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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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宦黎站在那儿眨了眼睛,一颗剔透的泪珠子又掉下来,“你这是认真的?”
裴衍薄削的唇角微动,声音不重却自带疏离,“经昨夜一事,我已知你心意,不会再将你拘于府中。”
她秀眉一蹙,委屈巴巴的想去扯他袖袍却被他“恰巧”躲过,“倘若我不同意呢?我现在反悔不和离呢?”
裴衍眼睫往上抬了一寸,漆黑至极的瞳孔泛着几分诡异,“那昨夜投湖自尽,闹得宾客皆知为的又是什么?”
宦黎登时有些心虚,白皙的小爪子摩擦了两下暖炉,低低道:“那你把和离书给我吧。”
他面色淡淡,仿佛意料之中,从书札底下拿出那份和离书,唯独那双掩在长睫之下的瞳眸晦涩了几许。
浆木色信封上,和离书三个大字遒劲有力,笔走龙蛇,一如裴衍这个人,锋芒尽露却冷冽不近人情。
她暗暗沉口气,小手伸过去拿住。
“嘶啦——”
和离书顿时被撕成两半,纸张破裂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尤为清晰。
裴衍怔住一刹。
“如今我当着你的面撕了这份和离书,往后你也再不要与我提和离之事,成不成?”她摆了摆手中的两半纸,询问的语调里却有几分倔强。
裴衍垂眸,无动于衷的拿起狼毫,重新批折子。
昨夜辗转难眠,一夜未睡,终于下定决心要放她走,今日这闹得又是哪一出?
指尖微微收紧,他无视起宦黎。
“我说的不够真诚吗?你为何不理我?”宦黎虽知道他对自己的心意,即便是重来一次,也从未有过与人恩爱的经验,更别说是哄枕边人这种事。
裴衍双眉微拧,看不出情绪,“我还有事要处理,你若无事便回去吧。”
逐客令一下,宦黎耳尖顿时泛红,面颊也有些发烫。
她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冲过来,怎么会是这样的结局呢?
小姑娘鼻子一酸,眼眶一热,险些又掉下泪来。
吸了吸鼻子,宦黎抹掉脸上的残泪,有些鼻音,“那好,我改日再来。”
拢紧披风,她一出门就看见江云守在门口,飞快的颔首后就离开了东院。
江云却是一脸发蒙的望着她的背影。
夫人怎么突然温顺起来?
宦黎小碎步回到西院,红烛瞧她面色不是太好,双眼泛红还有些微肿,忙不迭上前关心,“夫人,您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
她摇摇头,卸了披风,嗓子微微哑着,“等用晚膳了再叫我,我想睡一会儿。”
刚醒来的身子十分虚弱,对付了绿盏又在裴衍那儿情绪跌宕,多少有些疲惫。
“那奴婢就先出去了。”红烛乖巧的将门轻轻阖上。
宦黎躺在床上,双眼逐渐沉重起来。
迷迷糊糊之中,她不知怎么走进一片白茫茫的迷雾中。
“乱臣贼子裴衍以下犯上,竟敢拥兵自重谋朝篡位,斩立决!”
阴沉愤怒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宦黎听得有些不太清晰,她拧眉挥散眼前浓白的雾气。
无数百姓缓缓显现,围了一层又一层,不是扔臭鸡蛋便是烂菜叶子,嘴里更是念念有词——
“狗官裴衍,区区阉人也痴心妄想当皇帝,我呸!”
宦黎不解,努力睁眼往对面看。
那邢台之上,确实被绑着一人,单薄的囚服被蛋液烂菜留下污垢。
她挤过人群,千辛万苦挣到邢台边,那一袭囚服却忽然变成灰烬,一颗鲜血淋漓的头颅猛然滚了过来。
宦黎脸色惨白,看见那张熟悉的面孔时更是血色尽失。
不是别人,正是裴衍!
她跌坐在地上,吓得浑身发冷,那双鹰隼般的眸子阴寒骇人,周遭原本吵闹的百姓此刻悉数消失不见。
宦黎惊慌失措的四处张望,血色弥漫着整片天空,忽然凝成一团朝她急速攻来。
“走开!”
宦黎双脚一蹬,双手紧紧攥着被褥,猛地惊醒,一身冷汗。
守在门外的红烛闻声立即破门进来,“夫人怎么了?”
她面色发白的望着杏粉的床帐,额边细密的汗珠浸湿了几缕碎发,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着。
“什么时辰了?”
嗓音如同掺了沙子。
红烛规规矩矩回答:“已经申时一刻了。”
宦黎有些怔然,竟然睡了快一个时辰。
缓缓从床榻上坐起,她靠在床边,开始回想。
不多时,清秀的双眸便皱起。
她方才梦见裴衍在邢台上,然后呢?
宦黎努力回忆,眉头越拧越紧,半晌才发觉,除却那句“乱臣贼子以下犯上”和穿着囚服的裴衍,竟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她飘荡的十五年里,时常是待在西院,并不常跟随在他身侧,有些事情只是有所耳闻,并不清楚内里。
但有一点,她可以确定。
五年后,裴衍的官途到达巅峰,再过两年便开始走下坡路。
宦黎心头不由发紧,起身到书案边,将对梦中仅有的记忆三两笔记下。
毕竟,她还从未有过对梦中所见记不住的情况。
搁下笔墨,宦黎这才问,“晚膳几时开始?”
红烛:“约莫再过两刻钟。”
她颔首,面色素净也不收拾,披了大氅就带着红烛往小厨房去。
白日里被驳了后,宦黎便知晓此事不可太心急,得徐徐图之。
东院。
书房里烛火通明,江云站在一旁脸色凝肃,“大人,二皇子手下之人私自贩盐,此事要不要搜拿证据?”
裴衍负手站在窗棂前,外边暮色沉沉。
“先不急。”
他着手将一方小册递过去,“查查闫双楼背后究竟是什么人。”
江云接过小册,郑重应下,转眼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便说。”他嗓音温沉,无波无澜。
“自古后宫不得干涉朝政,大人与鹂贵妃这段时日是不是走的有些近,若是引起圣上疑心……”
江云说到这儿便止住了,裴衍却听得清楚明白。
“东厂自我接管以来,为了当今圣上早已手染鲜血,圣上是个聪明人。”
话音刚落,他便瞧见朦胧的夜色里有团亮光在移动。
宦黎一手拎着食盒,一手打着花灯笼朝东院过去,远远瞧着院子里似乎没有江云,她忍不住松了口气。
这下可没人再拦她了。
江云是个练家子,即便没有看见人,听到脚步声也知道是谁。
“大人,夫人今日有些奇怪,大人还是谨慎些好。”
裴衍深幽的视线混在夜色里,捉摸不透,抬手让他先下去。
江云前脚刚走,宦黎后脚就到了书房门前。
轻轻放下灯笼,她抿了抿唇角,推开门。
瞧见裴衍立在窗前,将食盒放在桌上,“你还没吃饭吧,我从小厨房那边拿过来的,厨娘说都是你爱吃的。”
宦黎自顾自将碗碟拿出来摆放。
水晶霞糕、酒酿圆子、芙蓉花糕、糖醋酥肉、薏米桂圆。
一张不大的檀木圆桌很快被摆了个满满当当。
她抬眸看他,纤长的睫毛眨了眨,将筷子递出去,“你不过来吃吗?”
裴衍眸色微沉,关了窗棂走过去。
见他接过筷子,宦黎坐到对面,规规矩矩的望着他。
裴衍冷峻的脸上没有丝毫起伏,每道菜只稍微尝了两口便放下了筷子。
“有事求我?”
他淡漠的双眼没有什么温度,却看得宦黎有些难过。
小姑娘摇摇脑袋,“没有。”
裴衍不经意瞥见她冻红的耳尖,声色微沉,“这些事府中下人会做,你不必自己动手。”
“可、可是我想……”
宦黎嗓音轻轻的,眸光绵软。
明艳动人的五官与娇软的模样落在眼里,裴衍心底压着的重石似乎轻轻动了下,他漠然出声:“你不愿和离,往后就待在府中,有什么尽管吩咐下人。”
“那你会来看我吗?”如果她不来。
清脆柔软的声音在他心口敲击了一下,裴衍搭在膝盖骨上的指尖渐渐收紧,说的话却冷冷淡淡的。
“朝事繁忙,我未必有间隙。”
小姑娘“哦”了一声,眼底的光黯然下去。
这就是变相的告诉她,他不会来的意思吧?
宦黎失落的瞬间,脑袋里不由浮现出裴衍在她死后坐在西院独自饮酒,眼眶时常泛红,极为悲凉的场景,心口刺疼了一刹。
再抬眸时,她语出惊人。
“那往后我来,作为你的夫人,我必须得尽职尽责,事必躬亲。”
裴衍眼睫微动,如墨的眸子里涌动着几许不知名的情绪。
气氛有片刻凝固。
宦黎后知后觉这话说的过于主动,面颊微微泛红,起身将这些又重新装入食盒,路过裴衍的时候,她没忍住拉住他的袖袍,可怜兮兮的瞧着他。
“一会儿我可以坐在这儿陪你么,我发誓绝不会打扰你的。”
裴衍垂眸凝了眼那只白皙的小手,鬼使神差的点头。
小姑娘的眸光立时一亮,有些腼腆道:“等我把食盒送出去就来。”
宦黎步伐轻快的开门出去,将食盒递给红烛就原路返回。
裴衍坐在书案前处理公务,宦黎就坐在那圆木桌边,撑着小脑袋望着他。
棱角分明的轮廓上,挺立的鼻子很是英气,眉眼深邃如深渊,通身透着清冷之气,玄色直裰长袍将人衬得越发矜贵。
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啊。
小姑娘一下子就看的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