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剑四/青霄]围炉夜话》心草

11、羲和望舒

　　“你所言——果真不假？”
　　埋头在书案之间的青阳抬起头，以惊讶眼光望着重光，“如今沦波净石已经入炉，日月双剑即将铸成。可是玄霄内伤的遗患如此剧烈，羲和还能交付与他么？”
　　那名童颜男子略皱了皱眉，“玄霄生性要强，他伤重呕血的事情，都是天青找红钰讨药的时候讲出来的——那一日沦波净石寒毒入体，他却强行运气御剑，致使寒气侵蚀骨血，缠绵不去，若不是太清师兄肯破例教授给他归元真诀，此时早已连性命都不在了。至于让他成为羲和宿主，究竟好与不好，我也难说。”
　　青阳放下了手里的笔，捋一捋雪白髭须，忧虑说道：“羲和阳炎之力或可助他祛除体内寒气，解一时之患。然而这样冰火极端，对人体经络损害极大，恐怕他将来……会短命夭亡。”
　　重光眼光略略偏转，手掌抓着桌角，渐渐力握不放。
　　“……箭在弦上，没第二条路可选。”
　　男子沉默片刻，终于说道：“双剑练或不练，凭他自身决断。”
　　青阳皱了皱眉，迟疑良久，方才缓缓说道：
　　“不过，你明知以这名弟子的性情，并不会畏难退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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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霄、夙玉，我今日命你二人前来，乃是有一件关乎本派的大事要交托。”
　　琼华宫中，鹤嘴香炉吐出丝丝香烟，缭绕鹅黄华幔，宁谧庄严。掌门首座之上，太清向着两名年青弟子颔首示意，便如此肃容说道：“宗炼……便由你来说吧。”
　　听到太清真人言语之中，竟用了“交托”二字，下首低眉听后垂训的青年神色微微一凛。这时那名负着巨大剑匣的长老缓步上前，面带虔敬的神色，正色开言。
　　“你们都已知道，昆仑诸峰之巅，有天光投下的地方，便是传说中的通仙之途，若能通过，则可白日飞升成仙，只是那里灵气充沛，彼此激荡，绝非一人之力能够靠近。吾派修仙，虽日积月累，勤奋不懈，可惜成效甚微……直至第二十代掌门道胤真人，这位绝世之才的先辈，悟出以人养剑，万物分阴阳，而阴阳生万物，若能修炼一对雌雄双剑，以巨大灵力形成剑柱，直冲云霄，至昆仑山上天光投下处，则门派中诸人皆可抛却肉体凡胎，成为仙身。自那之后，吾派穷三代之力，于我手中，终成羲和、望舒两剑！”
　　他平素性子木讷敦厚，然而此时一旦说起铸剑之事，常带疲色的眉宇之间便现出一丝凝重威严，此时只略一挥衣袖，剑匣顿开，青红光芒盘旋而出，在众人面前幻化为赤红青碧两柄宝剑。
　　玄霄是爱剑之人，此时注目宗炼手中剑器，便微微皱眉，脱口道：“这……！确是绝世的神兵利器！”
　　他深深凝视其中赤红色一柄，只觉内蕴剑气如烈焰翻腾，炽烈锐利，散发灵气竟似不输五灵剑阁之中的历代珍品。
　　太清真人肃然交代将二人选为双剑宿主之事，玄霄欣然允诺，而夙玉略略看他几眼，神色之中，却似有一丝软弱。
　　太清敏锐看她，道：“夙玉，你似乎有话要说？”
　　“弟子惶恐……若是望舒剑需要女子作为宿体，如此重任，为何不交给夙瑶师姐呢？弟子修为浅薄，只怕承担不来……”
　　少女微咬下唇，这样细声说道。而太清看了她一眼，缓缓说道：“夙瑶资质并不及你。况且，修炼双剑，需要命相极阴极阳之人，我下山寻访多年，才找到你与玄霄二人，这也是上苍垂怜我琼华一门。”
　　“……是吗？”
　　夙玉听了这样话，先是一惊，继而面色渐渐黯淡，轻声说道：“所以，师父才会来到夙玉所住的小镇……”
　　她神色忧郁，却也只是静静地听完宗炼交代的修炼双剑、网缚妖界诸多事宜。便见太清开口做结道：“明日晨会，为师会在本派之中宣布你二人合修双剑一事。这里是两块可以出入剑林的灵光藻玉，你们便一并拿去吧。”
　　玄霄快步上前，首先伸手自宗炼手中接过了羲和剑。这柄剑剑刃宽厚、通身泛出朱砂烈焰之色，内中隐隐有金光云色，流动不休。玄霄手指尚未触及剑柄，它便彷如通灵般浅浅震鸣起来。青年拂剑端详片刻，冷峻面容流露一丝微笑，似乎很是喜欢。一旁夙玉也已拿过了望舒剑与灵光藻玉，少女低头看了看那成对的玉璧，面上一丝微红，继而又是一阵苍白。

　　这时琼华宫外有个身材高挑的女子匆匆而来，给执事弟子拦在门外。
　　那名男弟子见着是夙瑶，便恭谨行了一礼，道：“大师姐，您找掌门有事么？”
　　夙瑶皱了皱眉道：“是，劳烦替我通报一声。”
　　“……师父刚刚叫了玄霄和夙玉两人去，不知说什么事情。只是嘱咐过旁的弟子不准入内打扰。师姐在这里等等罢。”
　　“玄霄和……？”
　　本来低着头似是思索什么事情的女子，听到这话，愕然抬头，少顷微微挑起一对柳眉，抿紧了嘴道：“那便罢了。”
　　说完也并不等回答，自行转身离开。
　　——夙瑶这次前来，却是受了夙莘的拜托。
　　说是拜托，其实也未必尽然。初时是夙莘见着玄霄给夙玉削了一剑便病重高烧，次日又从云天青那里知道了他是那日寒毒入体、旧伤复发，知道依那人的性子，必定是不肯吐露给旁人知道的。便求夙瑶去向师父太清说一趟，其中也有把这事告诉那大师姐，让她借机对玄霄关怀一二的意思。
　　这天少女正在房中，百无聊赖地翻看武学图谱，便见夙瑶轻轻推门进来。夙莘随意招呼一声“师姐”，夙瑶却并没答话。少女心不在焉地看了片刻书，觉得师姊有些不对劲，稍微回头看去，才见着夙瑶怔怔立在窗口看门外天光柳色，面上神色极是奇怪。她本能开口想问，然而却隐隐觉得这时候不该打搅那人的沉思，便咬了咬下唇，蹑手蹑脚地从房中出去了。

　　夙莘从自己宿处溜到天青房，伸手叩门半天，内中也全无回声。她只得漫无目的地沿着山间桥道四处乱走，想起太一宫地处偏僻，便转了身向那边踱去。人刚踏上假设巨大青铜丹鼎的入口处，便听得一阵悦耳笛音盘绕，少女心道：“原来他在这里。”便快跑了几步，绕过正殿，便看到远远的云天青倚靠着水边的白玉栏杆，正自悠悠吹笛。
　　夙莘悄悄跑过去在他肩上一拍，那青年似乎正在出神，一时不察竟给她吓了一跳，片刻才笑道：“原来是夙莘师妹。”
　　“……你一个人在这里，想什么呢？”
　　夙莘快嘴问了一句，便挨着他坐在了栏杆上，脑后乌黑秀发给风吹起，显得很是飘逸。少女转了转眼珠，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说道：“刚刚你吹的可不是江南小调，是塞上胡儿放马的曲子……哈，是玄霄师兄教给你的罢？”
　　她这样笑着发问，云天青却只是懒散玩弄着手里的竹笛，一脸兴味索然地说道：“曲子是师兄的，只不过他可没那闲心来教我。”
　　“啊，好啊。人家不教你，你就半日躲在这里偷偷练。”
　　夙莘扑哧一笑，以手肘轻轻捶了下云天青肩膀，忽然放低了声音道：“……你，是放心不下玄霄师兄的伤势么。”
　　云天青听她这样说，只是笑了笑，不置可否。夙莘看了他一会儿，面上神色渐渐沉重起来，“我知道，玄霄师兄拼了命也要御剑回山，就是为了救你。你莫非是因为这个，心里放不下吗？”
　　那青年仰起头，悠然望着天际白云，一对眸子中神色有些暧昧不明，良久才叹了口气说道：“我也不知道。”
　　夙莘见他那副模样，忍不住抢白道：“你平日不是潇洒的很？上回咱们在即墨遇险，你充英雄更是脸也不红，怎么，遇上这事，就软了脚，自己烦恼成这个熊样子么。”
　　天青斜斜看了她一眼，忽然扁了扁嘴，一副蒙冤受屈的模样，“没有我充英雄救美，你现在便躺在即墨山里，一抔黄土葬红颜了好不好？算了——我看你今天闲的四处溜达，估计也不是专来找我谈这个的，咱就拼着再进思返谷，到山下破戒打一打牙祭去吧。”
　　青年说罢，笑着举步就走。夙莘在他身后愣了半晌，忽然大喊道：“云天青！”
　　被她喊声吓了一跳，云天青回头笑道：“怎么？你转性子了？不想和我下山玩耍？”

　　——那时夙莘看着云天青的眼，脸上有些微微的涨红，良久少女才看着他的眼，一字一顿说道：“真是奇怪的很。我知道你向来都是个云淡风轻的潇洒人，哪怕是自己的事，心里都不会有一点记挂牵绊——我从没想过你会为什么人和事，忧虑到这么不能自已的地步。”
　　天青听她说“忧虑到不能自已”，不禁微微一愣，漆黑的眼睛里一时露出某种飘渺的神色来。那时夙莘在一旁，轻轻说道：“你……似乎确实是很喜欢玄霄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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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那时候觉得冷得很，寒气直透进骨髓里，一时连自己是不是活着也分不清。”
　　两人终究还是坐在播仙镇里的绿洲酒肆之中，云天青要了一坛葡萄酒，夙莘那时还不大会喝，只是略略饮几杯陪他，顺便吃些蜜瓜葡萄。
　　那青年叹了口气，将满碗深红似血的酒浆送到唇边，一时却并不饮下。
　　“玄霄师兄寒毒入体，右肩胛骨也碎了，那都是极重的伤，我是后来才知道他御剑在寂玄道便已无力支撑，跌了下去。”
　　“他就那么一只手负着我攀山，怕昆仑山冰雪寒冷我熬不过，便用口含着那颗红魄，靠内力驱使那东西取暖，这么硬生生到了山门，把我交给红钰长老，才——”
　　天青说到这里，喉头微哽，一时自嘲笑了一笑，“后来这些，他自己都只字不提。其实何必拼了性命的救我呢，你我与他，一样三个人，若是活了一个又死了另一个，又有什么意思？”
　　夙莘看着云天青温润秀逸的面孔上一时流露出淡淡萧索神色来，忍不住脱口道：“眼下咱三个不是都好好活着么？你——你也太轻贱自己性命了。”
　　天青温和看了看她，忽然仰头将一碗酒一饮而尽，低下头来喃喃说道：
　　“我怕——玄霄师兄那伤，已然不能算作是好好活着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