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初》越星舒

2、第 2 章

　　“你们最后一次见狗子和他娘是什么时候？”从与盛茂和小秋碰头之后，暄和没有说一句话，一开口，吓了小秋一跳。
　　也难怪，暄和穿着一身红色长袍斗篷，再以红纱遮面，身材虽高却也修长，给人以羸弱之感，任谁看也会以为是个女子，这一清秀男子嗓音入他人耳，让人不诧异也难。
　　盛茂站在一旁，见小秋一脸疑惑，开口解释道：“忘了和你说，这是暄和少君，最擅长降妖伏魔，有了他，我们一定能救出你哥哥和阿娘的。”
　　小秋盯着暄和看了两眼，觉得他盛夏之夜身着长袍十分诡异，心想：他难道不热吗？但又不敢问出口，也不敢一直盯着暄和看，怕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便把疑惑揣在心里，不多言语，只说：“先谢过少君。我和娘亲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前天夜里，至于哥哥，已经有好几天没回来了，娘亲出门前只说去把哥哥找回来，这一去就没了踪影。”
　　“你呢？”暄和问的是盛茂。
　　“我前两天倒是在村头见过狗子那个混小子，至于小秋他娘，却是有好几天没有见到了。说来也奇怪，平时小秋他阿娘都会去村头守着抓狗子，前两天却是没见着，只看到狗子。”越往山里走，路越是不平，盛茂一手拿着火把，一手撑一根竹棍在前面开路。
　　“那你们怎么确定狗子和他阿娘是被邪物困在这山里了呢？”暄和继续问。
　　小秋本打算开口，盛茂却抢了先，道：“混小子，额，就是狗子，最喜欢这山里装神弄鬼欺负人，她阿娘每次要是在村头抓不着人，就会来这山里守着逮他，这我们村里都知道。”
　　“那这跟邪物作祟似乎没什么关系吧。”来得路上匆忙，盛茂只与他说盛家村有两个人离奇失踪，很可能是被妖邪抓了去，便也没多问就跟来了。来了这背阴山，虽感觉此处阴气很重，但仔细观察来看，并没有发现什么邪物。要说此处的阴气重，也是因为常年没有人居住，凡人又多将亲人尸骨埋葬在这阴宅宝地所致。
　　“我们在小秋家看到了一股黑色瘴气，一路追踪，追到此处那黑色瘴气就没了踪影，想到小秋阿娘和混小子失踪，我们才怀疑他们是被妖邪抓走了。”盛茂似乎更喜欢称狗子叫混小子，暄和本想出言纠正，但转念一想，也觉得无妨。
　　狗子和混小子似乎哪个名字都不怎么好听。
　　“你说狗子喜欢在这山里装神弄鬼，这山上阴气这么重，狗子不怕吗？”暄和继续追问道。虽没有感受到邪祟的气息，但光这股子阴气，连暄和都受不了，区区凡人，怎么会常年往这山上走呢。
　　“怕？这天底下恐怕就没有他狗子怕的事情，平时在村里就嚣张跋扈惯了，没有人能治得住他，他要是还能怕这牛鬼蛇神，也倒算能一物降一物，可偏偏他什么也不怕，还说自己就是玉皇大帝，太上金仙，成天在这里装神弄鬼。”
　　既是想做神仙，为何又会装神弄鬼呢？不过看盛茂对这个狗子的映象似乎很不好，挑拣的都是不好听的在说，这么评价倒也情有可原。
　　暄和看了看周围的环境，深山绿林，没有月光照刜，除了盛茂手中的那火把，竟是找不出一丝光亮。按理说高山之上至少有星宿点缀，多少也能借此辨别方向，可暄和几次抬头，看到的都是黑压压的一层密布，想来是这山里高不可见的参天大树被遮去了星辰的光辉。
　　暄和转眼又看了看在一旁少言寡语的小秋，刚好发现小秋似乎也在时不时的打量自己。眼神碰撞下，小秋急忙闪躲，暄和却莞尔一笑。
　　暄和心知，任谁看了他的样子都会忍不住打量几分。都说犹抱琵琶半遮面是朦胧美，可像他这种盛夏长袍加身，轻纱蒙面的朦胧似乎才是这夜里最吓人的怪物。这样的目光，暄和早就已经习惯了。
　　暄和跟着盛茂又往前走了一段，越往里走，路就越窄，直到最后连路也怎么看不出了，只剩下草木丛林。像这种深山密林，连半点阳光都晒不进来的地上，按理说杂木是根本长不起来的，可这背阴山却既有百木巍然矗立，又有杂木漫地丛生，着实诡异。
　　盛茂本来是走最前面的，暄和几次想拦他在身后，都被他三言两语给挡了回去。说什么自己是当地人，对这些地儿熟的很，本来就是请暄和帮忙，又怎有让帮客走前面开路的道理。几句下来，暄和也就不和这半大的孩子争先了。
　　可孩子终归是孩子，走到背阴山深处时，盛茂也有些害怕起来，不知不觉的，暄和就走到了前头。这背阴山本来就是个诡异的地方，周围的几个村，除了有丧葬大事非来此处，其他时间是不会贸然进来的，任盛茂是个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也不可能对这个地方十分熟悉。虽说如此，盛茂还是有些过意不去，毕竟暄和给人的感觉也就十七八岁，本来说好的自己带路，现在却胆小缩在别人身后，实在尴尬。
　　暄和走在前头，心想既然看不见天上的标志，就得好好观察地上的路，虽说什么也看不清，但暄和能闻出空中飘散的尘灰的味道。
　　是黄纸。
　　暄和猛地回头，对着盛茂问道：“盛茂，你知道最近几天临近的村里有谁家里死过人，办过丧事？”
　　盛茂被这突然的回头吓了一跳，毕竟暄和的打扮在白天看起来似水温柔，可到了夜里，一把夜灯加持之下，着实让人胆寒。
　　“最近几天应该没有。”村里有人办丧事临近的村都会知道，毕竟背阴山与边上的村都接壤，算是连接附近几个村的一处要道，村子与村子之间隔得也不远，若是有谁办丧事，敲锣打鼓，哭天喊地的阵仗，隔着老远都能听到。
　　“那有谁来最近来这里上过坟吗？”暄和继续问。
　　“这个就不是很清楚了。”盛茂也不知道暄和问这个是什么意思，但他神经大条，有勇无智，也未多想，只管着问什么答什么。
　　小秋虽不说话，但应该是个有些心思的孩子，对着走在前头的暄和问道：“少君是发现什么了吗？”
　　暄和闻言，突然停下脚步，蹲下身来轻捻了一下地上的土，放在鼻边闻了闻，道：“也不是什么大发现，只是感觉空气中有很多黄纸燃烧过的气味。”丧葬用的纸大多是黄纸，这背阴山里是大家丧葬埋人的首选之地，有黄纸并不奇怪，可怪就怪在，这人都走不进的地方，竟然会有这么浓烈的黄纸气息。
　　“生人给死人烧点纸钱是常有的事，况且这山里埋了这么多人，黄纸味浓烈，应该也很正常吧？”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小秋回答道。
　　盛茂也觉得小秋说得有理，跟着点头。
　　暄和思忖片刻，道：“黄纸烧过之后，气味一般过不了几天就会随风消散了，而且黄纸灰多是挨着坟。刚刚一路过来，越往山里走，坟地越少，可黄纸的气味却越发浓烈，我探查过地面，并未看见有黄纸燃烧过的痕迹，照此看来，这些黄纸应该是在空中燃烧的。”
　　“空中燃烧？”盛茂听得云里雾里，虽说听不懂，但却越听越害怕，打了一个哆嗦，瞄着眼往周边看了看，又缩了缩手，不自觉的往身旁的小秋靠了靠，努力咳嗽了两声给自己壮胆。
　　小秋却是一点儿也不害怕的样子，似是费脑想了想，皱了一下眉，开口道：“是符。”
　　“没错。”暄和给了小秋一个欣赏了目光。不过随即又是愁容拂面。
　　是谁，是什么事情，又是对谁，会用出这么大量的符文。
　　盛茂觉得自己站在这两人面前，智商属实跟不上，为了让自己有存在感，用手肘戳了一下小秋，道：“平时见你都不怎么说话，没想到你脑子这么灵光。”
　　小秋吃痛了一下，急忙把手缩到身前，用另一只手撑住，以减少痛感。
　　暄和感到疑惑，就这么一下，应该不至于会有这么痛。
　　只见盛茂一手拉起小秋的长袖，道：“又是他们打的？”
　　小秋闭口不言。
　　盛茂又道：“要不我们就别找了，像这种狼心狗肺的母子，找回来有什么用，不还是折磨你？反正你跟他们又没血缘，有他没他都一样。不，说不定没了他们，你还能过得好些。”
　　小秋仍旧闭口不言。
　　这次换作暄和听得半知半解了。
　　盛茂把小秋的手拉过来，用自己洗干净了的手帕仔仔细细地帮小秋清理伤口。
　　本是一双年轻力壮的好手，硬是让大小新旧的伤痕布满，搞得没个人样，其中臂膀一处一块半掌大小的烧伤，更是触目惊心。
　　在这山里转来转去，现下已是深夜，看眼下找人之事没什么眉目，暄和三人干脆停下脚步，靠树稍作休息。盛茂一边清理，一边对暄和说着小秋的事情。原来小秋是盛家庄盛九娘在一次外出洗衣时捡回来的孩子，当时盛九娘因为小时候生了一场大病，生不出来孩子，以为这个孩子是上天怜悯赐福，就把这个孩子留在身边自己养了。要说小秋是福星，那还真没错，自从小秋领回了家，原本盛九娘和盛九就要破灭的夫妻关系又有了缓和的余地，更让人高兴的是，没过多久，原本生不出来孩子的盛九娘也怀了孩子，可以说是皆大欢喜。可是好景不长，盛九娘自己的亲生孩子越长大，家里的矛盾越多，很多人看着盛九这么老实的一个人，生出来的孩子却叛逆，乖张，闹得村里无法无天，恶意中伤的言语就随之而来，开始有人说道这个狗子并不是盛九的亲生儿子。像这种无中生有的话，要是没人理也就胡口一说随风散，可偏偏大家就闲来无事跟风传，导致最后盛九一怒之下离家出走，再也没有回来，从此盛九娘的脾气也变得越来越差，小秋的日子也越来越不好过。亲儿子管不住，这个不是亲生的还不好管吗？三天一顿打，五天一顿抽。小的那个看着老子娘都是这么个样，也开始对小秋大骂起来，甚至后来耍威风，直接让比他大的小秋跟在他屁股后面当小弟，让他做大哥。长此以往，小秋身上的伤就再也没好过。
　　暄和一边在听，一边打量着小秋，心里不是滋味，却也无可奈何。人各有命，各自为安方能安，不能安，便也只能逆来顺受，不得不安。
　　盛茂看着莽莽撞撞，没想到处理起伤口来却是有条不紊，细致入微，不一会儿的功夫就把小秋血肉模糊的伤口处理干净，正当三人起身准备继续往前走时，一股强大的杀气顿时将整座山包围，风驻气凝。
　　若有活人，定活不过三秒。
　　还好暄和反应够快，在杀气逼近前，用清风剑划出方寸结界，才得以抵挡。
　　这次看来是碰了大钉子了。先前盛茂同他大致说过这边情况，依照暄和这几百年来降妖除魔的经历，大致评估了一下此次来背阴山的危险程度，并未觉得带上暄和小秋两人有何不妥。可越往山里走，暄和的心越忐忑，就在刚刚，他差一点就没能救下他们，转念回想，是一顿后怕。
　　“你们两个一定要紧跟着我，不要离我超过三步。”暄和神色俨然，转头对着身后的两人叮嘱道。
　　盛茂一听，有些慌神，问：“少君，是出了什么事吗？”。方才明明什么也没发生，却有一股莫名的压抑感扼住了盛茂的咽喉。
　　小秋也有些害怕，一把拉住盛茂，两人互相慰藉以壮胆。
　　“有东西在靠近我们。”暄和回答道：“我用剑结了阵，他们暂时发现不了我们，我们只要呆在这个圈子里，静观其变就好。”
　　只要让他们待在镇里，不被人发现，勉强护他二人周全应该无碍。找人的事情，现在得缓一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