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寂寂水澌澌》东方掠城

4、第二章（上）

　　万象始自虚无，从虚无处来便自虚无归去，三界众生莫不如此。帝王将相，神魔鬼魅，凡在这俗世里挣扎的，自有死生定数。
　　但，总会有例外。
　　半生戎马山河，半生涂炭生灵，功过两分各执一端的人；救人于水火之中，杀人在谈笑之间，悲悯与残暴交错纠缠的人；为一己私欲改天换地，看似罪无可赦却福泽后世的人……
　　或是惊才绝艳，或是才智卓绝，皆是红尘里的异数。
　　这样的灵魂是不被允许前往黄泉进入轮回的，他们另有归处。
　　生死树——在黄泉之外，另一个连接人间、司天、魔众的 “通道”。
　　生死树其实是一座建在上古神木残根上的城池。
　　九万九千年前，天地始育生灵，地浊天清，鸿蒙初开。神木，就是世间第一抹绿意。后来，神魔凡俗陆续出现，清浊不一，世间气息紊乱不堪。万年之后，三界初定，却突降了一场劫火，将神木焚烧殆尽。
　　神木毕竟是世间第一抹绿意，即使是残根也具有无可匹敌的净化之力。
　　于是当时力量更为强大的司天、魔众二界私下商定，在神木遗迹上营建城池，以压制那些超出控制的凡人的灵魂。
　　两界各遣一名神将，他们共同执掌生死树，再不属于任意一方。
　　生死树成了一个特殊的存在，它满载着力量却无法形成单独的势力，与司天、魔众各有瓜葛并在实际上制约了两界的平衡。
　　可是二十年前，两界神将齐齐失踪，被禁锢在生死树里的灵魂不再受到制约，回到人间再掀风云，天下告乱。

　　月华如水，将两侧山峦都染上了一层青灰。
　　通往生死树的路一如往常的寂静荒芜。
　　一人悄无声息地破月而出，他微眯着眼，挂了个闲闲致致的笑，慢悠悠摇着把不合时宜折扇，好似踏青游玩一般轻松惬意。
　　轻抚着手中玉骨折扇，诛天心中一动。
　　看来生死树今夜的访客并不止我一人呢……
　　他折扇作笔，在虚空里画了个印，隐匿了身形，飞速地向前方掠去。
　　潜伏在树影里，诛天寻觅到那个早于他到来的访客。
　　男子静静地站在城门前，仰首看着城楼，随意披在肩上的焰色狐裘，色泽如火，衬得人好似浴火而来。
　　那身装扮，真是叫人不想认出也难……如此想着，诛天却几乎透不过起来，只希望月光再亮一点，好让他看清那人的面容。
　　是否还是一如往昔的清秀苍白？是否还是当年的纤细羸弱？是否……
　　风掠过，待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一把碧色的刀已经架在了他的颈旁。
　　碧色盈盈，仿佛倒映着两岸青山的湖水，化了人心——碧波千倾。不用回头，他知道站在身后的人是谁。
　　“你知道我在这里，什么时候发觉的？”前半句是肯定，后半句是实实在在的疑惑。
　　“难道你真认为瞒得住我，”青玥的声音是令闻者心底生寒的冷冽，“你这般法力，突然收敛匿形未免太过突兀，想忽略也难。”
　　这句话听到诛天耳里却是另一番滋味。
　　“你……知道我是谁？”
　　耳侧传来轻笑，“既然不是灭皇，有能力穿越神兽的阻截来到这里的，自然是魔众中的精英了。”声音里冷冽不再，清朗动人。
　　诛天不语，心下翻江倒海，不明白这么多年为何一直在意这个从未把自己放在眼里的人，不明白当下这种锥心痛楚缘何而生，百转千回，最终全数化作了对青玥的怒火。
　　青玥哪里知道这不过须臾之间，诛天心里几乎恨得要把他挫骨扬灰。
　　他兀自打量着眼前男子。按人类的演算法，这名男子看上去不过二十四、五，虽然自己外表上方及弱冠，可那是因为司天皇族外表成长得越慢法力越高，实际上已活了上千年了。
　　作为魔众的这人，大概还不足千岁，一个孩子罢了。
　　如此年纪，法力精纯至此，看来是个人物……
　　嘴角轻扬勾出一抹笑意，也许是他本就不想掩饰，也许是诛天太过聪慧，几乎就在他笑起来的瞬间，诛天就发觉他因何而笑。
　　竟然还将他视作无知小子！
　　诛天怒极反笑：“既然殿下知道我是魔众之人，且也不是无名小卒，如今两界盟约尚在，一直把刀架在在下脖子上未免不太适宜，还是请放开我吧！”
　　青玥为他声音里的压抑感到奇怪，倒也不便询问，移开碧波千顷稍稍退开一步。
　　“多谢殿下。”诛天转身面向他，拱手行礼。
　　“司天与魔众千年交好，你我盟友，本不该动手。说来，还是我冒犯了。”青玥恢复了一贯的清冷姿态，接着问道：“那么，你是谁，又是来生死树做什么？”
　　诛天心中恨意大盛，面上却也不露半点，毕恭毕敬地答到：“在下魔众诛天，三界通称二公子。此次前来乃是奉灭皇之命，探探生死树的情况。”
　　“灭皇倒也周到，花前月下之余还记得维护三界平衡。”青玥调侃道，带着些许不认同。
　　他竟然会这样说话？诛天自然知道与灭皇暧昧不清的是青玥的好友，司天的尊者.晓梦，但青玥这种近乎担忧的调侃还是令他难以置信。
　　曾几何时，他印象里全然冷漠的少主青玥成为了现在的青玥殿下。
　　他不禁深深地看入了这人眼里。
　　冰玉色泽，光华流转，氤氲着四海的水汽，简直能够湮灭红尘绮梦。
　　不再是初见那年的冷漠无谓，像是因为有了什么值得守护的东西而坚定的眼神……
　　他突然很想问问究竟是什么改变了他。
　　没待诛天想好怎么做，城内蓦地发出一声巨响，光芒从城池中央逐渐涌出，直射云霄，将方圆百里照得灿若白昼。
　　脚下的土地龟裂开来，他和青玥同时跃起。半空之中，巨大的黑色树影自他背后砸下，青色身影闪过，抓过他的手腕将他拖离了危险，踩着折断的树枝一连腾跃十数丈，稳稳地落在了大鹏的背脊上。
　　大鹏长鸣了一声，将他们带到了更高的空中。俯瞰下去，生死树几乎已经完全崩坏，被禁锢在城池里的灵魂发狂般朝下界涌去，过多的灵力冲击着界与界之间的屏障，空间开始出现扭曲。
　　“二公子！你可愿意借我一臂之力？关乎三界众生，甚至还会把黄泉也牵扯进来，凭我一人之力太过勉强！”青玥半眯着眼盯着光柱的中心点，头也不回的问。
　　“诛天自当听候差遣！”他毫不犹豫地答到。作为魔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二公子，他自然明白如果任由生死树崩毁就意味着一切都会失去秩序，时空逆流，届时天地清浊将回归混沌。没了生死树，没了三界，黄泉也不再有存在的必要。
　　不管用什么办法，此刻只要能阻止生死树的崩坏继续就必须去做！
　　听到这么果断的回答，青玥回首，对他一笑。
　　风把他的头发吹起，丝丝缕缕地抚在脸上，衬的眼里的光华犹若水光。潋滟波光流转，明丽得足以点亮三秋桂子，十里河塘。
　　于是危机不再像危机，而像是迎面遇上的一阵花雨，天地清明。
　　“诛天，我的命就暂交你保管了。”
　　言罢，青玥驱使大鹏朝俯冲向光柱中央。
　　穿过光壁的一瞬间，无数疯狂的念头涌进诛天心中。
　　三界共主的高位、无可匹敌的力量、玩弄人心的手段、拥有所想要的一切……
　　妄念，光壁里汹涌着可以勾起内心欲望的妄念，就是这种妄念使生死树里的灵魂发狂！
　　诛天凝了凝神，甩开脑中的杂音，强行令自己专注于离他不过一步之遥的那个身影。
　　他说，把性命交给我保管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