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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福宁殿吵架 ...

  •   待到四人离开,赵彦却没起身,他坐在书桌前,他的眼睛半眯着,眉心蹙了蹙,一缕发丝顺着眉尾滑落下来。

      他若有所思。

      善渊站在一旁,他知道,此刻的赵彦是最可怕的。

      就像刚刚,不到最后,他绝不会表明自己的态度,他就静静坐在那里听着,说准确点,是观察,他很善于从对方的眼神,表情,话语中,读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而现在,他或许正在脑子里复原刚刚的画面,或许正在想着宋温是如何知道北周使团的情报。善渊自认为很懂他。

      终于,赵彦开口了,“善渊,你去东门一趟,提醒提醒董吾,近来暗衣司纪律有点松散,让他好自为之。“

      “陛下是怀疑宋温?“

      “宋温?哈哈,那倒不至于,只是近来这宫中闲言闲语越来越多了。”

      赵彦起身,拍了拍善渊的肩膀,他的手停住了。

      “不是,我在你眼里就是个这么多疑的人吗?”赵彦打趣道,说着,把手从善渊的肩膀移到他的头上,狠狠地拍了他一下。

      善渊疼得眼睛直眨。

      “宋温做官,不求功名,只求心安,老老实实,把手伸到暗衣司,他没这个本事,也没这个野心。”赵彦自顾自地说着。

      善渊想,这个话题不能再继续了,赵彦相信他,常常和他说起前朝的事,但他知道,在这宫中,要想活得久,知道越少越好。

      今天,也是怪他口快,想都没想就说出了那句话,这些年的口无遮挡,看来一时半伙很难改掉了。

      “陛下,那我这就去东门一趟。”
      “好。”

      赵彦何尝不知,善渊总是小心翼翼规避着一切可能敏感的话题,其实,有时候,他真想再多说一点,他的身边能够如此亲切的人,寥寥无几。

      居高位的时间越长,能说话的人就越少,能说得话也就越少。

      出了南书房,赵彦漫无目的地走着。

      这条路,他走了不知多少次。从前,母亲还在的时候,他尚且年幼,江先生在南书房教完功课以后,母亲总是在门口等他,牵着他的手,耐心地叮嘱,回到慈宁殿,总会有准备好的饭菜,那是母亲为数不多的温柔。

      他曾经无比渴望,这样的时刻能够多一点,能够长一点,但陪伴他的永远只是经书子集,治国经略,圣贤道理,以及母亲经常挂在嘴边的那句,

      “彦儿是南齐的官家,不可以任意妄为,要有所为,有所不为,懂得约束和节制。”

      可能,他们永远无法成为那种母子,像所有普通百姓家一样,母亲慈爱,儿子任性。后来,母亲也走了,他便孤身一人,独留在这孤城里,一年又一年。

      看多了的风景,即便再美,年年如是,就不会有所期待,可是人不一样。

      偌大的福宁殿,善渊不在,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拿出樱桃酥和墨曜,赵彦让服侍得人都退下,独自一人,坐在后院的小桌旁。这是午后,阳光柔和却不刺眼,光照在屋檐上,有燕子飞过,他小酌几杯后,脸有些微红了,不知是醉了酒,还是醉了春光。

      那双原本很锋利的眼睛,此时却多了几分温情。

      看着燕子,他入了迷。这个小生灵,穿梭在微光里,又消失在天际。它虽小,却能够越过巍峨的宫墙,看一眼宫外的世界。它虽柔弱,却也无拘无束,自在优游。

      赵彦突然起身,此时的他,醉态已十分明显了。他摇摇晃晃地,抬起头,踉跄了一下,终于站稳了。

      他指着那只绕梁飞的燕子,眨了眨眼睛,醉态让他硬朗的五官也变得可爱起来。

      “你说,宫外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的?“

      他不知是问燕子还是问自己,燕子没法回答他,他也无法回答自己。

      赵彦很享受这样的午后,只有这个时候,他不是谁的丈夫,不是谁的儿子,不是谁的皇帝,他只是他自己。

      他觉得自己有些好笑,和燕子说什么话呢?它又听不懂。他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径直走到围栏前,他想看看栏外的风景。

      说来也是奇怪,刚刚从那条路走过,觉得周边的花花草草,都并无特别,加上围栏的间隔,却觉得好看了几分。距离真得能产生美吗?

      早春的风,还是带着几分寒气,吹着吹着,赵彦觉得脸颊有些生痛。两鬓散落的碎发,扫在眼睛上,痒痒的,很舒服。

      酒倒是醒了一点。

      这时,他感觉身后有脚步声,他有点怒火,这是他最不愿被打扰的时刻,他转身,想看看是哪个不着眼的下人。

      身后的声音响了。
      “官家。“

      是皇后王砚柔,宰相王宣的独女。

      他刚刚的怒火荡然无存了,接着而来的是惊讶。

      他们成婚已有一年多了,但见这位皇后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的过来。

      二十多岁,情窦初开的时候,少年本该是多情的,可是赵彦,却不大想去搭理这个完美得就像是活菩萨的皇后。

      她不像个十八岁的小姑娘,天真浪漫,她不争宠,不邀功,也不在乎赵彦是不是喜欢自己,只是守着坤宁殿,做着自己本该做得事,时不时派人来问问陛下身体可否安康,或者送来一点点心,一点亲手酿的酒。

      后宫的纷争,与她无关。

      一开始,赵彦也曾满心欢喜,朝臣们觉得这位娘娘相貌平平,没有迷惑君主的资本。可他,见到她的第一眼,却莫名的心动。

      有些人美,美在气质。

      他永远也忘不了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那是她最后一次的任性。他始终没能让她打开心扉,于是,也没有了耐心。

      “皇后,这第一次来福宁殿,找朕可有什么事啊?”赵彦转过身来,看了看王砚柔。

      她笼罩在光里,赵彦使劲看,也看不清楚她的脸,屋檐上停了许久的燕子,这是突然箭一般的冲向王砚柔,很显然,它吓到了她。

      王砚柔站在原地没有动,脸上出现了几秒钟的慌张,但是随即,这几分慌张便马上被压制住了,挂上了得体的微笑。

      背光的赵彦,没有看清楚光里发生的事,他只看清楚了两个好看的剪影,燕子和人。

      王砚柔往前走了几步,来到赵彦跟前。她什么话也没说,直接扑通跪在了赵彦面前。这异常的举止,着实让赵彦莫名其妙。

      这位活菩萨是犯了什么错吗?这一年多来,不论是后宫还是前朝,他还没听过谁说皇后有错处,倒是他这个皇帝,常常被言官架在头上骂。

      尽管赵彦现在很想知道王砚柔所为何事,但是,表面上,他要装作风平浪静,做做样子,他弯下了身子,将王砚柔扶起来。

      “皇后,何必行此大礼,咱们夫妻一场,什么话是不能站着说的?“

      “陛下,可是知道我哥哥的下落?为何要瞒着我?“王砚柔突如其来的一句话,给赵彦泼了一头冷水。

      他有点生气,这是满心期待后的不甘心,他以为她是来撒娇服软的,可现实却和这毫无关系。王洲真是好本事啊,能让他的皇后,今日也失了分寸。

      “你哥哥,你哪个哥哥?”赵彦冷笑道,“王琛?还是那个与你王家恩断义绝的王洲?皇后说明白点?”

      他的语气很平淡,却足够让人不寒而栗。他挥了挥宽大的袖子,伸出那双修长的手,有意无意地摆弄着,时而十指相握,时而双手握拳,他是在控制自己的情绪。

      一炉袅袅飘着青烟与香气的焚香,沿着穿堂风,吹到后院里,今日的香调得有点浓了,迷了赵彦的眼睛。

      “陛下曾经答应过我,必定替我找到哥哥。”王砚柔回答得不卑不亢。

      赵彦想起来,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他和王洲自幼交好,十年前,王洲离家出走后,他曾偷偷到王府去,恰巧碰到了王砚柔在哥哥的屋门前坐着哭。

      他有点于心不忍,便随口安慰道。哪知道,这个小姑娘偏偏听进去了,还记了这么多年。

      “朕现在反悔了不行吗?什么时候需要你来教我做事?”赵彦提高了音量,他没有了和王砚柔说话的兴致,也没有了晒太阳的兴致,便回到了黑沉沉的屋里,独留王砚柔在原地。

      王砚柔今日像是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弄清楚王洲的下落,她明知道赵彦已经生气了,却还是没有退下去的意思,而是跟着赵彦进去了。

      前几日,赵彦派善渊送了一幅字画给王砚柔,好给她解解闷,这幅画,恰是王洲所作。这让王砚柔发现了蹊跷。

      “前几日,善渊送来的那幅画,有一树梅花,一共四十九朵,却只有一朵没有上色,这是哥哥作画的习惯。”

      “非香之香,非色之色。伴我孤饮,风清月白。哥哥曾说,他只想作那朵没有上色的梅花,生在尘世,不改初心。“

      “陛下,是不是还和哥哥有联系?“

      在这个世界上,恐怕只有王洲,能让王砚柔,无所顾忌,将心中所想统统吐出。这一点,是赵彦怎么都比不上的。赵彦有点嫉妒。

      “就凭这,你今日就乱了,来质问我?朕就算知道又怎样?“

      “陛下,您就看在我找了哥哥十年的份上,告诉臣妾好吗?”赵彦模棱两可的回答,听在王砚柔耳朵里,就好像再说,“对,我是知道,可我不想告诉你。”

      她像是魔怔了一样,不受控制地,再次跪下,抱住赵彦的衣服,声泪俱下地恳求道,“你告诉我,告诉我。”

      赵彦使劲将身体抽出去,王砚柔失去了支撑,身体瞬间软了下来,蜷缩在地上,赵彦觉得不敢相信,这是他的皇后,原来,她也是有情感的啊,只是,这份真情,她给了别人。

      “皇后,不要失了礼。”赵彦扔下这句话,独留王砚柔在原地,出了福宁殿。或许,只有皇后的体面,才能让她从悲伤的情绪里抽离出来。赵彦心想。

      这边,福宁殿里,南齐最尊贵的女子,王砚柔,慢慢起身,擦去眼角的泪痕,深吸了一口气,今日福宁殿的香调得有点儿浓,香气弥漫在她的胸腔里,很呛人,她止不住的咳嗽起来。

      旁边的下人,正用一种异样的眼神看着她,平日里分寸不乱的皇后,今日的样子可真是稀奇。

      “今日之事,吾不希望从你们任何一人口中传出。”王砚柔挺直了身子,即便刚刚的失态,也抑制不住她皇后的威严,不等下人回应,她便径直走出了门。

      不料,在门口,她却遇到了善渊,善渊从东门办完事,又出宫采购了些赵彦爱吃的小玩意,天快黑了,才赶回宫里。

      “娘娘,可是找官家?”善渊觉得有些奇怪,除了赵彦偶尔让他送点字画给娘娘,桃儿偶尔送点点心和酒给官家,这两人,似乎已毫无关联了。

      “都办好了。”王砚柔不想让善渊看出异常,没有只看他,便打算走。

      “傍晚天凉,娘娘可需拿件披风,娘娘身体金贵。”这时,王砚柔确实感到有点冷了,出来的时候,天还是亮的,这会,都快黑了。

      “好。”

      听到娘娘答应了,善渊赶忙回到内殿,却发现赵彦不在,拿了一件披风,送给皇后。这于他而言,只是侍奉主人的本分,但对王砚柔而言,却是这个下午,唯一的温暖。

      她满心欢喜,以为终于可以知道哥哥的下落了,没想到,自己丢了脸不说,也没知道哥哥的消息。

      赵彦不想说,她又能怎样呢?

      “谢谢你,善渊。”王砚柔的眼眶有点湿润了,好在天色暗了,善渊看得不清楚,却听出了娘娘说话里的哭腔。

      “臣刚刚看官家不在屋里,娘娘可知道去哪里了?官家近来劳累过度,身体不太好,我看这会也冷了,怕在外面,身体吃不消。”

      善渊的话,让王砚柔心里一惊,她承认,她有点愧疚,但这愧疚,马上被赵彦的刻意隐瞒的恨意冲淡了。

      说到底,她也是自私的。

      “对不起善渊,我不知道。”
      “娘娘糊涂了,跟臣说什么抱歉的话,臣这就去找找官家。”

      桃儿看娘娘许久没回来,不免的有些担忧,急忙到福宁殿来寻自家姑娘。只见这个傻姑娘,低着头,披着不合身的披风,一步一步地慢慢地数着自己的脚步。

      “姑娘!”
      王砚柔吓了一跳,一看是桃儿,满心欢喜,这种感觉就好像是一个溺水的孤儿,被人拉起来了。这是她从小到大的妹妹,说是主仆,是姐妹才对。

      “姑娘可问出了公子的下落。”
      “桃儿,他不愿说,我自不能强求他了。”
      见姑娘垂头丧气的样子,桃儿有点难过,只能安慰道,“好得姑娘知道公子还活着,这不是顶好的消息吗?”

      “你这个丫头,真会说话。”

      王砚柔抬起头来,她不算出众的五官,长在这张脸上,却有着说不出的灵动,桃儿手里的风灯,柔和的烛光,照在她的脸上,有一种不真切的朦胧感。

      她看了看桃儿,一把抱住了她,

      “桃儿,幸好还有你。”桃儿正准备说一大段煽情的话,来回应自家姑娘的矫情,不料,话还没出口,王砚柔眼疾手快地,对着她的脑门,一个响指,桃儿懵在原地。

      “今晚吃什么,我饿了。”王砚柔的声音,散在黄昏的余晖里,轻飘飘地,吹到桃儿的耳朵里。

      桃儿无奈地笑了笑,什么皇后,还不是她的傻姑娘吗?

      这又是赵彦没看过的王砚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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