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耶特之泪[埃及神话]》花间千羽生

1、【伊西斯&欧西里斯】纱衣

　　在确信所有受审亡灵与四十二诺姆陪审团都已离开双真理大厅后，冥后伊西斯略微放松身子，将脊背倚靠进王座的黑丝绒里。吸收一切光线的柔软织物很适合她，黑暗侍奉着王权之母，将她的肌肤反衬得朦胧光洁如皎月，正如万古长寂的黑夜衬托得天狼星熠熠生辉，明亮如努特母神面颊上永恒的泪水。
　　伊西斯轻舒一口气，王妃的慵懒与忧郁像一层轻纱遮上她妆容精致的面孔。安宁，冥世近乎寂静的安宁久违得就像少女时期水光波澜中揉碎的幻影，她已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未露出这副妻子的神情，仿佛欧西里斯依然是被洒入宫宇的晨曦笼罩的人世之王，她依然是他身旁那任是不苟言笑也明艳动人的王后。天狼与猎户在天宇中重逢只需数十天，她与欧西里斯重聚却耗去若干年，她再也不会松开权杖，而裹尸布缠绕着他的脊背，一切物是人非。伊西斯抬起头，皎洁的月光正穿过长廊倾泻入审判厅，像发光的流水托载着地砖上雕刻的洁白睡莲，像虔诚谦卑的信徒沿台阶缓缓而上，伏首轻吻女神的双足。她下意识地向身旁看去，欧西里斯正凝视着空旷大厅出神，月光瞻仰他永远年轻美丽的侧脸。
　　“吾爱？”
　　她出声，在这片寂静中忽然有想亲吻他脸颊的念头。
　　“我在。”
　　欧西里斯转过脸来，面色一如既往沉静，就像他审判亡魂时对一切恶行与善举都处变不惊的面孔，仁慈又无情。多么孤独和完美的人啊，伊西斯沉默了，千言万语充塞了她的咽喉。她曾是父亲引以为傲却从不合群的女神，像黑色大地一样广袤而孤独，欧西里斯像南陆的泉流一样涌了进来，又像北岸的海风一样一句都不和她商量就走了，越过世界边缘到那死者的国度里去了；他把王冠戴到她头上，却又使她成了寂寞的情人。伊西斯的手在长袍下把玩着项链的穗子，眼里明灭不定。她对欧西里斯的感情，占据上风的到底应当是爱还是埋怨呢？一旦静下心来想这些事，她就感到心像一团乱麻被拉扯向四面八方，她愿他永生，福乐康泰，却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甘。
　　“我在你的注视里尝到苦涩的味道。”欧西里斯端详了她一会儿，开口道。微凉的触感拂过她的面颊，半秒后伊西斯才回过神来那是冥王的手指。欧西里斯挑起她脸旁的乱发，仔细地将它们拨到她耳后去，就像他们还是天地的儿女时那样。“告诉我，埃塞特（Aset），是什么使你忧愁？我想排解你的苦恼。”他说。伊西斯觉得他的轻语像雷鸣在她胸膛里咚咚作响。
　　就像是本能地逃避这股即将失控的感情，她的眼光忽然异常地敏锐起来，牵引着她关注到欧西里斯身上其他不太一样的地方，一些本应由热恋中的少年们、而不是由博爱的大女神紧密关注着的地方。冥后不回答她的爱人，却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起他今天的着装。欧西里斯穿着式样奇特的衣服，准确地说，那像是被埃及本土接纳改良后的希腊服装。它们质地轻薄，伊西斯一时无法目测出那究竟是什么材质，因为那织物上甚至融入了带着细闪的丝线，在月光下就像散落的星子一样柔和地发亮。
　　“这是什么？你怎么会穿着这样的衣服呢，吾爱？”
　　“信徒的奉献。”欧西里斯说。他顺着伊西斯的目光看去，小心地抚平衣衫的褶皱，女神立刻看出了那件并不繁复夺目的服装在缝纫技法上的精巧异常，以及在那半透的衣衫之下，她的挚爱似乎没有再穿其他的衣服，这件并非出自她手的织物直接接触着她爱人的肌肤。
　　她感到自己的皮肤仿佛也被烫了一下。
　　“奉献？是谁献上这巧夺天工的衣物，又向你祈求何物呢？”她不由得追问，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一下子向欧西里斯凑近，天青石的发饰在她脸旁摇曳。
　　若说声望，这是冥王从不缺少的事物，从埃及直到外国的各地神庙都歌颂着他的名字，呈献给他的祭品更是琳琅满目，他拥有许多远比这精致华美、夺人眼球的服饰，一看便是来自王公贵族。然而，当伊西斯追问起这件衣服的来源，欧西里斯垂眸了。他捻起布料缓缓摩挲着，看月光在它的表面流转，眼神温柔又悲悯，甚至隐约显出少年的忧愁来，就好像他不是与太阳分庭抗礼的冥界之主，而仅仅是一个孩子，努特女神年轻的长子。伊西斯很少看到他如此复杂的表情。
　　“一位已经步入雅卢的母亲将它披在我的神像上。”半晌，他说道，听起来像遥远的夜曲，抑或一声夜风中的叹息。“她在这件衣衫上缝入七百夜的月光，染上七百夜的泪水，念上七百遍的祷文，把它披在我的神像上，日夜勤加拂拭。她不为了从我这得到任何事物，她做这一切，只因我神像的面庞神似她早逝的独子。”伊西斯望着他，他却抬起头，望着审判殿外的遥远星空——努特的星空。“她在我的神像下缝纫，在我的神像下流泪，在我的神像下沉思，也在我的神像下永远地安眠了。”
　　女神沉默不语，她是金舌的善辩者，此刻却也唯有沉默不语。她是光明的母神，是白昼、生命与随着太阳升起的一切苦难，她曾赤足走过荆棘与盐海，遍尝脆弱人类一生中遇到的所有痛楚与悲哀，无论何时何地，她总是作为人类的守护女神而存在的，然而当她那抛下她去往冥世的爱人垂怜着一位像她一样不幸的人类女子时，她忽然感到有些女神不应当有的苦闷了。
　　“仁慈的永恒之主使凡间女子从悲苦中解脱，却将女神留在苦难横行的大地上。”她喃喃道。欧西里斯去握她的手，她却仿佛不经意地将手臂从扶手上挪开了，她别过脸去，让他落了个空。
　　“你是抚育万物的伟大女神，与一切生者同在，和凡人怎能相同。”欧西里斯不由得苦笑。伊西斯是像鹰隼一样翱翔于广袤天空的女子，他当然知道以她的心胸与眼界并不会真的与一个凡人母亲较真，如果说在世俗的男人眼中妻子应当清扫居室，那么身为女神的她整肃了整个宇宙；只是她忍耐了太过长久的孤独，神也与凡人一样需要陪伴和偏爱。她是爱与死的王妃，布施神的爱，但也像人一样需要被爱。
　　所以难得地，永无休憩的冥王放下了他的弯钩与连枷，侧过身来为他的女神整饰仪容。他梳理她的发辫，抚平她的衣褶，使垂落在她视线中的藤蔓开花，与她紧抿的朱唇是一样的颜色。伊西斯把花蔓牵到手中把玩，但依旧不看他，也不说话，像屋宇上方那颗遥不可得、明亮又孤独的星星。
　　她的侧颜孤高而美艳，欧西里斯却从中看到绷紧弓弦般随时可能断裂的孤独与柔弱，他在他们每一段回忆的碎片中窥见这样的孤独与柔弱。他是被太阳逐入黑夜、永世不得回返的冥水，伊西斯是纵使他沉入棺椁也坚忍燃烧的星星，他以恒久的赤诚与恢弘的崇敬爱她从王后到魔女的任何一个面相，爱她所有女子亦有的野草般疯长、烈焰般燎原的生命的炙烫，爱她的锋芒与野望、脆弱与敏锐、怨毒与痴狂，它们是七千个小小的舞者在他千疮百孔的心上旋转，踏着烈焰，唱着光芒，使他难以凝神细想，稍一凝神，便会不自觉流下血泪来。
　　“埃塞特（Aset），”所以，他竭诚谦敬，以甚于北风的轻柔呼唤她的小名；他将他的女神置于百花簇拥的王座中，翡翠眼眸里除她以外再无旁物。“你是生命的化身与大地的灵魂，生灵万物皆在你的倒影中，我如何能不因爱你而爱一切与你同悲的凡人？你是我与一切凡人的女神，神的使命与人不同。凡人的尔虞我诈蒙蔽不了你的眼界，凡人的艰难竭蹶阻拦不了你的步伐，你是一切击空的鹰隼与一切驰骋的苍狼，弱小的凡人如何能与你相抵，我又怎敢将对凡人的怜爱敬奉于你？”
　　冥后略翘起嘴角表示赞同，却又立刻掩下悦色，不愿轻易饶过他的模样。她的神情令欧西里斯想起他们尚是天空与大地的第一对儿女时的时日，玫瑰带刺，却总是可爱，在冥王的肋骨里，也开着这样一朵小小的、天狼星般夺目的玫瑰花。
　　“略得我心，你要是当我的祭司，倒也说得过去。”伊西斯终于肯抚摸上他的手，轻轻揉捏着他弧度优美的指节道。生命的温度从她的手心传了过来。“你说的这番话，要刻在我的神庙上，也刻在你的神庙上。”
　　“一切听你。”欧西里斯任由她作了任性的安排，眉眼含笑。“从今而后我的衣着，也都悉听尊便。”
　　“不，你穿着它。”但是伊西斯却将他重新打量一遍，沉眸片刻，而后微笑。轻盈的织料被时光染上了淡黄的色泽，但式样依旧绰落飘逸，她轻轻掀开衣摆的一角，内侧细密的针脚处处暗示着缝纫者那连神都为之侧目的匠心独巧。
　　“你穿着它，记住每一凡人生命中的痛苦与欢欣，我也记住这样的痛苦与欢欣。”冥后垂眸低喃道，从她爱人没有心跳与脉搏的躯壳中感到植物破土般的颤抖回响。“因你我亦是与凡人一样，生自悲海，身缠痛火，与凡人同在，与尘土同归。你垂怜死者，我共情生者，一切生灵的悲喜在你我灵魂中，并将永不再遗忘。”

作者有话说

　　“生自悲海，身缠痛火”改写自古埃及铭文，原文是“我是你（欧西里斯）孤独时缠绕你身的痛苦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