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红无数 垂杨自舞》君影予

73、第73章

　　陈慕蓁的曾祖母过世时已是高寿，在越州属于喜丧，子孙们因此并没有沉浸在悲痛中不可自拔，反而倾向于以喜庆的方式来纪念她。这不，安葬仪式的第二天陈慕蓁便在奶奶娘家人的盛情邀约之下来到了当地著名景点沈园游玩。舅公说，户口本上祖籍被标注为越州的陈慕蓁，从来没到过沈园很不像话。更何况，她的奶奶就是沈家的后人。

　　听到这话，陈同学向舅公投去犀利的眼神，怀疑他在造谣。解放前一贫如洗的沈氏家族竟然会有如此厉害的祖先？舅公大概习惯了这种质疑，毫不在意，滔滔不绝地讲起这座园子的历史来：沈家的祖先来自中原，南宋时期是越州巨富，在城中建了私家园林，取名为“沈氏园”。沈家人乐善好施，经常会开放园子供乡亲们赏花、嬉戏，这才有了陆游、唐婉与沈园的故事。虽然园子后来几易其主，却因这段流传千古的爱情故事得以保留其名。毕竟陆游曾明确写道，“禹迹寺南有沈氏小园，四十年前尝题小阕壁间，偶复一到，读之怅然”。哪个傻子肯改掉沈园这个名字，毁掉它的名气呢？新中国成立后，沈园收归国有。60年代，当代文豪郭沫若来到这里，写下《访沈园》一文，有意“情景再现”陆游与唐婉在沈园的邂逅——“一日，陆游往游沈园，无心之间与唐琬及其后夫赵士程相遇。陆既未忘前盟，唐亦心念旧欢。唐劝其后夫遣家童送陆酒肴以致意。陆不胜悲痛，因题《钗头凤》一词于壁”。不过，从文章后半部分的叙述可以看出，当时的园子已经面目全非。可以说，这篇散文从某种意义上促进了沈园的修复。目前的园子是1993年、94年时修缮、扩建的，占地面积达18.5亩。园内新建石碑坊、冷翠亭、六朝井亭、八咏楼、孤鹤轩、双桂堂、闲云亭、半壁亭、放翁桥等仿古建筑，并重修题词壁断垣，镌刻陆游和唐婉各自的《钗头凤》。

　　眼前这个园子显然没有苏州的拙政园气派，论景观，也不比运州的那些园林雅致，陆游与唐婉的爱情故事俨然成了它最大的卖点。

　　虽说陆游的《钗头凤·红酥手》才华横溢，但陈慕蓁更欣赏唐婉的这首《钗头凤·世情薄》，因为它的情真意切：“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难！难！难！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

　　“咽泪装欢”四个字揭示了唐琬的深爱与悲痛。世人都说陆游休掉唐婉是他母亲的意思。陈慕蓁觉得这种说法很荒谬。休妻是一个重大的决定，难道没有半点本人的意思？真相恐怕是陆游本人也嫌弃唐婉怀不上孕吧？众所周知，越州人自古以来认为传宗接代是人生第一大事。

　　多年以后，当陆游在沈园重逢唐婉，发现她与丈夫早已承欢膝下，于是，悔不当初。若是唐婉一直没有生育，陆游不见得会后悔吧？据说，陆游一直到80多岁还在想念唐婉，又在沈园感慨“也信美人终作土，不堪幽梦太匆匆”。这是痴情的表现吗？在陈慕蓁看来，陆游用文字描绘的那些深情不过是在极力掩饰心虚，为自己的薄情寡义辩护。

　　陈慕蓁之所以反应这么强烈，跟她小时候陈氏家族的人天天劝她父母生二胎追儿子不无关系。幸亏她的父亲不是陆游，不然她和母亲大概也要被扫地出门了。

　　“这该死的越州文化啊！”陈慕蓁在心里骂道。

　　“陆游还是比那个元稹好一点。”题词壁下，一名大学生模样的女游客在感叹。

　　“二人都狠心抛弃初恋，一个为了追儿子，另一个为了追求功名利禄，很难说谁更好一点吧。”同行的男子回答。他看起来比女子大了十几岁，不知道是什么关系。

　　“负心多是读书人啊！”

　　陈慕蓁对此深表认同。此时，她的脑海里立马浮现出班主任秦老师的前夫童先生的形象。他和学生搞在一起的事已经尽人皆知，有好事者还了解到这根本不是他第一次婚内出轨。原来，早在秦琴怀孕生产期间，他就曾同一个女学生不清不楚过。只是那个姑娘是个农村孩子，在城里没任何背景，不敢把事情闹大。童老师通过介绍一个好工作的方式便摆平了她。这件事过后，毫发无损的童老师越来越嚣张，经常同女学生一起看电影、下馆子、逛公园……传播这些八卦给陈慕蓁的同学评论道：“简直是个人渣！”

　　那么，跟秦琴等众多女同事偷情的苏老师也属于同一类型吧。那个对何蕙子始乱终弃的萧颀、背着女友拼命争夺校花的毛忠实、吃着碗里瞧着锅里的杨帆飞，难道不是一丘之貉？

　　“人渣年年有，今年特别多！”陈慕蓁附和道。

　　不过，到底是不断搞婚外情的男人渣，还是骗婚男渣呢？陈慕蓁竟一时回答不上来。如果不是被人检举揭发了，林凯文必定前程远大，能顺利进入中央台吧？陈慕蓁也会兑现诺言，跟着他去北京吧？她若不离不弃，他是不是准备将计就计？热泪不争气地湿润了陈慕蓁的眼眶。事到如今，林凯文已经彻底淡出了她的生活。可是，为什么思念却一刻都不肯停止呢？陈慕蓁忽然觉得唐婉是幸运的，至少跟自己爱的人享受过短暂的夫妻生活。也许，有些感情注定无法天长地久，“曾经拥有”已经是上天的眷顾。真正的不幸是：点点滴滴的爱恋皆为自作多情，满腔的热情、喜悦不过是空欢喜一场。

　　“我为什么会爱上一个根本不可能爱上我的人？他明明不能够爱我，又为什么要欺骗我的感情呢？”

　　问题的答案恐怕需要陈慕蓁花费一辈子的时间去苦苦寻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