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公度》虞子鵁

4、相遇

　　夏初，梅雨天气闹得人心烦意乱，成天乌云密布的天和风雨交加让人连出门都没心思，大街上也没有摆摊的小贩，只是商铺等都还开着，不过到底没了往日的热闹繁华。
　　绛祈营查不出两桩案件本就闹得人心惶惶，同时，边疆战败，兵力耗损严重，元河失守后，奉都，姿阳相继被占，广武门下将士仅剩十人不到。
　　越骑，宁朔将军前往支援，才得以平复战乱，六月中旬，广武将军成姜被急召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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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銮殿上，檀香木雕刻而成的飞檐上凤凰展翅欲飞,大殿内柱上刻着栩栩如生，活灵活现的龙，庄重大方。
　　而这种庄严更替此时下压的气氛增添严肃，惹人心中发慌，高冯已经发过一通火，没人敢开口说话。
　　“成姜，你到底知不知奉都有多重要？！”高冯突然出声，怒不可遏的脸格外扭曲，随手拿了东西就往殿下跪着的人身上砸。
　　那人只管受着，一声不吭，这才真惹恼了高冯，他从龙椅上站起，大步来到成姜面前，一脚踹去他胸前。
　　成姜对抗外敌连续几夜未曾合眼，被押送回京的几日也是受尽折磨。他身上满是伤痕，高冯这一脚，竟是踹的成姜胸口往外逸血，奋力挣扎也爬不起来，嘶哑着声道：“臣甘愿受罚。”
　　高冯瞧他这个模样，更觉厌恶，厉声道：“你如此模样，如何对得起死去的将士？广武，广武，你又哪里配得上这两个字？连奉都都保不住，还做什么武将！”
　　这话引得其余朝臣纷纷应和。
　　成姜仍道：“臣甘愿受罚。”声音疲倦不堪。
　　“哼！”高冯冷笑声，“甘愿受罚？朕今天即便是将你五马分尸又怎么去弥补被寒江部抢去的珍重宝物？！怎么去重建一座城池？朕还觉得奇怪，传闻广武将军战无不胜，怎么这次落得如此境地？现在想通了，无非不是你私通寒江部，大开城门！我大矻究竟何处对不住你？！”
　　高冯对他说了重话他没恼，指着他鼻子骂他没出息他没恼，对他动脚也没恼，可这几句话仿佛刺激到他了，他愤然爬起想站起，却因体力不支跌倒在地。
　　他眼睛往外冒着水，没休息过的眼睛猩红着，额角的青筋伴随沉重的呼气鼓起。
　　近乎疯态看向殿中每一个人，突然吼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错的不是我！更不是我的兵！永远到不了的棉衣，被私扣下的军粮，我的兵暖不了身体，更暖不了是他们的心！我的马食不了栗米，吃的是混着雪的枯草！三月底就呈上的战报得不到回应！我拿什么去战！我为什么而战！不错！为朝廷而死是我们的义务，你们个个义正言辞，你们的眼里是三牲五鼎，好好睁大眼睛！睁开眼睛看看沙场的血迹！他们不愿撤离，告诉我他们要背水一战。临死前都在吼着精忠报国！你们看不见血溅战场，头颅滚落。但你们记住！你们的清闲自在靠的是死去的将士！元河,奉都,姿阳失守是我的过失不错，臣，甘愿领死祭奠死去的弟兄！”说罢，他从衣中掏出匕首瞬间刺入喉咙，速度快的叫人几乎看不清。
　　等众人反应过来时，又见他脖子不住的流血，艰涩地说了他这一生最后一句话，“国之…将危。”
　　说完，身体疲惫倒下，仿佛用尽了他人生中最后一丝力气，就好像即使没有这一刀，他也会死。
　　虞奈厉声吼道：“滚进来。”
　　殿外侍卫匆忙入殿。
　　“丞相。”
　　虞奈面色不虞，视线钉在几人身上，吓得人不敢抬头。
　　“百官入殿之前需得严格盘查身上是否携有利器，本相若是不瞎，方才广武将军拿着的可是匕首！”
　　“回...回丞相，广武将军是戴罪之身，从奉化狱带过来的，这...这不关属下们的事啊...”几人听虞奈发难，怕得直跪在地，声音打着颤。
　　虞奈一言不发，掠过众人看向尚谌，“校尉。”
　　尚谌接受到视线，对他笑了笑，“来人，这几人偷奸耍滑，殿前失仪，带下去，处死。”
　　几人被带走时还在恐惧大声喊着“救命。”面临死亡无可奈何的绝望呐喊。
　　而高冯见这场闹剧只是皱眉，一脸嫌恶叫人把成姜尸体拖了下去，“挂去城墙示众，以泄民愤。”高冯朝高殿走去。
　　虞奈喊停，冷艳的脸直叫人看不清他是何态度，“陛下，过了。”
　　高冯猛地回头，恶狠狠看向虞奈，不过一瞬又恢复了往日那副模样，“何处过了？虞相最近越来越喜欢...说笑。”
　　高冯摸不清虞奈，虞奈不管何时都是这副模样，冷冰冰的，也因这样，你猜不透他在生气还是在高兴，猜不透的，总是让人怕的，所以他才怵虞奈。
　　就像此刻，虞奈听了他的话，面色越来越冰，重声道：“我说过了，就是过了。”
　　他才知道虞奈不是在与他作对，是真的在压制怒火。
　　他没办法，只好剥去成姜官职，将他成家赶出京城，厚葬了成姜，给个体面。
　　只是临走前，若有意的警告了虞奈，“虞相逾矩了。”
　　高冯的警告自然起不到用处，虞奈一出殿门，就让他的参军去查军粮，棉衣，战报一事。
　　战报他能猜出一些，平舟住的满是皇族，高冯势力聚集在那处，平舟前段时间也遭受了频繁袭击，高冯当然会首先保住平舟再另作他说。
　　平舟平定过后，高冯这种疑心重重的人自然不太放心，派了几支兵马防守平舟，对元河的艰难局势视若无睹。
　　虞奈微沉下脸，朝中有人脱离了他的控制，军粮棉衣一事他竟全然不知情。
　　这绝对不是件好事，国库丰腴，高冯不至于如此苛刻自己的将士，魏何手伸不到此处。
　　他实在想不到谁敢在他的眼下动手，其他地方都没事，就元河到不了军粮军饷，有人故意要元河的将士死光死绝。
　　而偏偏，军事是他直辖管领，可他却没收到任何消息，成姜这一席话若是传出去，他名声免不了要受些影响。
　　不过朝中大约是没人敢传，最近，他得提防着些了。
　　“替我去元河查成姜兵马军粮一事，事成，有偿。”边卿念着虞奈写的信，打趣道：“你这一如既往的能不多说就不多说啊，江西诠真会帮你吗？你怎么肯定啊？”
　　虞奈从他手中拿过书信封好，交给一旁站立多时的绛祈营数十人，没理会他。
　　边卿摇摇晃晃，一会拿着扇子敲脑袋，一会动动虞奈的墨笔。
　　虞奈就坐在一旁看书，闷声不吭。
　　边卿或许是觉得太无聊了，缠着好半晌才让虞奈答应去画舫。
　　三人也载酒来游，助画意诗情，歌声笛韵；引人入胜，在湖光山色，鸟语花香。
　　虞奈二人走进画舫的一瞬就听得四周不少呼声响起，却没多在意。
　　四周风光旖旎，虞奈也得以放松心情，他不太喜欢过于热闹，边卿也就没唤舞，只留了一人弹琴，一人吟唱。
　　只是，舫中多出一个人后，两人能从对方眼睛看出相同的信息：这人真够不要脸的。
　　魏何不在乎两人奇怪的视线，只管盯着虞奈的脸看了几秒，才笑道：“叨扰了。”
　　边卿不满冷呲一声，虞奈透过轩榥好像看见人群中虞妧的身影，再一眨眼，已不见人影。
　　他回过头与魏何对视，“若觉叨扰，大司马大可以出去。”
　　魏何笑了两声，假欲起身要走。
　　画舫外突然传来骚动，“救人！”“谁会水啊？”“救人啊！那可是...”
　　话音刚落，立即有人来报，“丞相，有人落水。”
　　虞奈点点头，不想理会这种事，反正还是有人会救，即便没有，和他到底也没关系。
　　“是唐家二小姐。”
　　虞奈瞬间抬眼，能看见水中有人挣扎掀起的水花，“救人。”
　　唐循耹不慎落水，被人救起还没缓过神就被一件混合着一阵清香的外衣砸中，她向下就看见自己沾了水显得有些透明的衣服，闹了个脸红用外衣将自己包住。
　　顺着衣服抛过来的方向去看，人登时愣在原处。
　　脸比起方才红了多个度，虽然心里慌得要命，也还是举止娴雅行了礼，“民女有礼，见过丞相...二位大人。”说话声音轻柔婉转,肤色细腻,美目盼兮，长相属上乘。一顿，再次开口：“多谢救命之恩。”
　　边卿发笑，来了兴致，戏谑开口问道：“哦？怎的虞奈就是丞相？我同大司马就只是两位大人？”
　　唐循耹显得有些局促站在那儿回道：“先前与丞相...有过一面之缘。”
　　虞奈闻言看了她一眼，替她解围，“唐二小姐不如坐下说话。”
　　唐循耹有些迟疑，虞奈知道她担心什么，轻声道：“唐二小姐这样也出不去，我已命人去购衣裳，二姑娘大可去船舱换了再离开也不迟。”
　　唐循耹脸越发红润，本是轻柔的脸多了艳色，虞奈见状，自觉侧过眼。
　　唐循耹坐下，良好的家规让她不会盯着人乱看，所以即便是多仰慕这人，她也只得盯着空处，在脑中回想，甜蜜丝丝沁入心肺。
　　她想，虞奈认识她了，这还得多谢方才推她那人。
　　见着面前两人郎情妾意，魏何心里愈发好笑，嘴角含笑一直看着虞奈的脸瞧。虞奈注意到他的视线，略微皱眉，又好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
　　本来平日冷峻的脸上饱含笑意，朝魏何问道，“大司马今日可闲着？”
　　魏何没作答，倒不是他不想回答，是被那笑晃了眼睛。
　　虞奈的脸太过合乎他的心意，他以前鲜少同虞奈有正面冲突，入朝不过三年，前两年虞奈很少来朝议，今年虞奈两个月还是只来一两天，最近才来得勤了些，他也不怎么关注别人长相如何，直到上次喝酒，那是他第一次近距离把虞奈看了个仔仔细细。
　　唐循耹羞涩抬头，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打了个转，刚想低头时却与边卿视线撞上，不知为何，她觉得这人有些奇怪，匆忙低头。
　　刚好这时衣裳也到了，她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有些遗憾，进入内舱慢条斯理换好衣裳后再度对虞奈道谢，依依不舍离开了船舫。
　　唐循耹一走，因为魏何的加入，虞奈也受不了这奇怪的宁静，没打个招呼扔了边卿在此处单独离开。
　　虞奈徒步回府，途中遇一女子拦路送他香囊，上绣有平安二字。想来大概是个腼腆的女子，只愿心上人平安一切都好。
　　不过即使这样，他也仍不会收，但他这人虽然冷，对这种瞧上去小巧可怜的女子却怎么也做不到狠心，正斟酌着如何开口。
　　那女子就被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虞妧几番羞辱，哭怂着脸，看上去是一副羞愧欲死的样子。
　　虞奈无奈，无视众人对虞妧和那女子的评价，抓住虞妧的手腕往府邸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