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心向明月》蓬山何处

3、第 3 章 此番你来我

　　单垣一路直奔城西，因得身形气场出众，又怕被熟人认出他现在这副模样费口舌解释，只得低调行事，脚程虽快，却也费了一阵工夫才到将军府门口。

　　刚到将军府门口，单垣本站在街对面的一棵大杨树下观望，却不料一下子被门口眼尖的侍卫认出，惊喜道：“那不是二少爷吗？”

　　其他人一看，也都激动起来，领队回身做了一个叫他们肃穆的手势，走下大门的石阶朝单垣迎了过来，脸色也是难掩激动：“二少爷，您终于回来了！”

　　单垣既被看到，索性也不再刻意隐蔽，大大方方从杨树后头绕出来，冲领队的点了点头。

　　那领队自顾自激动：“太好了，您这一回府，夫人不知道得多高兴。”

　　单垣一顿，随口问道：“我大哥有消息了吗？”

　　领队侍卫的激动劲儿一下消退了一半，低声回道：“没有。”

　　单垣点了点头，示意知道了，一脸严肃地抬脚迈入了将军府大门。

　　单夫人早在前厅等了，见单垣大步流星从院子里走过来就要欣喜去迎，身后两个婢女连忙搀扶。

　　单夫人已是泪盈于睫，携了单垣的手，心疼地端详小儿子瘦削的脸庞。单垣亦动容道：“母亲，孩儿回来了。”

　　还未待再开口，堂内已经传来一声威严的咳嗽声。单垣暗道不好，脚下就想开溜，不料里面的人已经走了出来，中年人紫袍加身，肩宽体长，不怒自威，正是戎马一生的单老将军。

　　单垣连忙收敛了脸色，规矩上前行礼道：“父亲。”

　　只听单老将军威严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不肖子，你还知道回来！”

　　单垣被一激，当下就要还嘴，对上单老将军一双虎目，只咬了咬牙根道：“新帝年幼懦弱，朝野佞臣当道，我单氏一门忠烈，怎可受人摆布，给姓瞿的当傀儡？”

　　单老将军冷哼一声：“糊涂！我单氏忠于朝廷社稷，如今新帝刚刚即位，正是需要辅佐的时候，你却挂印而去，私自回京，没诛你九族已是新帝仁慈，你心中可有忠义，可有责任？！”

　　单垣只低着头咬牙不语，单老将军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又道：“何况瞿首辅也未必存了什么僭越的心思，如今大胤不还是李家的天下吗？就算他瞿怀九狼子野心，只要有我们单家在一天，龙椅上坐着的永远都是皇室的血脉！”

　　单垣仍默不作声，单夫人看自己儿子那副梗着脖子的倔样子，便知道他心中仍是不服气，但既然肯回来，便是多多少少想通了，只是这爷俩谁也不肯对谁先服软，便道：“行了，儿子在外面这么长时间，也该想家里的饭了，娘早叫后厨准备了你爱吃的菜，快进屋里坐着。”

　　单夫人心疼儿子，不停地给他夹菜，问他在外面可有受苦，单老将军仍是威严气派，神色间却也和缓许多，一餐饭说不上其乐融融，却也是难得温馨平静地吃完。

　　单垣刚接过侍女端来的茶杯漱口，单老将军已经起身离席：“明日一早马上进宫去，和皇上请罪。”

　　单垣没有辩驳的余地，待到次日，换了身朝袍，简单梳洗罢，便起身进宫。

　　宫人通报了没多久，单垣便畅通无阻地进了清心殿面圣。今日适逢休沐，无需早朝，殿里只小皇帝一个人，许是春日发乏，李念言歪歪扭扭靠在榻上，未多做肃整。

　　单垣依礼参见这位年幼却位尊的皇帝，一套言辞恳切的请罪场面话走下来，描述得自己生得好一个忠君爱国拳拳之心，却没想一时急切犯下大错，故几日来痛心悔过茶饭不思，如今负荆请罪，但凭皇上发落，绝无一句怨言。李念言亦一副不禁动容的模样，直起身子来，直说到“爱卿心系朝廷，何罪之有”云云，一时间君礼臣恭，情意融融。

　　此番你来我往的过场算是给这件事画了句号，双方都十分满意，二人又相互关怀了一番，单垣正待收场，要行礼退下，李念言闷闷的声音突然从榻上传来：“垣哥哥，你别怨我。”

　　单垣许久没听到小皇帝喊他垣哥哥，这些年来二人之间只以君臣相称相待，不见得比别人多几分亲厚，这一喊倒是把他拉回许多年前，一时怔忡，心头温软，只回了：“嗯。”

　　李念言又道：“你也别怨瞿怀九。”

　　从他口中听到瞿怀九的大名倒是新奇，瞿怀九这三个字，已经很久没有人提过，许多年前几人并肩的时候听得多的是“怀九哥”、“瞿将军”，如今那人平步青云，朝野上下嘴里唤的都是“首辅大人”。

　　单垣刚刚温热起来的心头又有些发凉，板脸道：“别和我提他。”

　　李念言到底是小孩，有几分想争辩的意思：“垣哥哥，他真没有……”

　　单垣情绪上来，一时也不再分什么君臣之礼，打断道：“他就真心实意辅佐你保你皇位了是不是？你看看你一天天往那儿一坐那个懒散样儿，不知道都跟谁学的，和他能学着什么好？”

　　语毕又觉得逾矩，抬头去看榻上的小皇帝，李念言垂着头不言不语，漂亮的小脸上挂着落寞委屈。

　　这一眼让单垣心头滋味翻涌，从小看着长大的弟弟，一夜之间被迫长大，如今独自坐在高堂之上，江山社稷的担子系在他身上，全天下都看着他，而周围狼环虎伺，曾经的兄弟如今已是君臣，再难交心。

　　小孩独自承担这么多，他帮不到什么，唯独能替他镇守江山保住皇位，亦因一时赌气而失职，想来自己又比瞿怀九好到哪去。

　　一时间单垣自责不已，却也拉不下脸道歉，只放软了语气，道：“臣失言了。”

　　李念言亦是疲惫，道：“无妨，若无他事爱卿就退下吧。”

　　单垣默默无语，退出清心殿。

　　引路的太监陈玉是李念言身边的老人了，对单垣亦是熟知，方才见单垣出来的时候神情恹恹，便知道二人之间或有不快，察言观色道：“少将军许久没来宫里了，可要去往常那些地方走走？”

　　单垣心头烦闷，想摆手说不了，话到嘴边却转了个弯，道：“去看看吧。”

　　单垣年幼时常来宫里，甚至常在宫中小住。先帝重武治，单老将军亦是忠肝义胆，二人早年便为莫逆之交，先帝即位后单家更是备受恩宠，单垣常被接入宫中和皇子们共同练武习文。

　　转眼间已经晃到翰林院侍诏的玉堂殿门外。宫中这些年也有翻新修整，但砖瓦草木看在单垣眼里仍是旧时模样，心中感慨不已。有道是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前尘往事如云烟散去，如今物是人非，却也不该辜负了眼前花开正好。

　　单垣本是粗人，虽也自幼修习诗书礼乐，但常年沙场浴血，细腻心思到底被边塞的风雪磨灭了许多，今日却不知怎的，仿佛受到上天感召，心中竟思绪繁多。

　　心底暗叹了一声，正掉头要走，却见一道修长的身影闪进眼帘。

　　单垣定睛一看，那人长身玉立，行止有度，皎皎乎如天上月，正是那日在街上一面之缘的新科探花郎，岳清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