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湮明如血》天婴

18、仇恨之夜

　　昏暗的房间，充斥着颓败和阴冷的气息，借着忽明忽暗的光华，海骃隐隐看见巨大的灶台上，锅里还遗留着长了绿斑已经干结在一起的米饭，菜板上凌乱不堪，破碎的瓷器瓦罐狼藉一片，一把锈迹斑斑的菜刀埋没其中。
　　眼前所见，只表明当年空氏降妖师一族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遭到了突如其来的屠杀。
　　是谁，出卖了空氏降妖师一族，而那叛徒又为何背叛自己的族人？
　　种种疑团浮现脑海，海骃躺在一张落满灰尘的石床上，看着木窗另一侧的厨房，紧紧的皱着眉头。也许是常日奔波过于疲惫，不知不觉之中他已阖眼睡着。
　　空夜灵合衣躺在对面一张石床上，听到少年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她侧身看着门外飞花缭绕的土丘。
　　夜，异常安静，甚至可以听见花开的声音。一片一片，生根，抽芽，长叶，吐蕊，开花，凋谢......她知道，那是花根吸食妖力急速生长的声音，就如同在那个死寂的夜晚听到的一样。
　　随风摇摆的白芫花，层层如海浪，起伏不定，如一张张熟悉的脸。这些笑脸在每个连绵不断的梦境里，都会一次次浮上心头，让十二年前的一切历历在目。
　　......
　　空气明净，阳光空灵，山城中每个人忙忙碌碌脸上都挂着灿烂的笑容，如同阳光下怒绽的白芫花。层层结界保护下的空之城，犹如人间乐土。

　　“汝姨！我饿了，什么时候开饭啊？”门缝里探进了一个脑袋，眨巴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眼神狡黠。
　　被唤的汝姨连看也没看，径自熟练的切菜，那切菜的手法，仔细看去更像是剑法。“等你父亲他们回来！小馋猫，去，外面等着去。”
　　“哦。”小脑袋耷拉下来，樱桃小嘴一嘟，门口的小女孩飞奔而出，踮脚望着密道门口，“啦啦.....”哼起了歌。
　　渐渐的，就在小女孩等得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一个慈祥的声音忽地响起。“灵儿。”
　　“爹爹！”紫衣的女童骨碌一下睁大眼睛，扑了上去，“爹爹你们终于回来了，灵儿要饿死了。”
　　满脸英气的劲装男子但笑不语，只是用长满茧子的大手温柔抚摸着她的头，棱角分明的硬朗面孔上刻着柔柔慈爱的笑容。“哈哈......”突然越过父亲那高大身影，后面传来阵阵朗笑。降妖归来的族人合力拖着一具妖怪死尸，鲜血淋淋的走过她身边，每个人脸上都堆满笑容，仿佛满载而归的狩猎人。看着眼前的鲜血，女童仿佛早已司空见惯，只是轻轻皱了一下眉。
　　一个体型发福的邋遢男子憨笑着，弯腰凑到她面前，摇着手里的拨浪鼓。“灵儿，你看，叔叔我今天除妖，和山下的人要了这个。喜欢不？”
　　被叫做灵儿的小女孩满脸惊喜，一把夺了过来，津津有味的把玩，可是小嘴却是一撅。“胖子叔叔和爹爹你们最坏了，每次都不带我下山玩，总是把我一个人留在山上。阿飞和晓晨他们快闹死了。”抱怨着，她转身指着城中空旷地上一群比她还小，正在打闹的孩子，继而回身拉起慈爱男子的衣襟。“爹爹什么时候教我武功啊，我也要像姐姐那样，和你们一起下山除妖。”
　　“咯咯......”旁边银铃般悦耳的笑声传来，一袭绿衣的妙龄女子持剑信步走来，憨直笑语。“是啊，爹爹。我跟妹妹这么大的时候，都已经在学剑法心诀了，为何你到现在还不教她？”
　　听到话，两个男子脸色都是一沉。胖子叔叔笑容一敛，躬身退开，而一直和蔼慈笑的俊朗男子则是面沉如水，眼神黯然。许久，他轻抚着小女儿的头，温柔说道：“等你把城外百药园里所有草药的名字都记住的时候，我就教你。”

　　............

　　药园里，一对姐妹相依而坐。十岁的灵儿兴致勃勃的在及膝的草药从中指来指去，问着它们的名字。绿衣的空飞曼娇憨而笑，一边哼着小曲，一边回答着她的问题。
　　阳光恣意洒下，山风曼妙拂来，飞花若云。悠扬婉转的哼唱声袅袅如丝，不绝于耳。
　　“黄芪、苍术、南星、薏苡、泽兰......”灵儿认真的念着拗口难记的药名，时而回头看向陶醉花中的姐姐——空飞曼一双明澈的大眼，憨直娇美的笑容，嘴角甜甜的酒窝仿佛盛满幸福的美酒般可人。
　　“姐姐，你唱得真好听。”灵儿拉起了姐姐圆润的手，撒娇。“我也要学！”
　　空飞曼咯咯一笑，盈盈点头继续哼唱着小曲，信手采摘着入药的白芫花，欢喜的灵儿便跟着哼唱起来。“啦啦啦....”
　　就这样，一直到了黄昏时分。
　　残阳如血，苍凉而又冷漠的沉于西山，整个焱州一片殷红。
　　空飞曼手中已经摘下了大束的白芫花，灵儿依然生涩的跟着她的曲子哼唱，“嗯嗯嗯......”
　　突然，山间响起一阵悠扬的笛声。笛声轻渺低婉，曲折灵动，仿佛花前月下倾诉衷肠的恋人在耳语，而那旋律竟然和两人哼唱的旋律一模一样！女童一惊，停了下了。而同样听到笛声的空飞曼则表现的极为激动，她圆润的双颊顿时绯红一片，不敢相信自己耳朵似的喃喃：“他来了！他真的来了......”
　　唤着一个陌生的名字，也不顾身后年幼妹妹的呼喊，空飞曼像着了魔一般冲着笛声的方向飞奔过去。
　　“姐姐！姐姐，等等灵儿啊。”紫衣的女童着急的喊着，根本唤不住远离的女子。她焦急的哭了起来，边哭边喊。“姐姐，姐姐......”
　　听到哭声，绿衣的空飞曼一怔，气喘吁吁的跑回来，明澈大眼里挂着激动的泪水，娇憨一笑，把刚采的白芫花塞到她的小手里。“姐姐送你一束花，不要哭了。天色不早了，赶快回城去，知道了吗？不要跟着姐姐了。听话！”
　　“恩！”灵儿攥着如云朵般的白芫花，轻轻的点了下头。
　　然后，空飞曼再次飞奔离开，欣喜雀跃着，没有回头，消失在茫茫花海中。
　　余晖铺满净羽圣山，圣洁的白芫花映着落日，泛出点点刺眼的血红。漫山遍野的白花淹没膝盖，灵儿手捧花束，走在回城的山路上，笛声愈来愈近，却是愈发诡异，让人有种莫名的惊恐。黄昏中，她看见黑云压顶，密布在城上空，厮杀声震耳欲聋，浓重的血腥味刺激鼻孔。
　　诡异的笛声依然久久回响，十岁的女孩疾步快走。突然，她的身子一顿，一种如同冰封过体般，寒冷刺骨的冷冽感自后袭来，不禁让她背生冷汗。
　　“呵呵......”迟疑的片刻，耳边突然传来妖异的笑声，魅惑之中夹着慵懒的低吟，带着立在云端的飘渺感和冷傲感，仿佛来自另外一个世界。
　　谁，是谁，是谁在某个隐秘的地方看着她！
　　“谁！”慢慢积攒下的勇气使她霍然转身，惊叫。但是，眼前只有隐隐约约的白色山风一晃而过，卷起白羽漫天飞舞。诡异的笛声依旧萦绕耳畔，妖魅的冷笑声依旧紧紧跟随。
　　极度害怕之下，她用稚嫩的小手拨开铺天盖地的白芫花，吃力的向城里跑去，哭喊着厮杀中的父亲。“爹爹，爹爹......”

　　满天的妖兽肆意屠戮，鲜血如雨般铺泻。灵儿只是紧紧地环着父亲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不敢抬头，直到父亲肩膀的温度渐渐变冷，最后倒下。她失声痛哭，血与泪流满脸颊。而这个奄奄一息的男子脸上却依然带着慈祥刚正的笑容，拾起散落在地的白芫花，勉力张口安慰这个哭泣的小女孩：“我们的灵儿最乖了，来，不哭了。爹爹送你一朵花。”
　　凝聚最后的灵力画下了降妖族最厉害的防御结界以后，他眼神空茫望着遥远的南方，念着“暖晴......”永远闭上了眼睛。
　　黑夜降临，她全身战栗着蜷在父亲已经冰冷的躯体下，空气变得冰冷而死寂。那晚，她看到了从未见过的景象：白芫花以惊人的速度向城里蔓延，覆盖了遍地的尸体，并疯长开来发出奇异的光。
　　如同白昼的黑夜死般的寂静，只有花枝迅速生长的声音，和如今的夜晚是这样的相似。
　　“我的族人们。”冷眸映着白芫花的圣光，美丽而凄婉。“我不会让你们再呆在那冰冷的泥土里了。”自语着，空夜灵看着开满花的土丘轻轻抿了下唇，起身走了出去走进了正北面的石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