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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七年不见 ...
木桑榆回国的第一天,锦州下了场雨。
云层从眼前铺到天尽头,一望无际,厚而低沉,连着雨势,像把海一齐倾倒下来。
夏天。
暴雨伴着妖风。
墨绿色的窗户不断开合,吱呀吱呀,咔哒咔哒。
吵得补眠的人难以安生。
她从碎片式的梦里醒转,扯开身上的薄毯,翻身下床,将小阳台随着风雨狂肆起舞的拉窗用力合上,啪嗒扣住窗锁。
床头手机响了起来,是房子的主人,兼阔别多年才重逢的朋友周美琴:“桑桑,你醒了!外头下雨了,你快去关窗户啊啊啊啊啊……”
木桑榆掩面打了个哈欠,将手机拿远一些,抽出几张抽纸,将胳膊上的雨水擦净,“关了,早关了。”
她走向浴室,从里头的墙挂上取下海绵拖把和刮水器,口中还在嗯嗯啊啊地应付:“没睡好,下雨前我就醒了,外头阴了,我看见了。”
“那就行,不然阳台恐怕水漫金山惨不忍睹我命休矣,”周美琴被她诳住,松一口气,“对了,你晚饭先别吃。我们大设计师六年多回国,我得给你接风洗尘,五星级大餐呢,包你长见识!”
木桑榆懒得再纠正她的称呼,只嗯了声:“行,晚上见。”
“晚上穿漂亮点。”周美琴嘿嘿笑,嘴上跟着不正经,“晚上那可不是一般的场子,又亮又有钱……你加把劲脱脱单,我们瞬间实现阶级跃迁。”
木桑榆摁着额心:“……”
“你当我是感应灯啊,对谁都亮。”
挂了电话,木桑榆挽了挽睡衣袖子,一手拎着桶,一手拿着海绵拖把和刮水器,走到阳台。
周美琴大概好长时间没清理过窗户外层,不锈钢隔窗小心藏着的灰尘被这一场风雨好好冲洗一番,都抖落了出来,地面上脏得像刚经过一场打劫。
木桑榆手脚利落,先用刮水器将污水汇到一处,再用海绵拖把清理了其余地方,最后又翻出周美琴的空气清新剂喷了两下,压下土腥味。
做好这一切,她清理好工具,将它们不动声色地复归原位。
睡衣的袖口因为关窗而沾了些雨水,加之旅途疲惫,木桑榆打算洗个澡,顺便换身衣服。
她这次回国,带了一大一小两个行李箱,小行李箱里装着私人用品,大行李箱里,则塞了一些更适合外出的衣物。
从梦中醒来,木桑榆还有些困倦,她又打了个哈欠,摸着密码锁,磨磨蹭蹭、一顿一顿地输了个日期进去,拉开纯黑行李箱的拉链,打算随便掏一件裙子出来,应付了事。
但是入眼并没有裙子。
——甚至没一件她能穿的衣服。
木桑榆拎着一件明显宽大许多的男士衬衫,有些懵:“???”
木桑榆:“……”
盯着被她摸出来的男士衬衫,木桑榆有些无语地反应过来,自己似乎是拿错了行李。
她是今天早晨七点才到的锦州,经历了长达九个小时的跨海飞行,飞机上有个带孩子的家庭,似乎是小孩闹肚子,吵闹了半晚上,木桑榆的瞌睡虫儿被硬生生熬死了,几乎就没阖眼。
所以飞机一着地,她步履飞快到了最前头,捞了行李就跑到周美琴家,补眠到现在。
无语之余,木桑榆也没有翻别人东西的癖好,她想把行李合上,不经意瞥眼,却在外袋里发现了一张卡片。
只写着一串数字,像是个固话。
照着上面的数字拨过去,响了很久才有人接起来,是一道懒洋洋的男声:“怎么了大老板,忽然有兴致打电话?”
木桑榆顿了两三秒,将手机稍稍拿远些,迅速地比了一下手上的数字。
“……你好。”
“……不好意思,是这样的,我从内袋里看见了您的号码……”
简短地将事情解释了一遍,她问:“您看您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们交换一下行李。”
电话那头息声了几秒,那道清亮男声才继续道:“请问您贵姓?”
木桑榆卡了一下,从脑海里翻出个姓来:“我姓——徐。”
倒不是她有意隐瞒,只是拿错行李这种事实在是丢脸,丢脸到不想和自己的名字扯上关系。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传来一声笑音:“那可真是巧了。”
木桑榆没太明白:“怎么?”
“行李主人也姓徐啊。”那头说,“不过他开会呢,估计还得好一会儿才能清闲,等他出来,让他和你说。”
是个忙人啊。
也对,坐那个点儿飞机来回的,大概都是社畜。
木桑榆漫不经心地想,“行,我的号码就是这个,等——那位徐先生有空了,你请他给我打过来就行。”
挂了电话。
木桑榆坐了一会儿,起身要将行李合上,想到些什么,她停下动作,摸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做完这些,她重新去合行李,手搭在边沿,不经意瞥眼,瞧见了衬衫底下藏着的一卷领带。
那是一条宝蓝色的格子领带,颜色亮眼,款式倒是大方,配着皮肤白净的人,应当尤其好看。
木桑榆挑了下眉:“有眼光。”
她拉上拉链,将行李箱推到客厅。
从小行李箱里取了件还能外穿的裙子,拎着去洗了个澡。
哗哗水声中,木桑榆给头发搓泡沫时,猛然想起来。
她是输过密码的。
总不会这么巧,两个人用同样的密码。
还是行李箱的密码锁也被她弄坏了?
不至于吧。
唉,希望那位徐先生知道行李箱的状况,早些和她交换过来。
一口气睡了大半天时间,此刻终于有些饥饿,她擦着头发,走进厨房,拧开天然气烧了一壶水。
放下吹风机时,水壶刚好响起哔哔的示警声,木桑榆将头发随手挽成丸子,走进厨房熄了火,倒水泡了杯杯面。
等面泡好的功夫,木桑榆又去清理浴室,再走出来时,有些坏掉的防盗门已经咔啦咔啦被人拽响。
周美琴的房子是从外婆手里继承的老房子,有些年头了,前些年被划入了环建区,里头住着的人,都翘首以盼等着拆迁那天到来。
周美琴一身水汽地进来,在玄关换鞋:“……真是,被兜头淋了一场雨,倒霉透顶。”
木桑榆再藏泡面已经有些来不及,索性也不管,大大方方地掀开杯盖,用塑料叉子卷了勺面条上来。
“吃吗?”
“不是说了带你去吃大餐吗?”
周美琴瞪大眼睛,痛心疾首,“那可是我大客户给我发的邀请函,亏大发了。”
哦,敢情你是借花献佛。
木桑榆慢吞吞嚼着泡得有些绵软的面条:“饿了。”
“晚上那可是五星级酒店!”周美琴耸耸鼻子,“你能不能有点出息,至少打个蛋啊。”
木桑榆挑了块脱水牛肉,堵她嘴里:“珍惜吧,还有的吃就不错了。”
天色昏暗时,下了几个小时的雨停了。
洗练得如同一块蓝筹一样的天空迅速被暗色遮掩,西侧太阳火红,将丝丝缕缕的残云也烧成蹦散的火星。
木桑榆在周美琴的威迫下换了条半露背裙,正站在镜子前抗议:“……要不你还是跟你男朋友去吧。”
周美琴正给她系腰后的带子,“挺胸,收腹,吸气,对就这样,保持!”
“我偏要带你去。”她嘻嘻笑着,往木桑榆后背上色眯眯地拍了一把,“那可都是大客户,带他去多丢分啊。你就不同了,漂亮小妞儿,多给爷撑撑面儿,多拉两件订单。”
木桑榆向后拍开她作怪的手,知道她是在开玩笑,但缠在腰上的束腰像是套盔甲一样。
让她莫名生了一种即将为了昏君上战场的悲壮感。
木桑榆尝试进行最后的挣扎:“给我个外套吧,这裙子也太清凉了。”
“明明温婉良家得不行!”周明琴为自己的眼光正名,“是你身材太好。”
晚上吃饭的地方在锦州一家五星级酒店。
酒店坐落在区政府的新楼对面。楼宇极高,几乎是锦州的地标建筑,前些年有位大亨跑来翻了新,酒店的生意更加蒸蒸日上。
周美琴开着自己的小吉利,混在一群豪车中,进了停车场,找车位,她开车技术一般,倒车时倒了两次,急得手足无措。
“我来吧。”木桑榆收起手机,踩着高跟,从车后绕到驾驶室。
周美琴的小吉利后头跟着一辆黑色的保时捷,此时正打着双闪,停在原地等候。木桑榆走到车前时,偏头瞥了一眼。
保时捷919,国内还没有的款。停车场的光线昏沉,那种流畅的线条美却像刺破黑暗的雪亮刀锋。
木桑榆欣赏地瞥了一会儿,如果不是周美琴急得要跺脚,她有点想凑近拍个照,好好看一看。
才坐上驾驶座,周美琴忽然一把抓住了木桑榆挂挡的手腕,鬼鬼祟祟地低着头,压着声音说:“走。”
木桑榆挑眉:怎么了?
周美琴挤眉弄眼:“换个地方停,后头就是我最大客户的车啊啊啊啊。”
后车。
特助江乔看了眼腕上的时间,透过后视镜往后座轻轻一瞥。
咦?
他工作狂一样的老板捏着一份文件,但竟然完全没有在处理。
心中诧异,江乔尽责提醒:“先生,距离前宴开始还有七分钟左右,您要先露个面吗?”
或许您可以先拨冗,看看我写的致辞?
阴影之中。
徐亦戎收回视线,取下眼镜,捏了捏眉心,向前伸出手。
后座顶灯被打开,柔和的白黄光芒打下。
光下的男人眉目更显清冷,长睫黑似鸦羽,微垂着眼。
他一目十行掠过。
中途皱了皱眉,最终没说什么,只淡淡评价:“可以用。”
这简直是最高评价!
江特助搭在方向盘上的手飞快地敲了敲,还没来得及得意,又听见徐亦戎不咸不淡地问:“怎么停这么久?”
江乔:“……前面的人估计是跑错了地方,又不太会倒车,所以换了个驾驶员。”
这块是晟森的专属停车区,前面的人显然是来错了地儿。
江乔知道徐亦戎处理事情极为专注,对时间管理也很严格,他抢着说:“先生,我下去让她们离开。”。
车内安静了片刻。
徐亦戎冷冷淡淡的声音响起:“等她好。”
你看!
江乔想,他果然是让我把人赶……
等等——
他说什么?
江乔偷偷看向后视镜。
车内灯又熄灭了,徐亦戎再次融入一片暗影中。
只能隐约分辨出,那双深邃锋锐的眼睛,透过车前端挡风玻璃,沉沉地望着外面。
那里——有价值几亿的合同吗?
江乔也跟着移动视线。
就见前方的小吉利尾灯急速闪了两下,接着神龙摆尾一样,利落地划了半个弧,从车位脱出,潇洒地一溜烟消失在转角。
江乔:“……”他想,他刚刚一定是幻听了,是吧?
车上,周美琴扳着座椅往后看,她后车玻璃放了一排蓝胖子,只能在玩偶间隙打量后头。
她一边张望,一边痛心疾首地反思:“我就不该省这个钱,让泊车小弟帮忙停多好啊。”
木桑榆干净利落地停车入库,换好高跟鞋,安慰道:“行了,开保时捷919的人,不至于跟你计较这个。”
今晚的宴会有特殊人员出席,下面的安检很严,周美琴不知身上有什么,过安检哔哔直响,两人被拦在下面做了很久的登记,又等了一轮电梯,七拐八绕,才找到地方。
将请柬交出去,两人走进大堂。
她们俩来得有些晚,其余人已经三五散开,正手持酒杯言笑晏晏地交谈。
周美琴目的明确,拉着木桑榆溜到角落,到了长餐桌旁。
周美琴往四周扫了一圈,总算恢复精神:“我靠!值了!看着就很贵,那是西特格里龙虾吧。”
木桑榆陪在她身侧,悠悠闲闲道:“矜持一点。”
“矜持个头,我要拯救我受伤的心。”周美琴边取餐边和她聊天,说着说着便扯到老家的事儿。
“对了,你知道不,你妈前几天去找我妈,还说起要我给你介绍个对象呢。”
听到这句话,木桑榆微微无奈。
“我就和阿姨吹水,你追求者一排排西伯利亚去,哪用得着我啊。”周美琴说完瞥了她一眼,“结果阿姨说你受情伤——”
忽地,周美琴的视线往一侧扫去:“哎,偏头偏头,我人间尤物大客户来了!”
恰在此时,大堂的光被调暗,木桑榆模糊听见身边人讨论,“……徐家那位徐……可来了……”
徐亦戎?
在这偌大锦州,姓徐的不只他一个。但是这一瞬间,听见熟悉发音时,剩下那两个字就像刻在她的脑皮层一样。
揪着回忆就跳了起来。
木桑榆什么都没来得及想,顺着本能偏过头去。
温柔的钢琴声响在大堂,远处一束追光灯照着那个人。
四周并非漆黑,但他就是显眼。
男人一身神色西装,他走路一向不算慢,但就是有那么一点儿从容气度,跟以前一样,像在等着人迎上去。
木桑榆注视着一位穿中山装的老者上前两步与他颔首交握,顺着伸出的手往上,追光灯下,徐亦戎手腕处的湖蓝刚玉袖扣反射出温柔而冷的光。
隔着这么远,她却好像能清楚看见他矜贵疏淡的表情。
带着一股不在人间的冷松香。
不知是不是那枚刚玉过于耀眼。
木桑榆一时有些眼晕。
他几乎正如她记忆中的模样。
又全然不是她熟悉的样子。
“好看吧?”周美琴扯了扯木桑榆的胳膊,压低声音,“姐妹,这可是我这么多年混迹锦州花坛,见过最好看的,而且人美心善!”
“……”回过神,木桑榆的眼皮抽了一下,“我觉得……”
“就算你靠他吃饭,也不能睁眼说瞎话。”
周美琴震惊地看她,满脸写着你不诚实了,你才睁眼说瞎话呢。
木桑榆收回思绪,笑着拍拍她的肩膀,嘴角的弧度扬得淡而暧昧,“你觉得……是我好看还是他好看?”
她说完,顺手从身侧路过的侍者托盘上取下一杯鸡尾酒,漫不经心晃了两圈,视线也扫动开。
徐亦戎和那名老者说完话,不动声色地拂了拂自己的手腕,恰巧也瞥向这头。
意外地,两人视线隔着半个酒会相对。
画面就像定格。
穿过簇拥在徐亦戎身侧的人群,穿过大半个礼堂,穿过来来往往的侍应生,木桑榆勾了勾唇角,慢慢地饮尽杯中酒。
徐亦戎不可能是在看她,她微哂。
“好像是……七年不见了。”她在心中说。
一开始的目的是篇甜文,当然现在,可能站在我的角度还是篇甜文。
唯一不变的是依然狗血。
有大概正好15万字的存稿,本来打算全文存完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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