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挨近薄暮》林间星

12、第 12 章 冤家路窄

　　第二天早晨。
　　明亮天光穿透玻璃洒落大片。
　　徐亦戎坐在桌边吃早餐，半个身体落在淡淡光线中，白衬衫袖子随意上挽，露出半截骨骼分明的手腕。

　　客卧的门被拉开，邹许像个骤然见光的僵尸一样，眯眼趿拉着脚步挪出来。
　　他打了个哈欠，有气无力地拖开实木椅子，跌坐在椅面上，视线扫了扫桌台上的袋装面包，面露嫌弃：“就吃这点儿啊？至少对自己好一点儿吧，也请个阿姨做早餐。”
　　徐亦戎没有搭理他，不带表情地咽了口黑咖啡，眼睫低垂，转发了条朋友圈。

　　自己这个表弟脾气一向如此。
　　冷冰冰硬邦邦，拒人千里之外。
　　邹许也不想在大早上自讨没趣。
　　本着人在屋檐下的信条，他拽过袋子，掏出两片干面包片来。
　　咬了两口，他想起个事儿，打量了徐亦戎的脸色，头疼地试探。
　　“我妈——上星期又去了躺医院，她说小姨最近挺好的，看起来比以前正常多了。”

　　有那么两分钟，餐桌上的空气几乎是凝滞的。
　　邹许屏息，一动不动地看着徐亦戎。
　　然而徐亦戎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他垂着眼，翻了翻通讯录，找出人事经理，吩咐了几件事儿。

　　几息以后。
　　手机屏幕被摁熄，徐亦戎从桌上抽了张湿巾，慢吞吞却细致地清理了指缘。
　　“我吃好了，你随意。”
　　说完，他起身离开餐厅，又细细洗了手，走到客厅的桌边，半垂着头，从从容容地系手表。
　　邹许嚼着面包片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扬高声音，“徐亦戎！”
　　“……我妈让你常常回家吃饭。”
　　徐亦戎的回应是一串平静的关门声。

　　邹许耸耸肩，继续嚼着干巴巴的面包。
　　没一会儿，他的手机响起。
　　邹许□□面包呛住了，狼狈地接起电话。
　　“咳咳咳——妈，咳是是，我劝过了。他不听，我能咋滴。”
　　“知道，母子没有隔夜仇。”邹许呛得满脸通红，仍然嘻嘻哈哈地应，“你看你把我的手办都扔出去，我也没跟你生气啊……”
　　“行行行，懂懂懂，大美人你就好好练你的太极剑，不是快比赛了吗，你练好了我也好找借口诓徐……请表弟回来给你庆祝啊。”
　　邹许态度良好地奉承几句，总算哄得那端挂了电话。
　　他撂了手机，对那半袋难吃的面包一点兴趣也没了，整个人像只猫一样，懒洋洋地瘫成一坨。
　　然而，他的面上却忽然出现一种一时难以描述的表情。
　　敷衍和冷漠的情绪交织在一起，看着很复杂，也很怪异。
　　温和的日光覆盖了大半餐桌。
　　邹许伸手，蘸了蘸杯中水，在钢化玻璃桌面，缓缓写下了一个名字。
　　阳光斜晒到桌面，字迹慢慢蒸发。
　　只余下一点残缺水痕。

　　木桑榆握着手机穿鞋，脚刚蹬进鞋里，忽然连打了三个喷嚏。
　　周美琴从她身后探身，一脸造作的紧张：“百岁，千岁，万岁。哟哟哟，这是谁念叨你呢？”
　　木桑榆提上鞋跟，反身按着她的脸，将人推远一些。
　　“有没有人想我，倒是不清楚，不过我看着，某位小姐还没过河呢，就准备拆桥得罪人了。”
　　“哪能呢？”周美琴造作地攥着两根手指，给她捶捶肩胛骨，谄媚地靠向她肩头，“妹妹还指望着小姐姐飞黄腾达，不忘旧情拉小的一把呢。”
　　“想着吧。”
　　木桑榆拍开肩膀上的手，低头看看时间，已经不早了，“行了，我走了，你快去店里吧。”
　　木桑榆把车钥匙和伞一起勾在手里。
　　周美琴：“唉，你带雨伞干嘛？外头大晴天啊。”
　　“朋友圈里……”木桑榆笑笑，声音缓缓，“有人说今天要下雨。”

　　下午，木桑榆从玉石城出来，就发现外头已经阴得像是在夜里。
　　云层啸聚翻涌，如同一方落在水桶中的墨，迅速将天色染成沉肃的黑。
　　她将手里的几张单子匆匆塞回包里，接着便驱车急急忙忙赶往购物中心。

　　工作日的下午，超市里顾客并不算多。
　　架子之间，人影零落稀疏。
　　这也就致使，那个驻足在饮品架子旁的人，更加醒目显眼，难以忽略。
　　大约是凑巧。
　　超市中正回荡着一首最近大热剧的背景乐，是首情歌，但没有人声，只是低低泣诉般的钢琴音。
　　木桑榆记得，那是男女主分别十年以后，相遇在城市街头的背景音。

　　她刹停半满的购物车，隔着货架上排布稀疏的巧克力，静静朝那男人望去。
　　长长一排饮品货架堆满了瓶装水。
　　那个似乎应当和这种地方格格不入的男人，一只手搭在空旷推车的扶栏上，另一只手臂上伸，从顶端无人触及处取了一瓶水。
　　他身量高瘦。
　　上半身套着一件有些宽松的黑色外套，脖颈微垂，低眼读着瓶子上的的成分表。
　　木桑榆的视线停在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上。
　　还是一如既往地……适合戴戒指。

　　忽然，他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朝这侧偏过头。
　　饼干货架前，工作人员从小车里往上补货，各式巧克力又满满地塞满了架子。
　　他顿了顿，看向更远处。
　　一截浅蓝色的牛仔裤角消失在架子后。

　　木桑榆将手中的巧克力盒子扔进小推车，掉转车头，朝着冷冻食品区走过去。
　　徐亦戎。
　　阴魂不散，冤家路窄。
　　用这些词形容他，都有些别扭，甚至不恰当到了荒唐的地步，毕竟他从来不是纠缠不放的人，更不是欲望缠身的性格。
　　——但微妙地，能表达出木桑榆此刻的心情。
　　既然彼此代表的已经是过去，就不该再和现在的生活产生交集。
　　像现在，即使就在一个城市中生活，遇见的频率也高得有些出奇了。

　　从猪肉档口接过半斤里脊肉，木桑榆看了眼标签上的价格，买齐晚餐的食材。
　　木桑榆绕了一圈，推着车去结账。
　　虽然人不多，但这一侧的结账口只开了三个，效率并不高。
　　木桑榆前面的人塞了满车的速食品，她跟在人后头，心不在焉，慢吞吞地向前进。

　　结完账时，旁边的队列又出了差错。
　　“先生，您这张卡我们这儿刷不出来，您换一种结算方式吧。”
　　是柜台收银员小姐礼貌的声音。
　　木桑榆正垂首往环保袋里塞最后一袋丸子，闻言抬头，顺着望去。

　　一眼先瞥见的，还是那只手。
　　指节修长有力，拇指和食指夹着一张黑金色的卡片，卡片上头绘制了一层精致的浅金色暗纹。

　　手指皮肤的颜色很白，白得近乎病态。
　　但也不尽然是，有些人天生如此……
　　这样想着，她的视线无意识地往上移动。
　　恰巧，黑卡的主人此时出声。
　　“我只带了这一张卡。”
　　声音清清，干净，似深潭动起来的寒水。
　　徐亦戎。

　　“那先生不如您付现金，移动支付也可以。”
　　收银员又提了几种方式，徐亦戎一一摇头，他袖手站在原地，不知为什么，显出几分少见的偏执，“我只带了一张卡。”
　　那一侧队伍渐渐卡滞，有人议论出声：“没钱先让一边去，别打扰别人结账啊。”
　　这句话又得到了几个人的附和。

　　木桑榆睫毛颤了颤，忍不住又侧过头。
　　不知道是不是意外，她落入了一道目光中。
　　超市的音乐正切到一首森斯利亚民歌，女歌手的声音缱绻而绵长，异乡语言绵棉的音调拖出几丝记忆。
　　收银台一侧临着一家开放式花店。
　　草木被照耀的味道若有若无地跟着通风系统散开。
　　一切都褪色。
　　一切都安静。
　　就剩下那个人的眉目，漆黑干净利落，没有一处繁杂的线条。

　　几秒以后，在身后人的催促动作下，木桑榆先侧过眼，拎起袋子，头也不回往外走去。
　　不知是身后的议论声渐渐息了，还是她走得远已经听不分明。
　　但这又关她什么事呢？
　　徐亦戎总是会有很多种方式解决这件事的。
　　甚至，对于如今的他来说，这样的小小插曲，连件事都算不上了。
　　他是身家不知几数的大老板，一侧总是会有秘书和助理随时待命。
　　无论他是出于什么心态一个人跑来这里，时间稍久，身边人很快就会找来的。

　　走到出口处，一边的工作人员给她的购物凭单上印了个戳。
　　木桑榆冲着小姑娘点了下头，却发现对方的视线越过了她，向她脑后张望着。
　　下意识地，木桑榆也转过身。
　　那侧的收银工作已经重新展开，人流次第前进。

　　徐亦戎站在隔栏一侧，修长手指握着一瓶水。
　　经过他身边的人似乎驻足试图与他交谈，而他正向这里看。
　　不知看了多久。
　　安静地如同一幅挂在墙上的装饰画。
　　但画不会动。

　　木桑榆回过头。
　　徐亦戎总不会是在看这里，也不会是和她说话。
　　他那个口型，也绝不是——
　　她垂下眼睛，摸了摸脸上的黑框眼镜，有些挫败地掀了掀嘴角。

　　几分钟以后。
　　木桑榆加快脚步，似乎想和身后的洪水猛兽拉开一段更安全的距离。
　　“徐先生，您不用跟着我。”
　　几步远之外，徐亦戎手脚修长，步履平稳地跟在她身后，“徐小姐，还没来得及谢你。”
　　木桑榆再次经过出口，和小姑娘点了下头，没忍住说：“那你之后把钱转给我就行。”
　　徐亦戎应得干脆：“行。”
　　木桑榆心烦意乱地补充：“付款宝就可以，我还不用给手续费。”
　　徐亦戎：“好。”

　　收银口的小姑娘看着两个人走远，终于等到了接班的人：“等你好久了，你就是不过来。”
　　换班的短发女孩嘻嘻笑着道歉：“哎呀，你又不是不知道，刚刚那大帅哥bulingbuling的，得让我们多看一会儿呀。”
　　小姑娘翻个白眼：“花痴。”
　　“帅哥是人类的共同财富。可惜有主儿了。”
　　短发女孩夸张地叹气，“刚刚那儿那么多人要帮他付，他握着水就是不同意，连个话也不说，那美女一来——”
　　她指指徐亦戎的背影，“你瞧，乖乖跟人走了。”

　　走出超市。
　　一扇厚重的玻璃割开里外，里头和外头就像是两个世界。
　　瓢泼大雨噼里啪啦砸落，水泥地面上迸溅起不落的水花。
　　天阴，风起，就像忽然来了股冷气流，气温噌噌噌下降几度。
　　木桑榆一出门就应激似地被冷风吹醒了——她刚刚干了什么蠢事。

　　来到超市时，地下停车场已经满了，她的车只能放在外头。
　　翻出伞，木桑榆和徐亦戎告别：“徐先生，那我先走一步。”
　　她正要走，但肩膀的小包背带却被人扯住。
　　某一瞬间，好像又回到了十年前那个夜晚。
　　木桑榆顿了顿，回过头。
　　她先扫了眼勾着背包带的那只手，又缓缓上移，不解地迎向徐亦戎垂下来的目光。

　　徐亦戎捏着水，慢慢松开手指：“还没给你钱。”
　　木桑榆：“哦，你打到我的付款宝账户就行。”
　　徐亦戎点了点头，还是看着她。
　　木桑榆后知后觉地恍然：“徐先生，你是不是没带手机？”
　　徐亦戎几不可察地顿了顿，没有出声。
　　但在木桑榆心里，这样的反应已经等同于承认了。

　　有点儿新奇。
　　她几乎未曾徐亦戎落魄无措的时候，他那个人总是，从从容容，游刃有余，轻松冷淡的模样。
　　见他付不出钱站在排队口是稀奇，见他扯着她的背包带开不了口借手机也是稀奇。
　　她全然忘了——徐亦戎没钱，没手机，身边也没人——他到底是怎么来的这里。

　　算了，木桑榆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能怎么样呢？
　　总不能冷笑一声，跟他说——哦，那你淋雨回去吧。
　　“这是我的手机，你可以和身边的人联系，让他们来接你。”

　　眼前横着一只新手机。
　　屏幕贴了保护膜 ，投射出的颜色略微失真。
　　徐亦戎的视线平静扫动，从眼前的新款手机，移到木桑榆的脸上。
　　半晌，他说：“我不记得。”
　　木桑榆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身侧雨声潺潺，有风鼓动。
　　徐亦戎一手插在西装口袋里，再次开口，这一次声音清晰许多。
　　“我不记得别人的电话。”

　　不记得？
　　木桑榆甚至有一种犹在梦中的感觉。
　　哈。
　　徐亦戎，那个过目不忘的徐亦戎说他不记得一串电话。
　　开什么玩笑？
　　他是在耍她玩？
　　他今天都在耍她玩吗？
　　一股淡淡的愤怒涌上心头，她还没来得及发泄。

　　眼前忽然暗了一瞬。
　　随后，一件仍带着体温的衣服披在了她肩膀上。
　　木桑榆略有些迟钝地侧过眼，肩头的黑色外套有些大，像是要把她整个拢起来。
　　很温暖。
　　徐亦戎：“风大。”
　　木桑榆捏住了衣襟：“……”
　　这算什么？
　　讨好？
　　不对，应该是利益交换。

　　但不得不说，他总是能作出最恰当的那个回应。
　　木桑榆心头那点儿怒气全歇了，那一瞬间，她的脑海中闪回过许多画面。
　　露台底下，风势倾斜，几缕水丝被带着斜入檐下，她缩在身边人的怀中，仰头接受他的吻。
　　一晃几年。
　　她仰头看着那张陌生而熟悉的脸。
　　天色太暗，超市内的灯提前亮了起来。
　　光在徐亦戎身后，他的脸上如常平静，无波无澜。

　　“……”
　　扫净多余的情绪。
　　木桑榆眼睫低垂，缓缓勾起唇角，“你和小的时候确实不太一样了。”
　　她扬起下巴。
　　与眼前人对视。
　　木桑榆半真半假开口，“那时候，你的记忆总是很好。”
　　她近乎喃喃：“好像这世上，没有你记不下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