亲子游戏爸爸妈妈都不来,有点失落。后来慢慢发现,徐达川和关蓝这俩人,作为夫妻是话少的只剩陌生人之间的客套了;作为父母是各养各的,在育儿方面没有互动。
徐未刚上小学一年级时,在某次难得的一家三口的餐桌上问:“爸爸妈妈,你们为什么不亲嘴呀?”
当时徐达川一口饭喷了出来,关蓝把那盘被喷了饭的菜倒进厨房垃圾桶,然后拿起筷子,用重的那头对着徐未的脑门就是一下,厉声问道:“谁教你的?”
徐未吓得哇一声哭了出来,瞪着大眼睛看向徐达川,徐达川闷头扒了一口饭,没抬头,不知道是对着谁在说:“你有病吗?”
六岁的徐未捂着被敲红的脑门,不知所措,他一边哭一边说:“我们班的小朋友张沅说,他看见他爸妈在屋里亲嘴,他爸爸说亲嘴是因为爱他妈妈,我说我没见过我爸爸妈妈在屋里亲嘴,张沅说那是因为你爸爸不爱你妈妈!”
一番话像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落在餐桌上,徐达川把碗里的饭扒拉得干干净净,也没从嘴里崩出半句话。
关蓝听完徐未那样说,便丢下了饭碗,回她自己卧室去了。
从那之后,徐未不敢在他爸妈面前乱说话。别的孩子撒个娇,屁话一箩筐,可童言无忌这四个字,于徐未而言早早便夭折了。
察言观色这样的本领,成年人也未必学得通透,却在不到六岁的徐未这里初见端倪。
后来随着一年一年长大,徐未渐渐觉得,儿时那句话是一语成谶。
徐达川和关蓝之间,没有爱情。
他在电影里听过一句台词:没有物质的爱情就像一盘散沙,都不用风吹,走两步路就散了。
当时只觉得好笑,可是看着生活在一个家里,却走着两条平行线的徐达川和关蓝,他又觉得,没有爱情的婚姻大概也是如此,早晚崩塌的下场。
于是这一天就这样到来了。
高考前大概一个月,徐未学习生活十分紧张,艺术生身份的他为了不拖美术高分成绩的后腿,拼了命补文化课,根本无暇顾及除高考以外的任何事物。于是他申请住校,远离那个让人胡思乱想的家。
与此同时,徐达川和关蓝这俩人,特别会挑时候地办理离婚,并且通知了他们唯一的儿子,要求徐未到场,在高考选学校选志愿之前,先选择一下是跟爸爸还是跟妈妈。
这样的难题,让徐未当天吐了个天昏地暗,胃里只剩酸水。
由于徐未当时差几个月未满十八岁,这道题他无法弃权,所以他决定抓阄儿,最终天意让他跟了爸爸。
徐未当时抻开纸团,瞥了一眼,看着如释重负的徐达川和关蓝,他说:“你俩为什么不晚点离婚……”其实后面本来要说的是——“等我高考结束再离,”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俩人也并不在意,于是轻飘飘说了句:“等我满十八周岁,就谁也不用选了。”
高考之后,徐未参加了两次婚礼。
徐达川娶了之前的生意合作伙伴,那个女的叫卢冉,徐未见过,约莫三十来岁,不算很漂亮,客观来说,没有关蓝漂亮。
她一直没结婚,这些年也没见她和徐达川有什么来往。在徐未印象里,卢冉热情大方,乐意与人说笑,在生意上似乎很有两把刷子。徐未之前对她的好感度很高,但自从卢阿姨变成了后妈,这多年攒下的好感也一下子消没了。
卢冉和徐达川结婚三年,生下一对双胞胎女孩。徐达川中年得女,乐得跟头回当爹似的,在朋友圈里隔三差五就晒一家四口的照片,恨不能将这当爹的快乐昭告天下。
徐未并不想同享这份快乐,看了两次朋友圈,便把徐达川屏蔽了。
关蓝也嫁的不错。离婚时她说徐达川没钱,俩人理清财产,房子归徐达川,自己拿了一笔不菲的账户余额,然后分道扬镳,嫁了个她心目中的有钱人。
说起来确实比徐达川有钱。
这位后爸叫罗斯卡,名字起得别致,却是个地道中国人。也是白手起家,创办了连锁的美容院,资产比徐达川雄厚,也难怪关蓝嫌弃老徐没钱。
罗斯卡年近五十,或许是常年做着服务广大女性的工作,举手投足间都透露着体贴与温柔。之前结过两次婚,膝下无子,如今娶了关蓝,为圆他们家老太太的心愿,一直想要个孩子。
这的确有点为难关蓝了。
关蓝20岁嫁给徐达川,跟着老徐创业,二十年来一直没工作。初期是徐达川的助理,后来生徐未,一直在家照顾孩子,便当了全职太太。徐达川在物资上绝不亏待关蓝,因此她在保养方面算个专家,虽已四十出头,但看上去也就三十出头的模样。
可身体机能到底是不如年轻人,想要关蓝在这个时候给罗家添丁,那是不大容易了,这也是关蓝再婚以来的一块心病。
如今关蓝在罗斯卡的美容院里做顾问,生活比以前充实了不知多少倍,罗斯卡看上去也十分疼爱这位再娶的漂亮太太,除了没有孩子,关蓝也算重获新生了。
近四年来,徐达川和关蓝在各自组建的家庭里风生水起,奔赴着美满如意的未来,停留在原地的人,只剩下了他们的儿子,徐未。
徐未是下半年年底生日,高考后仍未满十八岁,按说应该跟着徐达川住他们原来的房子,但他管徐达川要了一笔钱,自己出去租房了。徐达川也没阻拦,除了徐未主动开口要的,他还每月按时打生活费,直到大二徐未开始接设计稿,便不再接受每月打来的生活费了。
他和徐达川说:“我现在没钱,但是从高考后你给我的每笔钱我都记着,将来工作了会还给你。”
徐达川听着电话那边不容反驳的语气,说:“你是我儿子,该给你的我一样不会少,这些钱是我亏欠你的,你要是再提还钱这事,就没意思了。”
恍惚间,徐未感觉自己这通电话是在和谁谈生意,他笑了笑,挂掉了电话。
路灯昏黄的光从窗外照进来,徐未扒着窗沿,看楼下的老头老太太三三两两地散场。
对面楼的泰迪与它新交的狗女朋友依依惜别,调皮捣蛋的小孩儿也都被大人拽着拖回家里去了。
热闹了一天的居民区静了下来,栀子花清甜中带点粉腻的香气飘上三楼,溜进徐未的房间。
他之前租的房子都是在闹市区,离学校远,且租金昂贵,但胜在热闹。如今徐未拒绝了每月的生活费,这一年来,他也换过几次房,从贵到便宜,从远到离学校只有几里地的距离,现在找的这个房子,是他租房以来最喜欢的一个地方,白天不觉得,但到了晚上,路灯一亮起,万家灯火,人间风味,在此刻便成了世界上最让人安心的景象。
徐未打算关上窗户,看见从拐角处走来一个人,黑灯瞎火看不清楚,走到他这栋楼路灯下时,徐未方才看出,这年轻人大概和自己差不多年岁,身高颀长,投在地上的影子稍显单薄。身上挎着一个背包,手里拎着一袋东西,看上去像是零食。
他来到栀子花旁,快走了两步,对着楼道里喊了一声什么,声音不重,听起来干净温暖。
这小区里夜晚出没的老年人居多,以至于徐未真的有种身处养老院的错觉,对于这个时间段能出现年轻人觉得新鲜。
他关上窗户,没再注意楼下的动静。
房间的温度凉爽适宜,徐未身心轻快,刚回家时的坏情绪已经散得无影无踪。
他把今天打印的资料大致翻看了一遍,又细分好,拿小夹子夹上。
桌面上干净整洁,分类得当,徐未倚在靠背上,烟盒拿在手里转。他抽出一根,刚拿起打火机,又把烟塞了回去。
徐未坐着转椅移到了床边,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十几条未读消息,张沅发来的,不用看也知道是表情包轰炸,徐未笑了笑,点进聊天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