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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善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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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大的皇宫,赵彦要是想把自己藏起来,善渊肯定找不到。
善渊不知道他不在的下午发生了什么,刚刚问福宁殿的侍女们,也只是模模糊糊地说,皇后和官家吵了架,他不想难为这些小姑娘们,便不再追问。
他现在只是担心赵彦,别人只知道,官家对这位新娶的皇后全然不感兴趣,只有他知道,事实并非如此。他也曾想把心交付出去,只是那人全然没有反应,便只好将那颗真心继续藏起来。藏着藏着,或许就没有感觉了。
善渊想都没想,便直接去那片小竹林去寻,果不其然。从前,赵彦和太后娘娘闹矛盾时,总爱往这里跑。就待在那个竹亭里,一声不响。
善渊站在竹亭外,静静地看着赵彦,此时,天边的最后一道光正好打在竹亭里,透过竹叶的缝隙,将善渊和赵彦隔断开。
这一幕莫名地熟悉,善渊想起了无数个这样的时刻。
他们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虽说是主仆,身份地位有别,但是,赵彦打心底对他好。
像他这样的人,一入宫门,宫外便了无牵挂。可那些灰暗的时光,却常常占满他的记忆,他本以为,这些伤痕,一辈子,都摆脱不了了。
他对人生,本就没有什么希望。
可这个小他五岁的人,整个南齐最尊贵的人,教他读书认字,明晓道理,同他嬉笑玩乐,雪中寻梅。
这是他在宫里,唯一的光。陪着他哭,陪着他笑,陪着他走完这漫漫一生。他很知足了。
突然,善渊听到竹亭里传来几声咳嗽,他赶忙走过去。
“善渊,你来了。”赵彦并没有回头,仅凭脚步声,他便知道是善渊,除了他,没人会找到这儿来。
“天凉了,官家回去吧。”善渊一边说着,一边给赵彦披上了披风。
“朕不想回去。”赵彦几乎是吼着出来的,他现在思绪有点乱,“那臣,陪着官家。”善渊懂得赵彦此时需要一个倾听者,他愿意做这个人,也只有他能够做这个倾听者。
“官家想说什么就说吧,臣听着。”明明今天才警告自己君臣有别,可看到赵彦这个样子,他于心不忍,只想做回他的挚友。
于是,他走到赵彦边上的圆凳,坐下了。
“善渊,我原以为她是个木头,可没想到,她会为了他,如此失态,这才像个人,她是在乎他的,所以才会有喜怒哀乐。可她怎么能这么对我,我不是没有努力过,我也不愿意用特权来强迫她。”
“善渊,你知道吗?这个世界上,最狠心的人,莫过于对你给出的爱,不回应,就好像一记重拳,打在了棉花上。”
“若不是他,我还不知道,我的这位皇后,竟还会撒泼呢,真是可笑。当年我还小,却也听宫里的嬷嬷说,王相收养这个孩子,那是为了留给自己的宝贝女儿当夫君的,你说,若不是王洲与王家决裂,他们,现在该是东京城里,人人羡慕得神仙伴侣吧。”
善渊听着,尽管赵彦没有提及他们的名字,他心里却清楚得很,他不知道如何安慰赵彦,感情的事情,只要心里还尚存一丝好感,便只能自己遭罪。
善渊伸出袖子,从里面拿出了一个精致的音乐盒,这是他今日在东京街上发现的,便随手买了,他将音乐盒放在桌面上,扭动那个小开关,于是,清脆的音乐声便从盒子里喷涌而出。
赵彦看到这个小玩意,笑了,尽管这声音他并不喜欢,但这乐声,将他拉回了现实的世界。幸好,他还有善渊。
“可我。偏不会告诉她,让她断了最后的希望。”赵彦起身,关掉了音乐盒。此时,天已经彻底黑了,善渊带来的风灯,放在桌子上,将竹亭里,映得通亮,亭里亭外,两个世界。
“官家是不能告诉娘娘,娘娘总有一天会理解的。”善渊此时也跟着起身,提起了风灯,他知道,赵彦打算回去了。
“那你,可不能给我说漏嘴了哦。”赵彦转身走出了亭子,一阵爽朗的笑声,善渊急忙跟上去,说出来就好,他虽不能安慰什么,陪着他,就够了。
回到福宁殿,善渊马上让自己从刚刚的角色里脱离出来,进了这福宁殿,他只是一个下人。侍女们已经准备好了晚饭,赵彦让其他人都下去,独留下善渊。
此时无声胜有声,两个人心里都不平静。
“我交代的事,怎么样了?”赵彦走到善渊面前,打破了空荡荡的沉静。
“都办好了。”善渊毕恭毕敬地说道。
一看到善渊这个样子,赵彦有点惘然若失,明明刚刚,他们还能同坐谈心,君臣之间的礼节,他从来不想用在善渊身上,外人在时,自然是不行,可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时,善渊还是如此。
自从那次他们两个一同坐在地上,嬉闹谈心被太后看到之后,善渊好像变了一个人。赵彦都明白,尽管他很难过,但是他必须得接受,他也必须得理解。这或许才能够更好地保护善渊。
刚刚片刻的温情,算是过去了。
“你难道没有什么想知道的?”赵彦终于还是忍不住,在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开口了。
“官家不想说,自然有不说的道理,官家想说了,臣也愿意为官家解忧。”善渊不卑不亢地说,此时,他的心中早已经起了波澜。
从前,赵彦在前朝有了什么烦心事,第一个总告诉他,而他,也不会顾忌君臣地位,只是当成朋友之间的排忧解难,知无不言。就像在竹林里那样。
“你难道不想知道为什么朕这么肯定宋温在暗衣司没有眼线,不想知道朕对董吾说得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你明知道以我的性格,不会凭直觉和感受去无条件相信一个人的。”
赵彦绕到善渊的身后,对着他的耳朵,柔声地说,夹杂着他的气息,轻飘飘地钻进善渊的耳朵里。
善渊突然感到有点儿不适,这种近距离的接触,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在砰砰,或许,他的耳根也已经红了,赵彦的话,他还来不及思考是什么意思,便急冲冲地赶紧往前走了一大步。
匆忙之中,他一转身又连退了好几步,终于站稳了。“臣不敢,臣绝对没有冒犯之意。”
“你紧张了?”看到善渊局促的样子,赵彦有一种捉弄成功的快感。“我就是问问,只是觉得奇怪,从前,对这些政事,你总是很好奇,打破砂锅问到底。”
“以前是臣不守本分,还望陛下不要和小人计较。”
从前,君臣二字,在善渊心里,没有界限,他更愿意以朋友以知己的身份,去和他相处。那些政事,在他眼里,根本不是前朝的事,只是他的这个好朋友的烦心事。
赵彦用他的真诚和爱,为善渊搭建了一个世界,这个世界很小,小到只是从福宁殿到南书房,这个世界很单纯,单纯到只有他们两个人。
可是,赵彦终究要走出这片小天地,他是南齐的圣上,他属于天下万民。善渊终于明白了,君和臣,是他们之间最好的相处方式。
有界限,有约束,有原则,有底线。聪明如赵彦,他不可能看不清楚形势和善渊的苦衷。
就好像是一个小孩子,突然失去了一样视若珍宝的东西,他有点不甘心,他坚信自己足够保善渊周全,他也怨恨善渊这种冷冰冰地疏远,是不相信他能够保护好他。
“罢了罢了。”
看着眼前的善渊,赵彦有点儿心疼。善渊一直保持着鞠躬的姿势不动,好像自己犯了什么大错似的。
赵彦深深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他有点无可奈何,终于,他走到了善渊跟前,抬起了双手,好像顾忌着什么,停了一下。那双手,最终还是放在了善渊的胳膊上,他将他扶了起来。
“善渊,朕知道,我们,再也回不到从前了。可我却奢求,刚刚的时刻,能多一点。”
大殿里空荡荡地,他一向不喜欢人多,独处的时候,他有时会看着屋顶,想着屋顶上或许有只小鸟儿划过天空,它会不会留下了一道好看的弧线?
赵彦想到了一个好笑的问题,这个问题,自童年起,便一直在他的脑海里窜来窜去,
“天空的上面会有什么呢?”他看了看屋顶,他知道,他这一辈子,只属于这孤城。他的心,也是一座孤城。他想打开,可别人不愿意进来。
他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挥了挥袖子,大步大步地走向书桌。善渊看到赵彦现在的样子,知道此时的他,是一定不想被打扰的,于是,非常自觉的,没有声音地退下去了。
当年,他被太后娘娘拉过去训话,几年过去了,他不记得大娘娘说了些什么。但那句,“善渊,若真为了彦儿好,也为了你自己好,你应该明白怎么做。”,一直刻在了他的心里,时不时出来提醒他。
宦官专权,自古有之。
朝廷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看着,盯着他们看。无数的质疑,审视会对着他,他要多小心翼翼,才能确保万无一失。赵彦现在是相信他,可他如果知道了太多之后呢?他不敢想。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做好他的臣子,陪着他,守在这孤城里。
惟此而已。
善渊走后,赵彦独自坐在书桌前,有人来叫他用晚膳,他全然没有心情,只说再等等。叶轻舟还是没有消息,自上次联系,已经有一个月了,如今在这节骨眼上,他怎么能消失不见了呢?
这次的情报,是暗衣卫当年的那批人传来的,模棱两可,倒也还是能相信的。这两路人,每次传来的情报,是可以相互印证的,只是,叶轻舟那条线更加准确及时。
他不是没想过要将两个机构合并来提高运行的效率,只是,十几年过去了,当年暗衣卫的那些人,早已在北周扎下根了,他们有的和当地人结婚生子,有的在当地求取功名,有的甚至已经退出了组织。他们不仅仅是北齐人,同时也是北周人。”
他们做事有了顾忌,换句话说,他们不再那么卖命了。他现在全当他们是情报贩子,这些年的情报,虽没有前几年的管用了,但也从未出过错。
暗衣卫并不知晓叶轻舟的存在,叶轻舟,他是赵彦隐藏在北周最深的棋子,他的身份,越少人知道越好。
今日,皇后和善渊搞得他很郁闷,前朝的事又横插在心里,他摸了摸额头,闭上了眼睛。边塞年年苦战,如今终于看到了和平的希望,人人都可享受家人团聚的幸福美满。老百姓欢欣雀跃,可他,却不得不想多一点,这和平,究竟是镜花水月,还是百姓实实在在可以享受到的福利?
北周使团抵达的日子越来越近了,他只希望王琛能尽早摸清楚那群人的底细。皇后今日怕是怨恨他了,过几日再去坤宁殿瞧瞧吧。
纵使做不到心意相通,举案齐眉,也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