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红无数 垂杨自舞》君影予

72、第72章

　　陈慕蓁家里也出事了。爷爷奶奶从越州给父亲拍来电报，告知曾祖母忽然离世的消息，要求大家立即启程回老家奔丧。

　　越州离开运州不远，但在交通不发达的年代，坐火车过去需要三个小时。同行的还有陈慕蓁的大姑、小姑，她们哭了一路。她的爸爸陈祥敏也会时不时情绪失控。陈慕蓁知道，父亲、大姑和小姑从小都是曾祖母带大的，祖孙感情之深不言而喻。

　　“君所归兮归碧落，我惟痛矣痛慈长。哀离失怙德何报，哭竹生笋哺未偿。天上人间两陌路，死生契阔各凄凉。仙山难遣鱼书寄，恸到无声更断肠。” 清代诗人陆嵩的这首《追思》，道尽了“子欲养而亲不待”的凄凉。

　　幸好，陈慕蓁的爷爷奶奶在曾祖母生命的最后几年一直陪在她的身边尽孝。不过，爷爷说过，越州人的一大特点是不恋故土，对他们来说，进京做官是最大的荣耀，也是对故土、祖辈最好的报答。曾祖父、曾祖母的合葬墓穴选在正对笔架山的地方，寄托着对子孙的厚望。按照越州人的传统思想，祖坟“面朝笔架山，代代出高官”。理由是，笔架山寓意官员案头的笔架。据此推断，让陈慕蓁的父亲真正难过的地方在于自己并没有完成他的祖父祖母的心愿。

　　“我上一次去越州，奶奶仿佛预感到了这是最后一次见我，拉着我的手嘱咐，祖宅千万不能卖。要给陈慕蓁留条后路。”汤秀莉也哭了起来。

　　陈慕蓁一时间语塞，鼻子里酸酸的，似乎对曾祖母的爱有了新的理解——她可能是把振兴家族，甚至是“进京做官”的希望放在了曾孙女的身上。要不然，一个打工人，哪里需要这么大的祖宅作为后路？只是不知道，“翻译官”算不算官？

　　不过，从目前看，陈慕蓁距离翻译官的梦想越来越远了。数学成绩一直不见起色，保送首都外国语大学的事对她而言像是镜中花、水中月。

　　一片哀嚎中，陈慕蓁见到了曾祖母的最后一面。她面容平静，看不出半点遗憾。陈慕蓁希望父亲的愧疚感能因此减轻一点。她知道，父亲为自己的不得志备受煎熬。陈祥敏的文笔和口才都是那么好，毫无施展之处确实让人沮丧。负面情绪的一大后果便是对后代期望过高。陈慕蓁非常害怕父亲对她的前途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因此，她永远在躲闪他的眼神。毕竟她天生是一个胆小鬼，连上台做次演讲，都会两腿不停地发抖，脑袋一片空白，继而口齿不清，怎么可能有朝一日成为高官呢？

　　这不，跟着大部队上山的过程中，陈慕蓁又拖了后腿——她走不惯山路，把脚崴了。父亲非常严厉地说：“你这个孩子长大能有什么用？”

　　爷爷奶奶急忙给孙女撑腰，说她从小身体不好，腿脚没有力道，平地上还经常崴脚呢，何况是崎岖的山路。他们还毫不客气地指出，一切都是陈慕蓁父母的错。陈祥敏有严重的肾病，一结婚就发作了。夫妻二人害怕永远生不出孩子了，在他发病期间强行怀的陈慕蓁。这导致陈慕蓁天生身体弱，也格外地胆小怕事。在初中阶段经历过校园霸凌之后，她现在不得不强撑一副凶悍的“人设”，避免再次遭到同学的霸凌。内心深处，她是只纸老虎。或者说，软柿子。

　　不过，这一回她硬气了一把，咬着牙一瘸一拐地跟上了大家。

　　落土仪式非常复杂，依循古制，处处彰显着爷爷、爸爸的长子、长孙地位。尽管家里最有出息的是陈慕蓁的小爷爷。但他被挤到一边，像个人形道具。陈慕蓁都看起来比他重要。这些规矩她倒是知道的。按照家规，只有长子、长孙有祭祀权，二爷爷、小爷爷如果想念父母，可以在清明等节气扫墓，但不能在家祭祖，只能寄钱给老大，让他代为操办仪式。事实上，陈慕蓁家里每次祭祖就像过节，总是大操大办。现在想想，可能都是小爷爷寄来的钱。

　　但是，曾祖母仗着孩子们的孝心，在遗产分配方式上改变了祖制。如果死板地遵循家族传统，陈慕蓁的二爷爷、小爷爷只能分到一点点钱，不可能分到祖宅。曾祖母却要求在三个儿子之间平分祖宅，还给小儿子多分了一些，理由是老大、老二都生活在异乡。当然，她临终前也嘱咐过小儿子，需要给第四代，尤其是陈慕蓁留好后路。她告诉老大和老三，陈慕蓁将来要么大富大贵，要么大奸大恶，不可掉以轻心。

　　从爷爷和妈妈分别的叙述中，陈慕蓁得知了曾祖母对自己的评价。她认为老人家高看了自己。她只想当个外交官，根本谈不上什么大富大贵，更加不可能成为大奸大恶之人。

　　说到底还是奶奶最了解陈慕蓁。奶奶说，陈慕蓁根本不是一个志向远大的人，她只在乎吃喝玩乐和情情爱爱。非要论她对家族的贡献的话，大概就是将来能给家里招一个女婿入赘。奶奶不知道林凯文人设崩塌的事，误以为他是倒插门的合适人选，还特意向小叔子们介绍起他来。

　　汤秀莉一听这话，很不开心，觉得婆婆是为了争财产才在那儿胡说八道。她翻着白眼回击：“哪有这种事？我绝对不会让我的女儿嫁给一个比她大那么多的男人的。那样很可能会被这个男人控制一生。”

　　这话像是在讽刺陈慕蓁的奶奶，毕竟，她比丈夫小了将近9岁。

　　眼看一场婆媳大战迫在眉睫，陈祥敏出手了：“我希望陈慕蓁将来嫁给一个大学同学。两夫妻朝着一个方向奋斗，多好。现在最要紧的是考上一个好大学。”

　　见陈慕蓁没有反应，他又说道：“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眼前这些人都不是良选。爸爸相信，你一定会在大学里遇到更适合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