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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倒绿茶的杯子,倒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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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她搬到储秀宫了。
郑贵妃时常来与她作伴。
不过,万历好像再也不愿意和蝶玉有什么交集——承乾宫和她的储秀宫几乎就是几步之隔啊,万历似乎从不越雷池一步,好像看见她觉得讨厌。每当看见皇帝车架只停留在承乾宫时,蝶玉都心如刀绞。
所以,她也恨上了郑贵妃。
这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爱,自然也没有没来由的恨。
王皇后则更是愁肠尽断。
新来的宫女太监,自然知道这些破事儿,都以为皇帝对皇后生厌了,还停了供奉,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要不是有冯保的严令,还不知道要怎么编排她呢!可就算如此,他们对王皇后的指令也是听一半儿漏一半儿了。
这天,尚膳监着人送来的晚餐里却有一道凉菜,要知王皇后此刻有了身子,是断不能服食凉性食物的;难道尚膳监的人真的不知道吗?
她把住桌子的扶手,胸膛疾剧起伏。
“娘娘容禀,这事儿一看就是有人要害您!但如果您连饭食都不用,来日又如何去惩处这背后的奸人呢?”
这宫女瞧着王皇后的盛怒的脸,却轻笑着站起身来,将那凉菜碗搁到一边儿,然后将筷子递给皇后,“咱们也不能让那奸人称心如意不是?而且,陛下也定然是一时被奸人所惑,只要娘娘能生下龙嗣,还怕不能扭转乾坤?”王皇后的脸随着她的话语而青一阵白一阵,沉吟良久。
“本宫就是气不过!”
“只要娘娘能生下太子,到时候不是像捏苍蝇一样捏死这帮人?”
“哼,本宫岂是怕了她?”
“你这人倒是有趣。说吧,那些个贱婢都躲着本宫,你为何……”
“婢子来服侍您前,得了张学士和冯公公的嘱咐,他们见婢子看上去不笨,就吩咐婢子,需能帮衬到您呢。您看,有这么多人支持您,又何必过度担心呢?”
皇后脸上的阴霾仿佛尽都去了。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自信的说,“对呀,来日方长……”
万历是真的许久不曾来了,蝶玉愁寞难耐,一日在和郑贵妃聊天解闷儿时,想当然的说,“咱们养个狗如何?小狗而已,断不得出什么乱子。”
郑贵妃本也是爱狗之人,心里怕是一万个愿意,可一想到宫规,只能皱眉道:“只怕是陛下不会准许,便是内务府也不会同意。”
蝶玉不仅不像郑贵妃一般愁着脸,反而站起来,施施然走到她身边,把着她的臂膀,头慢慢枕着她的肩膀说:“好姐姐,好姐姐……”
“我去说这事儿,多半没搞;但你不同呀,你是陛下心头好,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妹妹做不得的事情,还不是姐姐一句话的事儿呢……”语气中酸楚之味尽显,倒让郑贵妃直得像姐姐安慰妹妹一般,讪讪的说:“来日我去与陛下分说,既让他准了我们姐妹二人的需求,也让他雨露均沾,妹妹也可……”蝶玉羞红了脸,小拳敲打着姐姐胳膊上只做不依;然则另一只手手指却施施然敲了敲,倒尽显现出了此刻内心的得意……
万历这夜依然留宿承乾宫。
一番云雨后,贵妃把住万历的胳膊,将头枕放在他胸膛之上,左手食指还在他那宽广胸膛上默默地画着圈,时不时偷偷抬起头,笑着看看万历,那满眼都是藏不住的爱意。
万历把着她的手,眼睛里像是有光,“说吧,朕还不了解你,有什么话就说。”
贵妃又用掌心使劲儿贴了贴他的手,“那陛下金口玉言,可不准反悔哦。”说完,生怕对方反悔,张口就来:“陛下这几日忙于朝政,倒是冷落了我,也冷落了恭妃妹妹,我们想……”
“想如何?”
“想……想养-只-狗!不知您是否同意呀?”
说完,讪讪地看着他。
万历听完倒是没什么突出的反应,像是犹豫了数秒,才将头偏到贵妃一边儿,颇为犹豫的说,“养狗倒是好养,但只怕母后和张师傅不许。”
贵妃顿时就像泄了气儿的皮球,小嘴一撇,像马上就要哭出声来;也就是那性子里的骄傲使她强忍不已,可内心却早已在委屈涌动之下而心直口快:“陛下哪是怕得李太后,怕是怕张大人不准而下不来台吧!”
“放肆!”万历立时就坐了起来,瞪着她,怒极反笑,“朕才是这天下共主!他张居正算个什么东西!”
郑贵妃从未看万历对自己这般对自己,她慌了,她翻身下床,匍匐在地上,带着哭腔的说,“臣妾不敢!臣妾知错了!”万历冷冷地看着她,方才的温情尽皆不见;套上鞋子,推开给他披外衣的太监,一言不发的走了。
没有回头。
万历走出门,无意间发现储秀宫还有些光亮,只略一犹豫,便大踏步行去。太监本待大喊“摆驾储秀宫”,万历却是下意识一拦,但转念一想,又示意太监不仅要喊,更要大声呼喊,最好还要让郑贵妃听见。那贵妃本来还在地上匍匐,内心后悔不已,但一听见如此高声的“摆驾储秀宫”,反而破涕为笑,施施然上床睡了。
万历这一路的阵仗,不仅郑贵妃听见了,储秀宫的蝶玉自然也听见了。她跪倒在地上,内心窃喜不已。但确实又怕君前失仪,只能匍匐强忍,小心计算着万历此刻离自己的步数,小女儿情态显露无遗。
当皇帝到来后,蝶玉娇滴滴的问礼半天,却只迎来一句不耐烦的“平身”,“冯大伴,朕想在此处批阅奏疏,行不行?”
冯保明显愣了一下,“陛下折煞奴婢,奴婢这就亲自去给您把奏疏带来。”
万历听后没有任何表情,只从鼻孔里发出了一个“嗯”字,然后转头对蝶玉说:“你且去睡,朕在此处批阅奏疏,行不行?”
冯保明显愣了一下,“陛下折煞奴婢,奴婢这就亲自去给您把奏疏带来。”
万历听后没有任何表情,只从鼻孔里发出了一个“嗯”字,然后转头对蝶玉说:“你且去睡,朕在此处批阅一下奏疏,不会吵到你的。”说完,便端坐在一旁,侧头闭眼,丝毫再没有和蝶玉说话的心思。
她内心轰然,满脸凄楚不已。整个储秀宫也一下就安静了。宫内所有的宫女太监仿佛都无所适从了一样,只徒留一股空悠悠的香味儿。
“朕之后不想再闻到这股味道。”万历突然睁开眼睛,转头盯着她,“有些事,做了便做了。但可一,不可再啊……”他厌烦地转过头,“回皇极殿,给冯大伴说一声,不用再送到这里来了……”
“另外,着人传旨给郑贵妃,她方才所求之事,朕允了。”
说完,他便要起身离去,待走到门口时,脚步一停,转头看了着蝶玉,蝶玉也梨花带雨般半带着希冀的眼光抬头看着这天下共主,“不要再用你那股腌臜劲儿学郑贵妃。”末了,便随着那声“摆驾皇极殿”远去了。
蝶玉再也忍不住了,跌靠在玉阶石柱旁开始哭泣,模样近乎崩溃。
恭妃恭妃,皇上要的难道不就是顺从吗?外有张居正弄权,内有冯保勾连,连太后也向着那张太师,自己对他万历恭顺万分,温柔万分,不就是他想要的吗?这世界还有谁比自己懂他呢?是那个骄横无礼的的郑贵妃吗?难怪她人前姐妹,人后骚媚,不是她进谗言,挑拨离间,难道陛下还能看不见自己的好吗?
可是她不敢,她不敢歇斯底里表达自己的愤怒,说不得,说不得此刻身边就有那贼女子的耳目;她只有慢慢爬起来,硬喘着气,长长的手指甲像要伸进石柱一般,却又伸之不得,而又不甘心的滑落,在滑落的过程中极尽挣扎,摩擦在石柱上而铿然有声,铮铮然……
她像急待发作的怒兽,似欲择人而食,又像即将要被黑暗吞噬的魂灵;但如果一定要死,在突发的那一霎那,会带上所有的不甘和不愿,将所有阳光卷进那无边的黑夜。
哪怕只有一刹那的光景,它也不会犹豫。
它不满足。就像黑洞般不会满足。
即使它已经拥有了无边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