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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阿斯塔特&赛特】鞭痕 ...


  •   ——素白寝衣沿他肩头滑落下来,像裹尸布沿着夜风的悲号飘落下来。赤痕在他脊背上狰狞交错,泛出陈年青黑的疮淤,黑如蛰伏在他心底的猛毒,红如我心头滚血。
      本应桀骜无懈可击的猛兽啊,乞求着赎罪的幻影;本应带来疗愈与守护的女神啊,播撒着伤痛的鞭刑。他我是血与糜烂的儿女,粘连着伤口的纱布,二人的魂灵永远纠缠痛苦着,谁也无法逃离。

      ——

      赛特掀开她寝室门帘的时候,阿斯塔特难言这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
      父亲有众多鲜妍花朵般的女儿,她并不是其中出类拔萃的那一个——虽不像风尘流莺那般要靠俗脂庸粉来妆点,但在至美的哈托尔面前也会黯然失色;虽不似人类的浅薄女子那般不学无术,但在玛特面前也毫无可圈可点之处。不如巴斯特那般能歌善舞,也不似玛芙代特那样骁勇善战;没有塞赫美特的过人医术,也不像泰芙努特有一位夫君为之倾心,或许她身为太阳之女唯一的特别之处,便仅仅是她有一个双胞胎妹妹。然而与生性天真活泼受父亲宠爱的胞妹阿娜特比起来,她又实在过于沉闷,旁人说起来,不过是万神殿中默默无闻的寻常女神,有她没她,毫无不同。
      就连父亲想要将她们双胞胎姐妹一同指婚给赛特的意图,也无非是出于既然姐妹俩一起认识了赛特,便也一同做他妻子罢了,父亲图个省事,姐妹俩也省得散了伙。
      一位战功赫赫的神祇娶两个身份高贵的漂亮妻子,如果写在人类传唱的郎才女貌剧本中,或许是一桩庸俗的美谈;然而这安排传到众神耳中时,引来的唯有恭维之下对她俩的担忧与惋惜。不为别的,只为这未来的夫君,是性情暴戾阴沉出了名的赛特。阿斯塔特站在父亲身后的阴影里,雕像一般默默不语,担忧与惋惜穿过她耳如夜风微尘,转瞬即逝。
      她从小生活在太阳神殿中,深知自己位置的尴尬,她看得清楚旁人的惋惜不过是你唱我和的逢场作兴,并没有谁真将伤悲放进心里去,神与人都靠这样虚假的表演建立起关系的纽带,织成一张虚情假意的天网,而她是离群的孤鸢,远远望着他们的表演,宁可躲进云里去。
      所以,当赛特的影子出现在她的门帘之下、当那红发的战争之神以紧绷着不愿流露苦涩的语气,询问她是否愿意给他一些时间的时候,阿斯塔特的心跳乱了一拍。她望向门帘,但赛特的视线就好似要穿透布料投射过来一般使她心慌,所以她又将目光移向窗外。此刻天色已晚,暮日西落,太阳的余晖在西方黑暗群山之后迸发出橘红的残照,红滚滚的烧着了群云,在西天尽头连成无尽烈焰,就像——就像——
      就像缠绕在西方冥世之主骨骸上的痛苦之火一样。
      阿斯塔特被自己的想法震惊了。对万神殿的众神而言,那一位是被禁名的存在,永居于最西端的阿门特山谷之后、游荡着恶灵的杜阿特荒原中,他的真容相传唯有拉神在每夜的航行中得以一瞥。然而阿斯塔特确信自己幼时见过的,当冥世之主还只是努特与盖布的小王子、而她也只是太阳神殿中不起眼的小女神时,她曾在神殿中见过那个孩子,黑色的头发,翡翠色的眼睛,个子不算很高,脸庞清柔得有点像女孩子。
      而那时揪着他衣角、躲在他身后,与其他幼年神祇都合不来的孩子则是——
      阿斯塔特沉默了。她再次望向门帘,赛特依旧站在那里,隔着门帘投射出一片沼泽般的影子。能让性情跋扈的战争之神如此耐心等待,这对于女神而言究竟是幸运还是不幸呢?幸运是平庸沉寂了多年的她终有一日也被男性神祇垂青,不幸却是这神祇恰恰是赛特。诚然以万神殿所有女神的眼光来看,赛特都绝对担得起“英俊”二字,然而万神殿所有神祇也都对赛特的暴行心知肚明。阿斯塔特拧紧裙摆的褶皱,她并没有成为妻子的心理准备,尤其是成为这样一位凶神的妻子,然而她的目光落进赛特的影子,她感到他有一种无形的痛苦缠住她的咽喉。
      所以,“来吧,我的领域欢迎一切彷徨的灵魂。”她说,端坐在床沿,闭上双目,等待命运的安排。

      赛特的手本来是要掀开门帘的,但是在她说出“彷徨灵魂”的一刹那,那只手的动作停滞了一下,阿斯塔特觉得自己是没有看错的。
      女神的住所布置得非常简洁,以至有些过于素净,就连空气都仿佛透过天青石的过滤,蒙着一层朦胧清冷的气息。赛特是第一次来到这里,他的拘谨远胜过第一次约会的恋人,几乎不去看除了阿斯塔特之外的任何东西——除了被女神安置在床头的那些小沙伯替雕像。人类用这些雕像作为冥府之路上的替身与仆从,而对于女神而言,这些小雕像仅仅是用来象征她忙忙碌碌的姐妹们。阿斯塔特躺在床上时,感觉就像被姐妹们包围着一样,她能听到她们祝福这些小雕像时吟唱的歌谣,闭上眼就能看到她们的微笑;据说流亡的伊西斯女神也在西方那一位的棺木中放满了小小的沙伯替。
      但是对于赛特而言,他只听到西方夜风的呼号。
      赛特注视着她,几度欲言又止,低下头,双手紧握,使它们不会抖动,阿斯塔特注意到他的右手握着一条折叠起来的什么东西。
      “有一个彷徨的罪人渴望被鞭笞。”
      最终,他说。一绺红发顺着他的脸庞滑落到胸前,红如鞭刑抽打出的赤血。

      赛特站在她面前,开始解自己的外衣,红发被他一把撩到背后,露出任何战士都无法触及的光洁脖颈。他深色的外袍之下只束着轻薄的寝衣,尽管夏日的傍晚很暖和,但阿斯塔特觉得他还是在发抖。
      她想说什么,但发不出一个字音,因为赛特显然不对劲:他紧握成拳的双手在发抖,指甲深深刺进手心里,脸绷得很紧。“我可以帮你吗?”她试着问道。
      “我需要你。”赛特说,声音像棕榈叶在漆黑的夜风中颤抖。“我需要你抽打我,让我的罪孽从我身体里流出来。”
      阿斯塔特盯着他,从他浮着一层苦闷的脸到那具遍布剑痕的战士的身体。为什么?她想问,她不认为这世上有什么事会让赛特忏悔,也不认为发生在女神闺房内的私情能消解罪恶感,除非是因为——因为那件事,那一位……
      “我唯恐不能分担你的苦闷。”她说,觉得自己踮起脚尖把双膝并拢了,交叠在膝盖上的手指更紧地拧在了一起。
      “阿娜特不会忍心这么做,而我没有其他人可以信任。”赛特抽开腰带,把外袍、寝衣与细绳都团成一团抛到她的床褥上。他身上淡淡的气味顺着衣服传了过来,那并不是令人反感的汗味,而只是一种遥远的沙漠的味道,一种孤独的气息。“我想过你拒绝我的场景,但是我已经走投无路了,如果你不愿意弄脏你的床单,我们可以在地板上进行。”
      他就站在那里,深呼吸,暮色流过他锋利深邃的五官,在他的胸膛上起伏。阿斯塔特注视着他蜜色肌肤上陈年的伤疤,他的腹肌,他的髋骨,他肚脐上金色脐钉冰冷的质感,他的脸色没有变化,像任由捕食者审视的猎物。“不,来我床上吧。”阿斯塔特还没来得及思考,她的话语就这么脱口而出了,一道咒语从她指尖飞出,把寝室外的耳目全都隔绝了。

      “你——”
      她想问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只是把床帘放了下来,宛如夜幕笼罩大地。赛特坐在她对面,红发垂落他的脊背,他安静得有些阴郁。
      “想问我是否有受虐的癖好吗?”他抬起头,洞察的眼神看透她的眼底,那兽类般野性的敏锐使她拿起鞭子的手颤了一颤。
      “其实就连我自己也并不确定。”但他干脆地放过了她,就像是探查到她的不安一般,说起有关自己的话题。“我追索疼痛,但那必须是使我流血的才行。红色——它让红色的血从我身体里流走了,红色是我的罪孽,罪孽带着我的恸哭与嘶吼一起流出去了,然后我就又能变得冷静下来,面对毫无希望的每一天。”
      他有一些不正常——阿斯塔特觉得如果自己还算正常,应当是有这样的认知的——但是她不敢去细想自己为什么有些激动,事实上每每看到赛特在众神面前高傲的模样时她都有这样的激动,骄傲、美丽、强悍的红色野兽,现在这野兽顺服在她的脚边,骄傲美丽强悍的野兽任由她施虐,平素狂妄不可一世的美男子在她面前才会坦露的不为人知一面!难道不是吗?她是因此而激动的。她感到自己血液深处有什么东西终于苏醒过来,并将沿着血管奔腾汹涌。
      然而,为何选择了我——她想。赛特的背上堆着许多先前的鞭笞留下的血痕,血痕叠着淤青,淤青堆着伤痂,很显然她的野兽不是第一次试图解决这种需求,那么为何突然找上她?一股酸意窜上阿斯塔特的心头,她明白那是妒火,但她嘴唇嚅动了一下,明白自己没有任何不满的立场。她微妙的表情变化被赛特尽收眼底,“我答应过你父亲,不再自己尝试处理了。”他淡淡地说,同时移开了目光。
      她恍然大悟了。拉的意思很显然是要赛特向他请求,而赛特不愿意;比起去找军营里的士兵或者街头花枝招展的女子,与他关系最近的双胞胎女神是最安全的。赛特对她们姐妹俩的感情是同等的,阿斯塔特是这样感觉的,但是赛特更【喜欢】阿娜特,阿娜特比她活泼,也比她纯真,所以赛特不会让阿娜特拿着鞭子做这种事。她叹了口气,因为除此之外她也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可说的。赛特转过身去背对着她,撩起长发,在满背伤痕里起伏的是他的肩胛与脊梁。

      当她抽打第一下时,赛特没有呻吟,只是匍匐得更低了些,他的脊背微微地颤抖,阿斯塔特已经把几道刚愈合的旧伤抽裂了。他开合了一下肩膀感受撕裂的刺痛,但阿斯塔特无师自通地拧起他的长发,把他的上半身从床单上提起,然后又是狠狠的一鞭,破空的短暂呼啸之后是皮肤撕裂的响声。在这方面她表现出惊人的天赋,而这往往代表着某种残酷,她的鞭刑把赛特抽得身形摇晃,她从背后抱住他,用胸脯摩挲他的伤痕,沾得胸口满是温热黏腻的血。
      “你能感觉到我吗?”她问,听他沉闷的喘息,含着他的耳垂吻咬。“你能听到我的心跳吗?”
      话音未落,她把他推回去,再抽打他,听着他终于咬着嘴唇发出的闷闷的痛呼,俯身吻他紧拧的眉头,看他如何在她松开手之后无力地倒在落了血的被褥中。
      “你在哭。”她低声说道,暗暗惊讶于自己此时的语气像个发号施令的女王。她以完全掌控局面的姿态把赛特禁锢在她身下的阴影中,赛特透过凌乱的红发望着她,他的眼角被生理性盐水濡湿了。赛特试图回答,而她已经一脚踢在了他伤痕累累的脊背上,纵使是女神的玉足,也足以让此刻的赛特发出野兽般的哀号,让他的身体弯起美丽而痛苦的弧度,让他的头往后仰,露出脆弱的咽喉。
      “我其实……明白的……啊——这具贫瘠的身体无法养育任何子女……但是我并没有喜欢养育的意思,我只是——啊——只是憎恨……我憎恨那不被审视的爱慕着异性的大多数们那精打细算安全无虞的道德与伦常——但是——他依然满足了我任性的愿望……即使,啊——即使那差点夺走了他的生命——”
      他的回答零乱而疯癫,阿斯塔特不确信自己是否要去细思他真正想表达的意思,但她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分心。赛特的身体在她的每一次抽打中摇晃,他的眼睛紧紧地闭着,当他身体突然翻转过来而她不慎将鞭子抽在他的腹部时,他蜷缩起来发出弃兽般的呜咽。
      阿斯塔特试探性地抚摸他的长发,她的温柔令他像个压抑了太久的孩子般在她怀里号啕。
      “一定会好起来的,一定会好起来的。”她放下鞭子,抱着他轻声安慰,尽管她知道,赛特与她猜想的那一位之间并没有她能插上话的地方。
      “但是他不爱我——他不爱我……”赛特在她耳畔喘气,开始呼吸困难。阿斯塔特轻轻拍着他背上还完好的皮肤,让他放慢呼吸,把话说清楚。过了一会儿,赛特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清晰起来,阿斯塔特用睡裙的袖摆擦拭他的眼泪,看着他朦胧的泪眼重新变得清明。
      “你不需要变得和大多数一样,来证明他们的偏见与荒谬。”
      她说,并不在乎自己是否属于那与赛特不同的大多数之一。“尽管性别不同,我们可以一起做些违背男性主导的事情,我来主导你。”
      “你希望主导我?”赛特抬眼看着她,她也低头看着赛特,检查他身体上的鞭伤是否需要及时上药。赛特的身体已经不在颤抖了,他的呼吸有些沉重,但眼神却比先前明亮而平静。
      “我说不清楚我是否爱你。”阿斯塔特答道。“但我希望你快乐,因此也想和你一起做违背道德伦常的事。”她弯起身子,这样就能把赛特的身体更加抱进怀里,紧贴着他的胸膛,听他咚咚的心跳。
      有那么一会儿,赛特是柔顺的,像做了噩梦寻求怀抱的孩子一样没有反抗,然后他紧紧地回抱住阿斯塔特,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
      “你面对的可是第一次尝试这种事的男子。”他伏在她耳畔说,声音很小,阿斯塔特总觉得他是有些害羞了。“如果把我弄痛的话,我会罚你吻我。”
      “我看起来就那么不靠谱吗?”阿斯塔特不禁苦笑起来,然后她感觉到赛特也在她耳旁释怀地轻笑。
      “并不是。”他说,弯起眼睛把她的额发拨到耳朵后面去。“我想你是不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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