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夔睽》绵羊宝

5、不负嬷嬷不负卿（2）

　　鳜璺①。
　　俗名“鬼吻”，其征目赤，腹圆，下颚突出，齿为三角，上下互相交错，尖利。啖以肉食，凶残嗜血，群居。其性剧毒，血可蚀物，入口即毙。

　　最后四字，我反复念了四遍，若未曲解，则是说那怪鱼吃它不得？
　　摸摸胸口，噗通噗通，依旧清晰流畅跳动着。
　　卷起裤腿，还跟白萝卜一样白，且光滑。
　　再打盆水来，映出的脸一半莹白如玉，一半黧黑，像抹了厚厚的锅底灰，认不出眉眼。
　　一如既往。

　　书本也骗人。将它随手一扔，我躺回床上抠脚丫。
　　琢磨着休养不比干活有趣，我要告诉嬷嬷，请给我考验和劫数，我愿意背负使命，无论多少，再也不要闷在屋子里了。
　　穿鞋的时候，让我发现了有趣的事，在脚底板。
　　那是一个圆，中分两半，一黑一白，各有两点置于其中，阴阳颠倒，黑面烙白点，白面烙黑点。点若绿豆大，圆有二寸许。（就素个是八卦图，但女主不知）
　　嬷嬷画的吗？听说老人爱信这个，画些图案祈福，保求安康，越怪异才叫吉祥。

　　……………………我是跑出屋子的分割线……………………

　　我拦住一个人，脸熟的紧但叫不上名字，想是一起背过柴火。我问她哥舒嬷嬷在哪，她绕开我跑了，脸上的表情跟那天云奴相似。
　　我朝人堆走去，她们见我靠近便做鸟兽散。
　　我又不是“鬼吻”，干嘛这样，急了我便大喊：“不告诉我嬷嬷在哪就吃了你们！”
　　果菜、簸箕、鞋子招呼过来，丢了我一身。
　　怪我吓人，于是歉然：“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想知道嬷嬷在哪里，请你们告诉我。”
　　更多的果菜、簸箕和鞋子。
　　“丑八怪！”
　　“妖怪！”
　　“鬼面妖！”
　　“不死怪！”
　　很好很强大。自久别的八卦脸、阴阳面之后，我又有新的诨号了。

　　有人拿掉我头上的白菜，扶我起来，“没摔伤吧。”
　　辫子散了，他用手理顺，修长的手指穿插在我发间，捡起发带绑了个辫子，又拍拍我衣上的尘土，“小丫头，我带你去找哥舒嬷嬷。”

　　“裴大哥，莫理这怪物，云努和善奴被她害的还关在柴房呢，且不说她面丑若鬼，来历也颇为蹊跷，哪有人会在神龙山躺几天不死，又被鬼吻咬至那般惨象却奇迹地复原，我说，她根本就是只妖物！”

　　脏手被一只干净而温厚的大掌牵住，身旁那人说：“她是不是妖物我不知，你们到让在下见识了一二，德行恶劣，心灵丑陋，饶披着华美的外皮，可叹只是人面狗心。裴某到觉这小妹妹要比诸位美丽得多。”
　　他好高，背很宽，我得从胳膊缝隙才能望见，落雪了。
　　一片一片飘摇下来，像醒来的那天，鹅毛般轻柔地扫过脸颊，充满温暖的感觉。

　　他离开时，嬷嬷倾身好几次，破天荒地露出拘谨之态。我拉他袖子问名字，被嬷嬷一掌拍飞，他但笑不语。
　　我很聪明，藏于门后，果真从嬷嬷口中听见唤他“裴总管，裴总管”。
　　原来他姓裴名总管。
　　夜里，我问嬷嬷，阿丑是否姓阿名丑。
　　嬷嬷答，她的孩儿自然跟她姓。
　　哥舒阿丑，哥舒阿丑，哥舒阿丑……
　　我自己亦觉此名不甚动听，裴总管可会嫌弃。
　　我又同嬷嬷说，裴大侠白日赞我美丽。
　　“PIA——！”
　　我泪奔，一日被拍飞两次，好凄凉哦。

　　※※※※※※

　　“桃花坞里桃花仙，桃花美人树下眠。花魂酿就桃花酒，君识花香皆有缘。鸯鸯鸯鸯，你说我美还是那桃花美？②”
　　“自然是你。”
　　“才不！我说鸯鸯最美，鸯鸯才是这桃花坞里的桃花仙。”
　　“再美又怎样，你知我要的不是……”
　　“我不管我不管，我只知我要鸯鸯，鸯鸯要我，我们自出世从未分开，以前不会今后更不会。”
　　“我们本骨肉相连，自然不会分开。”
　　“你要记得你说的，我不奢求你能像爱那人一样爱我，只要我们能在一起，你若为兄，我便做妹，你若为姐，我亦可当弟，此生来生生生，永不分离。”
　　“……小鹤。”

　　昨夜梦见桃花仙子，她们置身水月镜花，雾气缭绕，放眼皆是茂盛艳丽的粉色桃花。她们的脸看不真切，但觉生的桃羞杏让、国色天香。
　　她们的声音软软绵绵，一字字都像挠在我身上。
　　只是，她们的对话好生奇怪，便是一句我也不懂。

　　…………我是几个小时以后的分割线…………

　　我将树叶上的积雪刮下盛在碗里，加入向嬷嬷求来的石蜜，拌一拌，好吃地不得了。我还取了名字：雪糕。
　　石蜜不易得，雪糕便不常吃，垂涎它最后一眼，忍痛扣上碗盖，找件绵衫裹严，迈出门去。
　　嬷嬷得知我目的后，没拍飞我，只是面无表情的说，要我莫做妄想，那不是我高攀的起地人物。
　　听不懂，我歪头思忖。啊，明白了，他身量的确很高。无妨，请他吃雪糕而已，攀他作甚。

　　“你以为裴昭是什么人，不是庖厨李三，不是门房张四。天玄宫知道吗，天玄宫尚药司大总管。那样的人，不是我们小扇峰任何一人交得上的。且说扇仙陡的主子们，哪日不是龙肝凤髓、酌金馔玉，岂会稀罕你的冰渣拌石蜜。何况裴总管要务缠身，不容你去打扰。真是不懂事的孩子，一边玩儿去。”
　　“裴昭是谁？我不认识，和裴总管一个姓，亲戚么？”
　　嬷嬷狮子吼：“你这破孩子！总不听重点！滚开——！”
　　于是我滚开。

　　去庖厨问李三，他告诉我裴总管在地窖验收芝仙草。我忙赶去，额头渗了汗，寒风刮过，冷地直哆嗦。
　　地窖的守卫大哥不让进，我一遍遍解释找裴总管是想请他吃雪糕，可他们若门神一样不予回应，却在我脚尖迈入时，一把拦下。
　　只好等候。

　　一行人拥护着一人出来，那人便是裴总管。
　　我高兴地迎上去，招手叫唤，惹来守卫推搡，趔趄几步跌倒在地，好在包裹护于怀中。
　　这时，他回头望见我，展颜笑了。
　　然后转身离去。

　　①鳜璺：念“贵文”，此物杜撰。
　　②取自《桃花庵遇仙记》

作者有话说

　　没——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