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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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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裴衍似有所感般抬头。
被抓了个现行的宦黎来不及躲避,下意识咳嗽起来,眸光一时间无处安放,耳尖一点一点发烫。
见他眸色沉沉,一直盯着自己,小姑娘垂眸呼出热气,“你不是处理公务吗,怎的……”
她话说到一半,竟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嗯?”
裴衍幽深如井的视线散落在她身上,静静等着下文。
“你、你若再盯着我,今晚上我就不让你安生了。”
宦黎一鼓作气说完,面颊一阵绯色。
裴衍淡淡垂眸,未说什么,小姑娘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方才讲的话引人遐想,干脆闷头趴在桌上。
好不容易能留在这里,她不能轻易走的。
烛火燃到一半,外边已然是夜色沉沉,月上中梢。
裴衍处理完所有折子时,小姑娘已然趴在那儿酣睡,也不知睡了多久。
起身轻着步子过去,他低眸瞧着她粉嫩的容颜,双眸晦暗几分。
动作极轻的将人打横抱起,裴衍朝着床榻边走去。
给小姑娘掖了被角,他坐在边上静默的看着,不自觉想起半月前圣上召他入宫,询问枕边人一事——
“阿衍,你为朕劳苦这么许久,即便不能传宗接代,朕也不能亏待你,这后宫之中,你若看上哪个良家子尽管要,朕都许你。”
圣上二十八的年岁,但对驭臣之术却已是炉火纯青。
裴衍面色恭敬,却出声婉拒:“微臣已无传递香火的能力,不愿耽误他人。”
圣上笑呵呵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有什么?你为我大昭立下汗马功劳,区区女人而已,即便是跟了你也是恩赐。”
他眸色沉淡,正要再说几句客套话就听圣上话锋一转。
“如今朝局不稳,宦尚书这私下底几番动作不是什么好兆头,阿衍,你可有解决之法?”圣上望着他,心思令人捉摸不透。
裴衍眸色微动,声音浅淡,“想必圣上已然心中有法子,微臣愿肝脑涂地。”
圣上哈哈大笑,啧啧称叹,“还是阿衍最懂朕,既然如此,朕便将宦尚书嫡女许给你,你可愿意娶?”
此话一出,他心头一震,想要拒绝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默了一瞬,他听见自己压抑克制的嗓音:“但凭圣上做主。”
思绪渐回,裴衍低眸睨着已然熟睡的宦黎,心头微微松动。
从大闹婚礼到撕毁和离书,这样突然的转变究竟是因为什么?
沉了沉心口,他起身吹熄烛火,步伐极轻的离开。
翌日。
宦黎翻了个身,悠悠转醒。
惺忪的眸子将将睁开些许,在看到陌生的床帐时登时吓得清醒过来,起身四处张望却不见裴衍的身影。
她昨日不是趴在桌上睡着了吗?难道梦游上床了?
眨了眨杏眸,宦黎掀了被褥,将大氅披在身上,刚推开门就迎面撞见裴衍,脚下不知为何忽然一软,她眼疾手快的抓住他手臂。
裴衍身躯一僵。
她猛然放了手,有些局促,“我不是故意的。”
“去洗漱一番,同我进宫。”裴衍瞧见她眼底不甚明显的青黑,嗓音低低。
“进宫?”宦黎蹙眉抬头,波光流转的眸子在暖阳下粼粼动人。
裴衍淡淡应道:“嗯。”
等宦黎坐上马车这才想起这门婚事是圣上所赐,进宫叩谢是应当的。
马车里覆着软垫,小姑娘坐着很舒服,不经意间看见他指骨上的伤痕,心口一揪,下意识就去抓,“你这是怎么弄得?”
虽只有两三寸,可看起来深刻狰狞。
裴衍指尖一僵,一转眼就见她眼眶微红,心口有些闷堵,说不出的异样感,他想抽回手却发现小姑娘攥的紧紧地。
“不碍事,都过去了。”
他越是说的云淡风轻,宦黎心口就越酸楚。
东厂督公哪是那么好做的,阴谋诡计不知要历经多少,她看见的就已然如此可怖,那她看不见的地方该是多么凶险?
小姑娘心口酸胀过后软的一塌糊涂,红着眼直勾勾的盯着那双幽深晦暗的眸子。
“阿衍,你一定要做这东厂督公吗?”
飘荡在人世间的那么多年里,她无数次对着他问出这样的问题。
只不过裴衍那时看不见她。
眼见马车就要抵达宫门口,裴衍声音不自觉的放轻,“你要哭着脸同我去见皇上吗?”
宦黎这才意识到自己有多失态,倏地松了手,拿帕子擦了擦快要落下的泪珠子。
“方才失言了,你莫放在心上。”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裴衍打了帘子下来,黑色大氅将人衬得冷清又贵气,狭长的眸子内勾外翘,属实勾人。
宦黎拢着雪白的大氅跟出来,粉嫩的唇瓣轻轻抿了抿,纤瘦白皙的手伸出去,嗓音软软糯糯的,撒娇似的出声:“阿衍,扶我。”
裴衍微怔,看着那染着蔻丹的指尖泛着淡淡的粉,沉默一息后抬手。
他的手寸寸修长,骨节分明,说不出的好看。
宦黎一时间竟看的愣了神。
直到那抹温凉触及到腕骨,她才将将回神,反握紧他掌心,顺着马凳下来。
掌心传来温热,裴衍眸色凝了一瞬。
两人并肩从紫金门进去,跟着前来迎接的大太监一道往圣上的乾坤殿过去。
路上不少洒扫的宫女见到裴衍这般谪仙矜贵的模样都不免痴望片刻,更何况他如今位高权重,生儿育女比起荣华富贵根本算不得什么。
宦黎瞧了,心中醋意大发。
这明明是她的男人,这些宫女怎能如此肆无忌惮的看?
可小姑娘即便不满也只是在心里想想,面上却要做出端庄的模样。
裴衍不晓得她心中这番惊涛骇浪,带着人到了乾坤殿,规矩行礼。
“微臣/臣妇参加圣上。”
圣上李治名见到二人,脸上的笑意顿时扩散开来,“不必多礼。”又对着贴身太监道:“快赐坐。”
宦黎乖巧的坐在他身侧,眼睫微垂,目光所及之处皆是李治名那身明黄龙袍。
五爪金龙栩栩如生,下幅八宝立水,尽显天家威仪。
世人皆称今上是个励精图治的好皇帝,可又有谁知道,那些背后染血的事情都是裴衍在替他做,最后还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自古伴君如伴虎,裴衍如今不过是个稳当听话能力又好的棋子罢了。
同裴衍说道几句后,李治名深沉的视线落在宦黎身上,眼底闪过一抹惊艳。
眉如远山黛,肤若桃花笑,墨发如缎如云,杏眸宛若星辰。这样明艳动人的容颜在上京城寻不见第二个,即便是宠冠后宫的鹂贵妃比之也逊色几分。
他若早知尚书府嫡女如此倾城绝艳,必定早早纳入后宫之中。
裴衍见状心下微沉,“夫人礼数不周,若是冲撞了圣上,还望圣上海涵。”
宦黎闻言条件反射抬眸,一眼撞见那一闪而过的侵略性光芒,愣了一刹。
“听闻裴夫人初初入府之时发生些波折,如今可还会怨朕?”李治名嘴角噙着笑,带着天子俯瞰天下的威仪与贵气。
她压下心底的怪异,摇头,“臣妇怎敢怨怼圣上,能嫁给阿衍是臣妇之幸。”
像是坚冰遇到烈阳,裴衍血脉里传来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却仍旧惊诧她会如此光明正大的坦言。
李治名豁然一笑,“倘若在阿衍这儿受委屈了,尽管同朕说,朕替你做主。”
说罢,心中多少涌起些遗憾。
二人从乾坤殿出来时,裴衍眼底生出难以察觉的寒意,狭长的凤眸阴沉骇人。
宦黎刚走几步就见远处匆匆而来的宫女叫住她,“裴夫人!”
她扬眉停住脚步。
那宫女对着二人行了礼数又看了一眼裴衍这才道:“裴夫人,贵妃娘娘说您难得来趟宫中,有些体己话想通您说,还请裴夫人同奴婢走一趟。”
这话说的客气,宦黎却心生疑惑。
她与鹂贵妃前世今生都从未有过交集,又从何而来的体己话?
要见她是真,但绝非是这宫女说的这般简单。
宦黎微微仰头,杏眸莹润的望着他,“我去去就来,你等等我好不好?”
即便不是第一次见她这副绵软的模样,裴衍还是有些触动,低沉道:“嗯。”
跟着宫女一路到椒枝殿,宦黎打了帘子进去,鹂贵妃正斜靠在美人榻上,怀中抱着一只波斯猫,模样慵懒美艳。
殿内烧了地暖,一进去便暖融融的。
看见宦黎,她懒懒招手,“到本宫这儿坐,不必拘束。”
她眼观鼻鼻观心,行了礼后并未拒绝。
“不知贵妃娘娘差人寻臣妇过来所谓何事?”
鹂贵妃轻轻一笑,保养得宜的脸风韵犹存,掌心有一下没一下的抚着波斯猫的白毛,“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
将波斯猫放下,她端起温热的茶盏吹了吹,饮下一口才说正事。
“你父亲宦尚书为了富贵荣华,已经开始投靠相国汪慎之,倘若圣上搜拿到罪证,宦家怕是要株连九族,放眼望去,如今也只有本宫能帮宦家。”
话音里的倨傲很是明显。
宦黎眉眼微敛,虽不知鹂贵妃为何要对她说这些朝堂上的事情,但宦家那些人,她巴不得死绝。
帮?不可能。
“贵妃娘娘怎的突然同臣妇说这些,臣妇一介女流,怎能插手父亲及家族之事。”
她嗓音清淡,情绪没有任何波澜。
鹂贵妃放下茶盏,殷红的唇角勾起一道明艳的弧度,“你不能,可本宫能,只要本宫愿意,就可保你宦家百年风光。”
宦黎低低弯唇,不卑不亢的问:“贵妃娘娘想要臣妇做什么?”
鹂贵妃听到想听的话,标准的桃花眼里流露出肆意,“本宫只要你将裴衍的行踪传递进来即可。”
听闻此话,她眸色忽的一冷,询问的嗓音带着顽笑的意味,“贵妃娘娘这是要臣妇做您的眼线,替您监视裴衍?”
鹂贵妃垂眸浅笑,睨着自己新染的蔻丹,“你只管去做,出了事本宫自会替你单着。”
其实,只要宦黎稍稍注意下如今的朝堂局势,就会知道眼下皇后的儿子与鹂贵妃的儿子年纪相当,才华各异。
圣上虽才二十有八,但大昭一向立储立的早。
而如今除了相国一派,裴衍这个东厂督公的势力也不容小觑。
宦黎端庄起身,嘴角噙着一抹弧度,嗓音不轻不重,“多谢贵妃娘娘愿意高看臣妇一眼,但臣妇与裴督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臣妇只想安生度日,并不想卷入朝堂局势之中,还请娘娘宽容,臣妇还有事,先行告退。”
她前脚刚走,鹂贵妃的脸色就瞬间阴沉冷厉起来,帐后的六公主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母妃,区区一个阉人之妻,竟也敢如此嚣张,给脸不要脸!女儿亲自去会会她!”
六公主凝着眉,抬脚就冲出去,宫女拦都拦不住。
“娘娘,奴婢这就叫人去将公主叫回来!”
鹂贵妃面色沉冷,懒懒抬手,“不必,让她去。”
她倒要看看,这个宦黎能硬气到何时。
宦黎刚出椒枝殿行到了出宫的小道上,面前忽的飞来一道长鞭,她心口一紧,急急侧身后退。
长鞭“啪”的一声重重甩在青砖上,扬起几许尘土。
待看清眼前人是鹂贵妃之女后,她面色冷漠,眸光泛冷,“公主这是做什么?”
六公主一身宝蓝色流仙裙,外头披着艳丽的大氅,清透的五官此刻嚣张跋扈,“做什么?本公主倒是要瞧瞧,你是个什么货色,竟敢那般对我母妃说话!”
因着鹂贵妃宠冠后宫,六公主打小就被养的十分骄横,但凡有不顺心就要挥鞭堵人,盛气凌人惯了。
宦黎杏眸微冷,却不想同她多有纠缠,“臣妇对贵妃娘娘恭敬有加,不过是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公主却公然对臣妇挥鞭,究竟是不将规矩礼制放在眼里还是不将圣上放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