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走狗（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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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玉啊，大娘和你之前说的事，你想的怎么样了？”王大娘自认为是附近十里八乡的大媒婆，加上这家的小娘子正是困难之际，正好郎家抛出了橄榄枝，这小娘子想必也是巴不得，看来这封红包是妥妥的要到手。
“我家姐不去，你赶紧走。”小男孩十来岁的模样，也正是知事的年纪。一推门又看见王大娘在和家姐说话，炮仗一样的冲过来，拉着媒婆就往门外赶。
“要不得要不得，这可是大好事，你家姐愿意的。”她拿着用来装样子的蒲扇拍在男孩的手上。
秦如玉心里暗暗地叹了一口气，从板凳上站起来，“大娘，郎家的事儿，还是麻烦您帮我推了吧。”
挥动的大蒲扇不动了，小男孩也停止了动作，与身边人的惊讶不同，他黑亮的眸子里写满了喜悦，闪闪的发着光看向了秦如玉，“家姐！”
“我的大小姐又是怎么了，这先前不是说的好好的。换句好不听的话，只你们姐弟俩，怎么活。”这疑问句的语气说出来就成了肯定句。
“挖树皮吃草根，我和家姐不用你管。”叫如风的男孩跑过去抱住秦如玉的腰，似乎是生怕这婆娘抢走他的家姐，敌视的看着王大娘。
秦如玉摸了摸小如风的头，低垂着眸子不发一言，有时候沉默也是一种回答。
王大娘看着姐弟俩便火从心底起，跺着脚咬着牙“别以为你们是什么香饽饽，哪儿找不到大闺女，愿意给你说还是我王大娘讨来的，我再找别人说给郎家，有的是人。”
这话说出去便覆水难收，秦如玉只不断的抚摸着弟弟如风的头顶，静静的看着王大娘摔门而去。
“家姐，你是真的不走了？”秦如风抬起头来，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秦如玉，等王大娘走了，才又小心翼翼的问道。
“嗯，不走了，家姐一直陪着如风，到我们如风有出息了。”她像是说着一种承诺，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就知道家姐心里他比那个郎沐重要。
别人都说郎沐长得俊，他不觉得，只是觉得这个人比他长得高，长得壮。
他其实看到过家姐和郎沐悄悄见面，可最后家姐不去他家，那就是喜欢一会，喜欢一会那就不能一起生活。
头上温柔的带着香气的手还没有停下，秦如风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家姐我的头都好几天没洗了。”
闻言秦如玉身子一僵，心底里的伤感瞬间泄气，“你这脏小子，还好意思说。”
“我这就去洗，家姐别生气。”说完就往门外跑去，他们村里的半大小子都是直接去村外的小溪边洗头冲凉，大夏天的凉水冲在身上只觉得凉爽。
“别误了吃饭。”她在身后喊道。
那小身板跑的快，话音没落已经不见了人影。
果然正是半大的小子，就是营养跟不上，也有精力成天上蹿下跳，秦如玉好笑的看了看这个弟弟，不过这辈子她还有的是时间，可以把弟弟养的白白胖胖。
毕竟，现在的弟弟还有手有脚，四肢健全。不是大富大贵，对自己重要的人健健康康的活着就是上天对她最大的馈赠。
她现在的年纪是十三，父母没去之前她和弟弟过得还是可以的，底子不错，她想着这辈子怎么也能养活自己和弟弟。就是吃的差点，两个人相依为命的活下去就是好的。
她可以多绣些刺绣，再不行她就是给大户人家去洗衣服也是可以的。
总之，这辈子她要好好保护弟弟，不会让再让那个人伤害他。
太阳已经西斜，橘黄色的阳光柔柔的洒落在这个简陋的院落中央。
秦如玉早已经做好了饭菜，她走出门口想等着秦如风回来，就像她上辈子千百次想做的那样。
上辈子她到郎家之后，心中记挂着弟弟，但是怕主家挑毛病，每次都是匆匆来去，再到后来，也不怎么见弟弟，都是弟弟来郎府看她。
现在却不怕了，她有足够的时间，等着归家的弟弟。
离着老远还没见到秦如风的影子，就听到了他和同伴许三羊说话，“大风这是你抓的鱼，你和你姐要吃送别饭啊？”
换成别的时候秦如风早就发火了，这次秦如玉只听到他开心的笑声。只听那边许三羊喊道，“个小瘪犊子，我老娘刚给我做的新衣裳，哎你别拿鱼搁我衣裳上蹭。”
两人笑闹的声音传来，“我家姐不去了。”听得出来秦如风心情不错的样子。
秦如玉听着少年们的声音，眼睛直发酸，到底有多长时间了，她再没见过这样的弟弟。
其实秦如玉有个秘密，她已经不是昨天的秦如玉，要说是哪里变了，大概是她多了上辈子的记忆。
梦里全是她和两个男人的记忆，两个男人一个是她上辈子的郎君，一个是她上辈子最对不起的弟弟。
昨天以前她还是个悲苦又柔弱的少女，年满十三就失去了一对双亲，还带着一个刚满十岁的弟弟过活。可是两个半大的孩子，又怎么在这个世间存活下去？
村西的郎家公子郎沐也是没有了父亲，可是他的父亲在去世之前留下了不少的财产给他娘和他过活。他只比她大了两岁，却是十里八乡出名的人物。小小年纪，就考中了举人，现在已经是举人老爷。
这样的人物，在秦如玉双亲去世之前，她也是有过幻想的。比如突然有一天，郎沐见到了娇俏的自己，一见钟情，恳请娘亲找媒人来家中提亲。可是有着美好光明前程的郎沐，怎么能有一个村姑出身的正妻，郎沐的母亲不愿意这桩婚事，在中间百般阻挠，不过郎沐钟情自己，两人的爱情终于在种种考验之下，开花结果。
这些她都幻想过，之前她偷偷看的才子佳人的书本里都是这样描述的。
只不过里面有两点不符，一是她并没有让人一见钟情的容貌，她只是一个年纪轻轻的普通小村姑。十三岁还没到郎沐家之前是，就算以后郎沐功成名就之后她也是，所谓尚书大人那个粗鄙的令人作呕的通房，不就说的是她吗。
再说郎沐不会做出与自己利益抗争的事情。上辈子她名义上是作为童养媳到的郎家，实际上后期就是做的郎沐的通房兼下人。郎沐母亲想将自己儿子培养成一个贵公子，而大户人家的公子到了知人事的时候怎么能委屈自己。
这种想法在郎沐成功考上举人之后得到了实现，她要给自己儿子挑选通房。
身家清白，再带点字书香气那就最合适不过了。
可是在这么一个小村庄里，哪有那么合适的人。就是会认识点字的姑娘，家里也不会委屈让女儿做个农家子的通房，即使这个人以后前途不可限量。
就这样，失去双亲的秦如玉入了郎沐母亲和媒婆王大娘的眼。
“别听他们的，什么童养媳，以后那就是正头娘子。”王大娘舌灿莲花，却说着秦如玉这辈子不再相信的话。骗人，从进郎家的门，到最后她死，都是郎尚书，那个风流俊逸的兵部尚书年少时在乡下纳的不入流的通房，连孩子都没有资格生下的通房。
未来的婆母亲切的拉着她的手，脸上看不出一点衰老的痕迹，完全就是一位富人家不谙世事的贵夫人。“孩子我知道你还有个弟弟，以后你就是住到我们家里来，那也是可以随便回娘家帮衬你弟弟的。可你弟弟也十岁不小了，不能和你一起到郎家，传出去对如风的名声不好。”这位看起来可靠的婆母也没有对她说实话。
没有三书六聘，没有婚书的她，就这样到了郎家。
哦，她记得自己每次回娘家之后，再回来就有更多的活等着她干。久而久之，弟弟比她这个傻大姐更早的看出了门道，“姐，没事你就别往家跑了，我自己在家又没事。”
信了他的没事，这个小自己三岁的弟弟，却是用一辈子诠释了姐弟情。
郎沐成功考上进士，并没有向陈世美一样抛弃她，相反竟然出乎意料的把她和弟弟带上京城。当时弟弟已经十五，生的人高马大。
弟弟不像郎沐，家徒四壁并没有上过几天学。只靠着在之前双亲在世的时候学过的几个字，就这么糊涂的活了一辈子。
那时候秦如玉真的很感激郎沐，没有不要他，还给了弟弟一条生路。
即使后来弟弟不知道怎么断了一条腿，甚至后来失去了双手，她都没问过为什么。
是她蠢，竟半分没有怀疑是枕边人的原因。
她看着郎沐从一个农家子，到翰林学士，到通判大人，到兵部侍郎，最后到从一品的兵部尚书。
噩梦惊醒，她还能感受到数次小产的痛苦，没有双手的弟弟只用胳膊抱着自己痛哭时候的悲凉，以及未来郎沐恩师之女笑眯眯告诉自己真相时候的无望。
她醒来后抱着被子大哭，直到弟弟如风敲开自己的房门，她才又活了过来。
秦如风这个弟弟这辈子还没傻傻的为她这个不争气的姐姐拼死拼活，现在的他四肢健全，正是人见人厌的年纪。现在的他还不知道什么叫世道艰难，还能睁着大眼可怜兮兮的求她别走。
这样的弟弟，真好。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走狗（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