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湮明如血》天婴

17、揭秘圣山

　　夜空月色沉甸，罩下忽明忽暗的光华。山巅空之城死般的静寂，脚踩花枝的断裂声杂在呜咽风声里，宛如鬼哭般凄厉恐怖。海骃谨慎的在淹没脚踝的花枝中移着步子，生怕踩断了美丽的圣花。
　　突然，脚下“咔嚓”一声脆响，猝然刺破山巅空城的静寂，鬼气森然的在夜风里久久回响。海骃惊异的低头看去，脱口惊呼“啊”的一声踉跄着退后几步，极度惊恐的盯着繁花密布的地上。
　　空夜灵闻声走来，清冷双眸看着花枝繁盛的地面。“有那么害怕吗？”
　　海骃倒吸口气，犹自惊恐：“骨头！是死人的骨头。灵姐姐，你看！”他伸手指着刚才发声的地方。
　　降妖师女子素雅的容颜上，浮出一抹轻淡无痕的笑意：“你睁大眼睛看好了，花枝下面的到底是什么？”
　　听到话，海骃下意识的低头再次看去，繁密发光的白芫花下，一段又细又长的支离白骨，在刚刚踩踏下已经断为破碎的几节。冷硬的白骨在惨白的月光下显得鬼气森然。少年看得背生冷汗，喉头禁不住耸动了一下，定定的说：“是死人的骨头，没错！”
　　空夜灵依然轻笑，“站在那里别动，也别大呼小叫，我不想你惊扰了我的族人。”
　　听着她鬼里鬼气的话，海骃只觉得身边繁花摇曳的地面仿佛有无数只无形的手在脚面攀爬，一股彻骨的寒意自脚底渗到后背。为了不让自己出声，他伸出手捂住了嘴巴。
　　簌簌花雨中，“铮——”一声厉响，黑色斩妖剑破空划出一道白虹，空夜灵提剑，纤瘦的身型一纵化为一道紫色闪电飞掠开来，使出了“空氏揽月剑法”的第一式“飞星探月”。
　　薄如蝉翼的剑身，绞着凄冷的月华和惨淡的蓝光，在飞花轻舞的空中点、攒，剑法奇快，所到之处白光闪闪犹若流星飞逝。就在反复而又无常变化的点攒之时，剑路却是忽地一转，剑尖改点为劈，从满眼闪光中探出，勾出一弯残月剑影。
　　四周的空气骤似被抽干，迅出飘逸却必杀至极的剑气自剑身排荡开来，催开地面白花尽折。霎时之间，飞花艳灿绝伦地漫天飞舞，而那紫衣女子像一席离梦，无声无息而又飘渺虚幻的立在花雨之中，冷眼看着齐根而断的白芫花。
　　白花尽折，地面狼藉。
　　海骃惊骇的张大了嘴吧，甚至忘记了惊叫。
　　花下，白骨累累，森然可怖。或完整或残缺，似人形又似野兽。密密麻麻的花根在支离的白骨上纵横交错，织成了一个个网。须根上滋生的白色绒毛爬满了光滑的骨质表面，犹如跗骨之蛆在蠕动，安逸贪婪的汲取营养。片刻前脚下的梦幻似雪的花海此刻已变成腐骨尸骸，眼前的一切是如此真实而又触目惊心，海骃心中惊骇已极。
　　少年表情依然呆滞，斩花的女子却是踩着白骨“咔嚓咔嚓”走过他身边。“白芫花之所以可以四季常开无枯荣，就是因为它是以吸食妖怪的妖气为生。妖气越重，花开越盛，盛到极致则发出圣光。”
　　“啊！”海骃低声惊呼，同时低头心念几转，霍然震惊的抬头。“那这遍地的岂不是都是妖怪的尸骨，这座净羽圣山岂不是到处都是妖魔。那你的族人，你的族人......”极度的惊骇和惊恐，让他咬紧了牙没有接着说下去。
　　空夜灵走到开满白花的土丘边，满脸静穆，冷澈的双眸里没有了刚才开启石门时的波澜，她静静看着夜风中摇摆的白芫花。“净羽圣山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般圣洁，它其实是一座妖怪尸骨堆积起来的白骨山。每次降妖归来的族人为防止妖毒继续遗祸人间，都会把妖怪的尸骨带回山上，让白芫花净化后再将其埋葬。而我的族人......”话到此处，她缓缓的阖起了眼睛。“他们就在这里沉睡了十二年。”
　　“什么？！”虽然早在开启第二道门的时候，他在心中就有无数猜想，但此刻亲耳听到空夜灵讲出，海骃还是骇了一跳。他低头看着隆起的坟茔，伴着四围凌乱的森然白骨，破损坍塌的屋舍，荒凉孤寂的躺在沉沉暗夜里。
　　十二年前，在这道路奇险，结界密布，圣花丛生的高山之巅，妖魔鬼怪的葬身之地，怎么会出现如此多的妖怪？而当时，又是进行了一场怎样血腥惨烈的人妖搏杀，竟然使得焱州声名显赫的空氏降妖师一族深埋黄土？
　　种种疑惑自心中不断涌出，海骃剑眉紧皱，扭头看向空夜灵。
　　空夜灵依然阖着眼睛，轻绒似羽的花瓣落在她卷长浓密的睫毛上，轻颤。“你一定很奇怪圣山上为什么会出现这么多的妖怪，是否？”
　　海骃一怔，点点了头。
　　黑白分明的眼眸开启了一线，精芒闪动。降妖师女子眼波平静似镜，语气淡然。“十二年前的今天，成千上万的妖怪突然从密道涌入空之城。全族九十三人惨遭屠戮，其中还有我的父亲空易澜，以及我的姐姐空飞曼。”
　　“什么！”再次惊呼。“原来良前辈说的都是真的！空英雄是你父亲，那何暖晴就是你母亲？！而今天，是......是......是你族人的忌日。”心中响起了无数霹雳，惊骇之极的海骃舌头跟着心脏一起颤抖起来。
　　静若冷月的女子却是嘴角一勾，仰头望着南方辽远的苍穹，眼神寥落而冷峻。“密道是只有我们空氏一族才知道的，若不是出现了叛徒，那些残忍的畜生怎么会一拥而入！当年我躲在父亲临死前设的结界里，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族人惨遭屠戮......”顿了一下，她平静似水的眼眸里忽地闪过了犀利冷光，眼神慢慢凝聚成针。“亲手埋葬了族人后，我拿了父亲的斩妖剑离魂，扣动机璜放下了空之城的锻石门，发誓再次开启石门之时，便是我回来复仇之日！”
　　呜咽风声顿时变得凄厉，像一群游魂在嚎啕，高山之巅的天也仿佛崩塌了一般，令人窒息。
　　海骃震惊的看着飞花迷乱中的绝美女子，发丝凌乱飞舞，一如她此刻内心的情绪，波涛汹涌难以平复。那是怎样刻骨铭心的仇恨，可以让一个当时只有十岁的女童一人一剑，颠沛流离，死死挣扎在生死的边缘。那又是怎样异常坚强的心，可以让一个当时只有十岁的女童赤手掘土，亲手埋葬日日相处的亲人！
　　“灵姐姐。”极度的震惊已经不知说些什么了，海骃剑眉紧锁，眼眸里笼上了一层晶莹闪动的水雾。曾经在心里无数次的告诫自己，不可以在她面前流泪，但是此刻，泪水却像是决了堤般，刷刷往下流。“灵姐姐。”再次喃喃，他用手背迅速的抹了下眼睛，一把拉起了空夜灵的右手。
　　布带遮掩下的右手，伤痕累累，深可见骨。
　　看着这样的一只手，海骃仿佛看见了当年只有十岁的她，咬牙恸哭在流满鲜血的地上赤手扒土的样子。
　　无助，害怕，伤心，痛苦，还有无法磨灭的刻骨仇恨，使年幼的她忘记了疼痛，即便是手指断去了一节也无动于衷。
　　“以后，我会守护灵姐姐。”声音哽咽着，语气却异常坚定。海骃眼里含着泪水，定定的看着空夜灵，“不会让灵姐姐再受到伤害，我......我会......会守护你！”体内的那股力量突然又开始不安分的窜动，仿佛血液都在沸腾，极度的疼痛让他的声音也断断续续。一手紧紧握着空夜灵瘦弱的右手，一手吃力的捂在了眼角下的胎记。海骃咬牙压制着撕裂心肺的剧痛，跪跌在地上剧烈的喘息，手却依然死死的抓着空夜灵。“一定不让你再......再受到伤害！”
　　紫衣女子纤瘦的右手被他用力的抓着，如同铁钳箍在手上般疼痛，但她却是连眉头也没有皱一下，没有血色的唇角一扬，冷笑。“不要给我添麻烦就够了。”
　　海骃猛然抬头，脸色惨白，冷汗不住的流下。
　　看到他的脸色，空夜灵神情也是一变。“你怎么了？”
　　“疼，好疼。”海骃极力压制着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样，同时，他更用力的压住胎记。
　　空夜灵伸手，轻轻触在他血管暴突的手上。“我看看。”
　　海骃触电般的退了开，大声说着：“不，不要！”
　　紫衣女子一怔，轻笑。“不用怕，我只是看看。”说着便移开了他的手。手被一寸一寸移开，眼角下的淡蓝胎记变得幽深似潭，第一眼看到这样浑浊的蓝色，空夜灵心里一惊，一直平静似水的眉间微微一撇。“什么时候开始疼的？”
　　冰凉的指尖触在灼烧般疼痛的瘢痕上，海骃只觉得似一股涓涓溪水流淌入体，清澈通凉。他提口气道：“今天上山的时候。”
　　空夜灵双眉皱的更紧，眼神开始犀利。“以前有过这种情况吗？”
　　少年毫无迟疑的摇头。“没有。”
　　面容凝重的女子眉头锁的更紧，形成一个深深的川字，双眸冷澈而又游移不定。忽地，她眉心一展，面无表情。“以后再疼的话，一定要告诉我。”
　　疼痛感渐渐减弱，海骃拭去额头的密密汗珠，点点了头。
　　“好了，连日赶路也累了，找个地方休息吧。”空夜灵转身走进了破旧的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