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番外——让风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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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鸥外看太宰治第一眼就知道这孩子昨晚又没睡好。更大概率地，彻夜未眠。
他没有开口询问，就像他也不打算追究失踪了两日的下属为何在这样一个浓雾将月色遮掩得彻底的深夜出现在了自己的居处。
男人只是将沾着宴席附赠鲜血的西装脱下挂好，有些苦恼地扯着领带，向安静站在客厅中央的太宰问道：“今晚有点喝多了，能让我先换身衣服吗？”
被征求意见的昔日心腹走向沙发，他脸上已经隐去一开始被抓包的些许愕然与不自在，但森鸥外发觉，少年始终紧绷着。并非身体肌肉上的警惕，而是肉眼所不能见的空气凝滞让正在行走的人成为了自己眼前玻璃橱柜里的精美人偶。
没有风了，他带着像是不关己事的难过在心里评价道，冲着沉默的人笑了笑，朝楼上走去。
从二楼走下来的时候，森鸥外将太宰的后脑勺看了个仔细。少年不太爱打理自己，棕发再柔顺被他常年的糟蹋也显得杂乱而毛躁。绷带是一如既往乱缠的，毫不顾忌发丝的走向，白布压着任意几撮穿插，周围的其余便是最自由的野草肆意生长。森鸥外向来是不爱碰太宰脑袋上的纱布，趁着醉意也吐露过心声，对着疼爱的部下难得不收敛的讥讽：“这是显出太宰君年龄的唯一特征，看起来和附近篮球场上故意扣篮耍帅的同龄人毫无区别。”
被嘲作中二病的太宰在醉得有点晕头的男人头上轻飘飘拔下两三根早就看不顺眼的白头发。就像当时疼清醒的男人只是额头跳着将人扯过来警告似的掐了掐脸蛋肉，两人对对方都有看不过眼直至借成瘾外物之势也要露半刃不满想要割破的养虱破裘，他们从未拥有直言不讳的舌头。这便是随风的真情显露，这便是轻飘飘的尊重接纳。
森鸥外的步伐缓慢了下来，他就靠着楼梯的栏杆突然觉得有点懒怠。他的脖子有些痒意，从皮肤深处，从回忆底端。太宰的包扎手法真是怎么教都教不好，他盯着人脑袋上的绷带想，这么被压了一天的头发在夜晚里只会胡乱翘起，凑过来蹭到脖颈时宛若凶器。像刺猬，像刃，还像这个人。
但刺猬会坦露肚皮，利刃能归鞘。而太宰，他怎么都教不会。
“他”，森鸥外此时没有意识到，也没有去深入思索，他分不清自己内心想的“他”是在指代谁。也许不止是现在。
“这里是森先生的家。” 太宰没有回头，他还是那副惫懒的模样，躺靠在沙发上。将后背的所有要害点都完美隐藏，这是森鸥外耳提面命的教导。不仅是实战经验，更是对少年纵性寻死的苦恼。
你看，森鸥外想，总能学会的，无非就是他想不想。
他清楚少年那句话暗含的意味，这里是他的家，是他能主宰的地方。森鸥外没有再沉浸在无谓的思考里，他朝太宰走去。男人没有接太宰的话。
“东西拿齐了吗？” 森鸥外瞟了眼被少年搁在身侧团成一团的黑色布堆，他像是所有有着即将出远门的孩子的家长般询问道。
“意料中的，森先生给我的从来吝啬。” 太宰哂笑起来，他的神情在这一瞬变得生动起来，在仰头望向沙发后伫立的人时。刚刚才被对方心里暗暗夸赞过的警敏又不复存在，少年纤细羸弱的脖子被拉伸着，筋脉突起，在夜里冰冷的空气里颤动着。他朝森鸥外露出最脆弱的部位，一如既往，又有所不同——
太宰望向森鸥外的眼神平和而嫌恶。后者垂着头，凝视着几日未见便消瘦了的男孩，曾经带着青涩痕迹的稚嫩仿若被颌骨的锋利从下往上割断，只余一分眼眸里不甘的倒影。太宰依旧笑着，漫不经心地等待着男人的回应。
森鸥外没有反驳他的挑衅。他纵容地也笑了起来，手在伸向下属的脸时，在最后一刻又往下探去，最后按上了单薄外套下硌人的肩。
“你向来是有开口问我要的权力。” 森鸥外好脾气地提醒道。即使是在发生了两日前那场争执后，他也显得太过坦然，这种平静的成熟让男人身上的种种情绪与特质都被掩藏在雾后，使得他的存在成为了一道模糊的身影。
在这样的模范成年人面前，太宰总是像一个在商场地上打滚撒泼吵着要买玩具的小孩。一句话，哪怕只是一个词一声哼笑，少年都能意识到自己是被对方无奈纵容着。太宰感到愤怒，也感到厌倦。两相交杂，他突然示弱似的叹了口气，握住了森鸥外的手。
他转身，跪坐在沙发上。
“除了死亡。” 太宰的另一只手伸向了森鸥外的衣兜，那里只有熟悉的纤长的冰冷触感，于是他失望地撇了撇嘴，收回了手，在沙发靠背的缝隙里掏出了相较庞大些许的武器。他把枪塞到了森鸥外的手里。
“除了死亡。” 他又重复道，“你我都知道，那是我最想要的，而你绝不会亲自赐予的事物。”
森鸥外抿起了嘴，他等待着太宰接下来的话，那可能会让他有所愤怒，或是难过，本能在提醒他。但那是过去，握住手或是被握住的少年继续说道，现在呢，森先生，我觉得是时候向你正式讨要礼物了。这同样将是你的礼物。
男人觉得自己的手臂有些僵硬，他维持着微笑，回答道：“但太宰君为什么要给我礼物呢？毕竟正如你所说的，我一直对你如此吝啬。这并不符合太宰等价交换的美学吧。”
太宰两只手都握上了森鸥外抓着枪的手，他像是爱丽丝摆弄着玩偶般认真地替人扣上枪托，抬起手腕，将枪口压上自己的嘴唇。许是不方便说话，他也没将被摆弄者的手移开，而是将上半身稍微向后仰去，像是有看不见的幽灵制住了他的肩，揪住了他的后发尾，太宰只能艰难地，被迫地，向后躲去。
“在天上飘的，终其一生不能落地的，才能称之为美学。” 太宰回答道。“更何况，森先生从未相信过吧，而我又是向来不喜欢强迫人的。”
“若是太宰君的下属现在在这里的话，怕是会不顾规矩也忍不住痛哭出声呢。” 纵是内心火苗正在腾腾燃烧，森鸥外在这一刻也因为太宰后半句话笑了起来。只是在下一秒，他看着男孩笑眯眯的眼，恢复了沉默。
真失败啊，森鸥外叹了口气，认输般地，又带着一丝不满的教导口吻：“我们不该擅长在天平上加上相同砝码。”
“所以并不是森先生的错。” 太宰满不在乎地吐了吐舌头，他紧接着的话却泄出了今晚最明显的情绪，“而你赢得的筹码并不该只有织田作，我的死亡能给你带来最大的利益。” 他重新将身子往前倾，将枪口没入口腔，森鸥外并没用力托住枪托，因此舌头缠绕着枪管的力道毫无阻滞地传递到了掌心，像蝴蝶扑动翅膀带起的风。
他任怀着怨恨的下属发泄般诱惑他扣下扳机，挑衅的眼神一直望向男人平静的面容，想要激起不可能的情绪外露。太宰自然知道这么浅显的话并不可能达到他想要的结果，他的手重新覆上森鸥外的手——
森鸥外的指尖伸向扳机外侧，将弹盒弹出。在清脆的落地声中，他用沾上湿漉的金属拍了拍太宰的左脸颊，力道不轻不重。
“你是有开口要，伸手拿的权力，” 男人顿了顿，接着低声说，“但我们都知道的，被询问，占有着的人才是拥有真□□的人。”
“你该往前走了。这才是你需要的。” 也是那个他所需要的，森鸥外冷淡理智地隐去了这最重要的话。
太宰紧抿着嘴，他的眼睛还弯着，始终伪装出一层笑意。他自嘲地短哼了句，“说到底，地下室藏着的那几个人还是让你不敢杀我。”
“我从来都需要你。” 森鸥外坦诚道，“而且我知道，你已经知道自己该去做什么。” 这份熟稔的亲昵让对面人像沾到脏东西般猛然从沙发上跳起，拿起今晚唯一的战利品，用行动宣告自己要离开谈判桌。毫无愧疚之意的男人好笑地看着受惊的猫，他决定在最后缓和下今晚的氛围，指了指太宰怀里的大衣，“只要这些吗，好歹你也弄坏了中也一辆车，不烧掉我一层楼吗？”
太宰只是沉默地一手兜着衣物向门外走去。在与森鸥外擦肩而过时，少年不含情绪的沙哑声音响起：“你给我的选择权也从来只是知情权罢了。”
“像太宰这么聪慧的人，知道一些东西已经是关键。”
“也包括记住一些东西吗？”
森鸥外弯下腰，背对着太宰从地上捡起掉落的弹夹。
“只需要记住能让自己继续往未来走的就可以了。太宰，知情和记忆从来不会让人快乐，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回答男人的是门关上的声音。
今晚是个无风之夜。
太宰顺利地点起了路边拾来的气不足的打火机，往墙角边堆着的外套扔去。
热浪逐渐变大，伴着火光，身后的警笛声愈发接近，太宰又看了一会儿摇曳的火焰，随后大步朝隔壁小巷走去。
他将光明再一次抛向身后，他在黑夜里小跑起来，风重新绕过他的耳畔。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番外——让风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