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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江南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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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青将随身衣物简单包了一包,背在身上,起身对玄霄笑道:“师兄,这么一来,我搬家的时候又要拖延了。”
那人吃他调笑,只是抿嘴不语,板着脸与他一同出门,到剑舞坪西青阳长老的房间支取这趟下山的盘缠。两人刚刚走到门口,就听见房内一阵大笑,接着瓷器滚落地板的杂乱声音响过,便是红钰与青阳声音纷纷开言。
“师弟——别这么输不起嘛,不就是几桶茶叶,改日你师兄我下了山,十倍卖还给你就是。”
“呵,他藏的茶叶,一罐不知值咱们几个月的花销,红钰你要买回来还,钱从我这里可支不出去。”
“你俩别得意太早!”
最后是重光咬牙切齿的恨恨发言,令得两名青年不由得相视一笑,天青低声道:“我都快忘了这几位长老本来也是师兄弟了……嘿,还真是有情致,不知道他们在里面赌点什么?”
他们在门口窃窃私语,却早给里面人发现,哗啦一声门户大开,两人便见一张书案两侧青阳重光对坐,面前黑白棋子乱了一张棋盘,红钰站在一旁喝茶看棋,悠然向两人眨了眨眼。
重光黑着一张脸催促青阳道:“有事快办!”
那人见他一副今日还要再战的势头,只是连声道“好、好”,便从容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封银子交在天青手里道:“给了玄霄呢,估计他也不懂下山怎么花用,你就拿着,除去平常所用,也稍微给你四个买些吃穿日用回来不妨。”
天青噗嗤一笑,双手接过那钱袋,笑道:“长老英明!”
重光在后哼了一声,一反平日严厉自持模样,催促道:“你还下不下?”
红钰见他着急,在旁笑道:“青阳他心思细、算路深,咱俩下了几十年下他不过,不如就此服输罢。”
重光瞪他一眼,冷冷道:“别跑来装好人,分明是你俩要诈我东西,不然好好的干么把我拉来他住处下棋?”
红钰哈哈大笑,青阳亦捋须展颜,重光鼻子里又是重重一哼,眼睛却只盯着桌上棋盘,显得极是着迷。
青霄二人离开青阳居所,天青方才淡笑道:“等到咱们师兄弟七老八十的时候,也来赌酒下棋,优哉游哉地过日子。”
【——那一天,两名青年肩并着肩向山门走去,远远地便能看见同行的少女们正在那里等候,见他们来,便双双笑着扬手招呼。那正是他们最好的年华,而笑着许下愿望的人并不知道,他们深藏心底的那些快乐,都行将终结于人生的华茂之年,而他在漫长虚无的等待之中,也已与皓须白首、围炉闲话的悠然时光,永远地擦肩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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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四人出了山门,即刻御剑高飞,没费多大功夫便到了陈州城。夙莘与玄霄都从未来过南方,此时见着出发时脚底苍莽大漠已化为江南风景,正是盛夏时节,水光山色无一不鲜艳滋润,一时都有些目不暇接之感。
他们由官道向陈州西城门缓步而走,远远地便看见一队甲胄齐全的兵士,带着刀剑在城门口盘查过往行人。天青咦了一声,内心道:陈州一贯是个安逸地方,现在城门这样戒备森严,不知城里出了什么大事。
再走得近些,便发觉那些站岗士兵只严厉盘查出城之人,对入城的倒不大管。四人到了城门口,便有个带头的兵斜斜瞄过来,见他们衣着特异,显然是外地人,便不耐烦道:“你们要进城?现在陈州可是好进不好出,自己可想仔细了!”
天青向他拱手而笑,也并不争辩,只是低声对另外三人道:“有什么事,进城打听。”
四人过了关卡,便进了陈州城。陈州城分内外,内城衔接东西二门的一条通衢,青石板铺路,马车行人络绎,沿街商铺繁华,终日客流不断。两侧民居鳞次栉比,一色灰瓦白墙,其间草木花树扶疏,看去令人神怡。
外城是南北两湖,北侧叫做千岛湖,湖心有供奉舍利子的千佛塔闻名一方;南侧叫做龙湖,体积比之千岛湖又更大一些,夏日碧波千顷,荷叶连天,虽不及西湖十步一景、秀致雅丽,却也极是清幽漂亮。
云天青带着其余三人,先在城内最大的升平客栈订了两间房。便坐在客栈一楼饮茶,顺便问店中跑堂的小二道:“今日城门口盘查得紧,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少年听到有人问这个,便扔了手里的抹布跑来,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道:“原来四位客官还不知道啊?昨天夜里,陈州府的知府家里出了一桩血案,一门长幼好几十口,连带仆人在内上百人,一夜之间都死得精光。这案子轰动一方,陈州驻防的守军封了城,搜索盘查了快两天,到现在也没个头绪。”
夙莘听说这案子,登时奇道:“什么?一夜之间死了这么多人?就算是仇杀……难道就没什么人逃脱或警觉呼救么?”
小伙计摇了摇头,“姑娘也这么想吧?奇怪就奇怪在这里啊!告诉你们啊,这件奇案,城里人都传说其实是妖怪做的——”
他话没说完,玄霄便皱起了眉。夙玉在下轻声道:“陈州城风水很好,又有伏羲先天八卦阵庇护,城内应是不至于有邪戾妖魔作祟罢?”
夙莘点点头,似是觉得她说话在理。然而玄霄却只是冷冷举起一手,向伙计到了谢,回头道:“仇杀纠葛,给传说成这般模样,也真是可笑。咱们只管做应做之事,不要招惹事端。”
云天青知道他生性好静,便点了点头。夙莘在一旁,乌溜溜的眼珠乱转,却显然对这桩“事端”很是好奇。
这时门外有一队巡城官兵经过,见四人衣着特异,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天青望着他们走过去,便说道:“咱们的穿着在这里有些扎眼,吃过饭还是先去布铺买几身衣服,换上才好办事——师兄你也暂且把头上道冠摘了,莫显出我们是修仙之人。”
几人计议已定,就在客栈要了些简单食物果腹,略微歇息过后,向伙计问明了布铺的方位,便结伴而去。
将近布铺门口,忽然听见内里一阵喧哗,有两三伙计气冲冲推出一个人来,口中骂道:“你这姓董的也太不识相,要不是看在掌柜的面子上,谁能忍你天天在店里添乱。你这小子不知道感恩,竟然还挑三拣四……快滚,快滚!”
云天青抬眼一看,那被推在地上的青年大约二十岁年纪,衣着简陋,然而眉目很是端正,听了伙计的斥骂,也并不生气,只是站起身拍拍衣上的灰土,笑嘻嘻去了。
——江南丝绸刺绣驰名远近,陈州璎珞斋也是以这些出名。因为当地有诸多游人富商来往,因此铺子内各种精细名贵的布料也是应有尽有,令人目不暇接。几名青年山上修仙时都穿得朴素布衣,这时见着商铺内琳琅满目的各色布料成衣,都觉有些眼花。
天青指尖拈起一件梨花白薄绸长袍,笑道:“世上多得是认钱不认人的主儿,咱们穿得稍微阔绰点,也没害处。”说罢一把挽过玄霄,拿衣服就往他身上比划。那人生性最厌华衣美服,这时候皱着眉还没开口,已被一店伙计们交口称赞兼一拥而上,转眼扒了琼华道袍,按在凳子上换了新衣。
夙莘在一旁和云天青鼓掌叫好,夙玉亦微微抿着嘴,注目观看。玄霄也并不好发作,只是蹙着眉,任凭布铺伙计快手快脚在他身后一把往腰上绕了跟湖蓝色嵌玉带子,外头搭一件薄绡罩衣,这才一手掩着襟口,慢慢站了起来。
玄霄身材高大修长,那件下摆到靴面的文士袍在他身上丝毫不显累赘,反是愈发显得脸庞如玉,姿容华美,纤长双眉之间一点朱砂艳色(河蟹)欲滴,衬着他冰峻神色,便有一种说不出的拔俗之感,只是身上华服,头上道冠,脚下玄色短靴,未免有些怪异。
这时璎珞斋的伙计们连同商铺内客人,见他姿仪出众,纷纷侧目夸奖艳羡。玄霄自身脾气却有些怪异,听旁人夸奖他容貌,反而微微皱了眉,有些不悦之色。
天青在一边见他给众人围住聒噪,忍不住转身偷偷发笑,半晌才以眼神示意夙莘,叫她拉着夙玉去挑拣衣服,不要在这里看热闹。自己却挤进人堆里,将玄霄拖了出来。
那人横了他一眼,伸手向前襟的衣带,就要把身上衣服脱下来,云天青急忙按住他手笑道:“别脱!连鞋帽一起买了,穿着就走是!”
少时四人都选了衣服。夙莘挑了荷叶绿的偏襟短衣,甩下一条黑亮辫子,平日豪爽不拘的气质登时又显出几分风流袅娜来;夙玉有些羞涩地拿了件鹅黄色百褶裙;云天青则是拣了一件竹青的水绸半臂袍子,笑吟吟地去套了在身上,又来夸奖两名女孩儿美丽动人。那时玄霄已摘了道冠,将满头长发用纶巾结起,夙莘见了便笑道:“哈哈,师兄这是书生挂剑,文雅风流。”
天青付了帐,四人谈笑着并肩出门。青年回头笑道:“这次下山,好多师兄弟姐妹都托咱们买这边的土产玩物回去。青阳长老给的盘缠八成不够,还得想法赚些银子才是。”
玄霄瞥他一眼,“此处人地两生,你怎么赚钱?”
那人闻言只是笑,却向夙莘吐了吐舌头,少女会意,登时嘿嘿笑起来,伸手在面前做了个掷骰子的动作。夙玉还有些懵懂不解,玄霄却已经竖起了眉,向云天青怒道:“你要进赌场!?”
那人迎着他一张冰块脸,只是嘿嘿笑了几声,凑过去低声说道:“这是一本万利、不,无本万利的行当嘛,师兄你要相信我的赌技,保证只赚不赔。”
玄霄给他说的连印堂都隐隐发黑,少顷单手按了眉心,心想着不跟他去,又怕他和夙莘闹出什么事来无人收拾,只得偏过头,对夙玉说道:“那种地方人多眼杂,混乱不堪,进去后你跟着我,莫要乱走。”
少女看了他一眼,柔顺点了点头以示自己并没意见。于是一行四人就向着附近一家看着颇具规模的赌坊走去。
刚刚走到赌坊门口,忽然街道拐角处一阵喧哗,接着是男子低俗笑声轰然响起。夙莘吃了一惊,抬头看时,正瞧见二三个穿红着绿的地痞流氓醉醺醺拖沓走来,手里扯着个少女纠缠不休,似是要行非礼之事。她平日最痛恨这类行径,手刚按上腰间佩剑,想给这几个人一个教训,蓦地只觉眼前细细银光一闪,丈许开外那名拖着少女的猥琐年青人便放脱了手,大声哀叫起来。
夙莘惊悸回头,隐隐地只觉是在自己身后的玄霄出手,然而那名男子眼神漠然,似是注视旁的地方,仿佛对眼前事端毫不关心一般。
在场几人只有云天青在那一刹那看得清楚,知道是那人以软鞭一类的兵器,电光石火间远远在那流氓手腕子上敲了一记。青年笑着贴在玄霄肩上,细声说:“师兄你还有这一手甩鞭子的好功夫,回头教教我啊。”
那人冷哼了一声,语声微讽:“这种闲事,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顾得了一件,也顾不得四海天下。”
天青连连摇头:“哪里,救人救到底,送佛上西天。何况是出手帮个绮年玉貌的女孩子。”
说着,青年便从赌坊门口台阶上跃下,向那一群流氓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