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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章(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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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清楚记得他第一次见到青玥本人刚好是在那天过去二百二十年后,灭皇设宴,邀司天皇族共饮。司天之主虽忌惮魔众与日俱增的实力,却也相当欣赏灭皇天荒的才能,不仅赴宴还特地带上了当时身体欠佳不宜出行的青玥,以示修好之愿。
自从偷进小阁那日起,诛天时常会想起那个让自己师父魂牵梦绕的人物,得知那人此次会到魔众后,竟至于夜不成眠。本不用和臣下们一同夹道迎接司天访客的他,主动向天荒要求同去,灭皇只道是小孩子好奇心重,叮嘱他不得乱来也就允了。
站在迎宾队伍的最前方,他凝视着苍穹,只希望早一点见到那个画中人……
伴随着一阵和风,司天的访客们逐一从虚空中显现。走在队伍最前端的衣袂飞扬,施施然而来;随后的大队人马驾驭着各种珍奇异兽,俱是神采飞扬;队伍中央,青螭拉的龙车漆饰精美,锦缎华盖,车窗上缀的琉璃珠串随着移动叮当作响。
车帘被风稍稍扬起,诛天在那一刹那捕捉到了他想象了多年的那个人的面容。
他稍稍睁大了眼。
哦,今次穿的是隆重的礼服,那些画上从未有过的,原来金色也是这般适合他,不过,还是更喜欢他常着的青色,跟他透出墨绿光华的发色相得益彰……
他比师父画上的成长了,但轮廓还是少年的青涩模样,看上去很柔和……
他的眼睛比想象中还要漂亮,水光潋滟,让他看上一眼必定是六神无主了……
怎么这么苍白,难道是因为身体抱恙?听说司天最近在搜集灵丹妙药,莫不是因此?
他为何都没有表情?这样也好,要是一直像师父画的那般笑,岂不晃花人眼……
他,有没有注意到我?
来使们踏上魔众的土地,诛天迎上去与司天之主寒暄一阵,将他们领入城内,虽然心心念念却再没有时间多观察那辆龙车一眼。眼角余光扫过,只见帘幕低垂,没有半点动静。
再见面是那天夜里设的洗尘宴上,虽然只隔了不足三个时辰,诛天却是坐立不安,在殿内来回踱着步。看得天荒烦了,骂了句没见过世面就挥袖离去。他不辩驳,心想自己也确实是没见过世面,司天少主再怎么位高权重将来势必统帅一方威震三界也犯不着这般念兹在兹。却不想如今当权的司天之主他其实是半点也没看在眼里的。
宴上轻歌曼舞,满池舞姬细腰款摆,丝竹之声好似就绕在她们的手腕足踝上,一抬手一投足就滑出一道妙不可言的旋律,端的是风情万种。诛天的心思却不在这上面,眼见一名侍姬就要腻过身来,他轻轻抬手把她借力一带也就送到了邻座的司天使臣身旁。他继续观察殿内多少有些微妙的情势。
最高的主位上,二界之主们相谈甚欢,仿佛多年老友重逢,表面上都是笑容可掬神色怡然,奇怪的是他就坐在次席,离两人不过两尺却全听不见交谈的内容,想必是特地施了法术。正对他坐的就是青玥,案上的佳肴半点没动,只端了碧莹莹的翡翠杯在指尖把玩,酒水却也只沾湿了唇,不见他的喝下去。青玥就这么懒洋洋地半撑身子,有意无意地瞄向舞池,不知有没有真的看进眼里。
诛天看向大殿右侧,与自己隔了三个座的宰辅越怜心。
越怜心一身白袍,眉头紧锁,沉默地喝着酒。一杯一杯,似乎非得把自己灌醉不可。
师父一贯是温文的,就算是批评起人来也不愠不火,星眸朗目间的点点笑意反倒让人倍觉受用。近三百年了,诛天从未见过他脸上有这种焦躁的神色,连呼吸都显出股子压抑来。
他看回对面那人,那人也正看向他。
那一瞬间连呼吸都停滞了。
青玥勾了勾唇角,水色盈然的眸子里多了分戏谑的神采。
诛天恼火于自己的失措,赶忙正了正身形。
对面那人许是瞧他这慌慌张张的样子有趣,笑容加深了几分,举起酒杯欲敬,双眼却在半途迷茫了焦点。下一刻,他突然失了意识,直直地摊倒在地。
翡翠杯掉落发出清脆的声响,滚了几圈停住,留下一道濡湿的痕迹。
“青玥!”
两人一起喊出声来,还没等诛天回过神来,司天之主已经把陷入昏迷的那人抱在怀里轻轻唤着。
一时间,歌舞不再,殿内空气凝重。
“君上,少主他可是旧疾复发?还是说……有人蓄意谋害?”灭皇率先开口打破了僵局,冰冷的黑眸淡淡扫过殿内众人。
司天之主没有抬头,他银色的长发流泻而下,挡住了他的眉目看不见神情:“是我太勉强他了……小儿天生体温过低,心肺寒凉,魔众的夜晚对他来说还是……”
众人讶然,方知只要冰寒的气温就可以扼杀这将来的一界之主,一时间心下各自计较起来。
一红衣红发红眸的老者站到了大殿中央,乃赤狐族族长昙老。
赤狐族亦妖亦仙,灭皇也摸不清他究竟站在哪一方,只得先拱手施礼,问到:“昙老可是又什么办法能救得少主?”
昙老却不理他,直直走向司天之主和青玥。
“君上,你再怎么渡力给他也是白费法力,总归治标不治本。何况这还有损于你的身体,少主他一定不乐意的。”
银发的君主抬起头直视来者,微微皱眉,诛天这才意识到这人完全不像为人父者,看上去不过方逾弱冠,除了发色瞳色,五官俨然就是青玥再年长些的模样。
“昙老似是有治愈之法,还望尽快告知,小儿他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闻言,诛天心下大骇,不敢相信那人竟是这种处境。
他还道长路漫漫来日方长不急于这一时一刻,可如果下一刻、明天或者明年,这个单凭画像就让他在意了两百多年的人突然消失了他该要怎么办?尚不明白这惶恐源自何处,他只是焦急的抓紧了衣袖,希望赤狐族长真能说出个办法来。
昙老却是笑了,“万物相生而生,相克而存,天生寒凉自然只有天生炽热能救得……”
说话间,红色的光晕从他体内漫出,他的形貌开始发生变化,时光仿佛在他身上逆流,慈祥的老者,成熟的中年,俊美的青年,可爱的孩童,最后变化成了一只赤色毛皮的狐狸蜷缩在地,三倍于一般狐族。
“五百年了,我也等够了这岁月,今天能救得了他也不枉我多活了这么久……把我的毛皮拿去,要他随身佩戴,绝对不可轻易取下,这样应当能护他周全。我也算尽到了自己的一点责任……”昙老的声音只有紧绕在青玥身边的几人能听见,一字不差的进了诛天的耳朵。他抬头看了看司天之主,他脸上不见什么表情,只是垂眼不语,凝视着怀中昏迷不醒的青玥。
赤狐族长的尸体被臣下捧着送上来,司天之主双手接过时嘴唇微张,诛天似乎听到他从喉咙里发出两个音,似乎是——昙渊。
此后百年,青玥旧疾得愈。赤狐裘色如烈焰,触感似火,水火不侵,刀枪难入,成其标志之一。
又百年,司天之主自入轮回,青玥继承大统,三界改称其为殿下。
再三百年,生死树守护神将失踪,天地渐失平衡,人间大乱灾厄连连,魔众司天皆受波及。
五百年间,诛天依旧做他狂傲肆意的二公子,不管是越怜心之死还是灭皇相思成灾都影响不了他嚣张妄为;五百年间,青玥的身边发生了太多事,爱恨纠葛,温情脉脉,不复当年的冷漠少年。
诛天逐渐退去了孩童的稚嫩,长成了翩翩公子,兴许是成长愿望迫切,看上去竟已经是俊秀青年。偶尔在仰视苍穹时,他会想起那年宴会上少年戏谑的神情和陷入昏迷时的苍白颈项,这种时候,他会用常持在手中的折扇点点额角,勾出一个仿佛怀念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