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通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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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是天道？
谁是祈天？
谁是句芒？
谁是蓐收？
江里惊觉，一直以来他都被惯性思维迷惑了。
所有人都在叫着句芒天道，他也自然而然地认定成为祈天玄神的那个人是天道即使飞升仍然眷顾的蓐收。
心事记录仪的展示方式和使用频率都发生了变化，基础的功能性却没有——它记录得是与被念出名字的那个人息息相关的事。
前一天刚刚窥见小女孩的记忆，使江里没能转换过视角，仍以为自己念出蓐收的名字，就是站在蓐收的视角去看句芒的故事。殊不知，他所看到的正是蓐收的回忆，像一块受伤的尸体。
“这么一来…就都说得通了啊。”江里喃喃着。
何辜稍稍坐直了身子，“怎么？”
江里抬头看了看天色，还有几颗星星零星地挂着。
“还来得及。”他盘算着，烟村的人绝对不会甘心治病的“药罐子”就在眼前却拿不到，等天一亮肯定又要来作妖。他得赶在这之前结束这一切，“我再用一次心事记录仪。”
他说这话时是带着一些骄傲的，以为何辜一定会用一声轻笑回应他，他听得出那是赞扬的代名词。
然而光幕后面传来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江里只从中听出了无可奈何的意味。没等他问，何辜就恢复了平静的声调，“好。”
……他在顾虑什么？
江里谨慎地放下了心事记录仪，“我完成这条支线任务，对你没有影响吧？”
何辜沉默的时间越来越长了，“没有影响。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论在这之后你经历什么，看到什么，都要……”
江里感觉何辜成了一个矛盾体。
一半的他在引导着自己去揭开这个游戏的真相，去瞥见天道之上到底坐着什么人；另一半却犹豫着想将他拉住，拉回身边，好像他一旦触及真相就会丢下他不管似的。
何辜又把话咽了回去，江里只能自己问：“都要什么？”
何辜轻笑，“算了。”
“别算了呀！”江里急了，“咱们也一起过了那么多梦了，有什么话你……”
一条丝线从光幕后面费力地穿出来，拨动了心事记录仪。
“念名字吧。”何辜说。
“他在等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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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起蓐收的时候，句芒没有多想。
也是蓐收命好，如果遇上旁的仙师，怕是当场就要将他灭了除魔卫道。句芒自幼长在观里，妖邪一个也没见过，受他灵气浸染开了智的花花草草倒是没少见，救蓐收也只当他是祭拜天道差点将小命搭进去的笨蛋灵花，只是模样丑了点。
好在句芒准天道大义，从不以貌取花。偶尔被蓐收惹得烦了，才会打趣似的说上一句，你那般模样倒在观外，换做旁人早就将你收了，还不多谢天道心善。
很久之后句芒才知道：
心善的不是天道，是他；
遇上他也不是蓐收命好，那是蓐收早已写定的宿命。
悲剧起源于一场布道。
玄牝的半仙半神们拖家带口下凡朝拜准天道，大大小小的繁琐事宜把蓐收忙得晕头转向。白日里的仪式结束，句芒被一群老头缠着问道，蓐收趁机溜到后院偷懒，正准备眯上一觉时，耳旁传来了一老一少的闲聊声。
蓐收不是有意偷听的。句芒那家伙还没得到就是一副仙人做派，他收拾几间客房累的不行，还非要在每间客房摆上些花草增添雅趣。蓐收懒得出门去寻，干脆拿自己充数——摆在桌上的烟蓝花随着烛火荡漾，将两人的对话清晰地传进了蓐收的耳朵。
“师尊，”年轻那人唤，“天道居于何处？”
跟在句芒身边这么多年，蓐收依旧对天道俩字儿过敏，刚一听见就耳朵发痒，眼皮发颤，想睡觉。
这次还能撑着没睡是因为，年轻人的问题他也想知道答案。句芒将来住哪儿呢？天上吗？那岂不是更无聊，我要想溜出去玩会不会很麻烦？
老者沉思片刻，就在蓐收以为他也不知道的时候，发话了。“天道无处不在。”
切，老神棍。
蓐收翻了个身。
“可天道总有人身，总归……”
老者似乎觉得年轻人的问题很幼稚，打断了他，“得道者当归本源，万物归一，有归于无。”
这帮修道老头儿怎么总是不说人话？
蓐收又翻了个身，好像有什么东西硌在心脏的位置，难受。
年轻人还在问：“天道如何存在？”
老者答：“天道即为世间。”
“无形无骸？”
“无形无骸。”
“无情无欲？”
“无情无欲。”
“无可循？”
“无可循。”
……
蓐收在黑暗中睁开了眼。
无形无骸
无情无欲
无可循
那和死了有什么分别？
更可笑的是，命有定数，不可更移这句话不仅仅限制凡间的仙师，还限制着天道。他所拥有的至高无上的权利只能用来实现每个人既定的命数，却不能创造。
句芒日夜诵经，扣天问道，到头来却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无知无觉的机器吗？
蓐收不理解。
于是他跑去问句芒。
不做天道行不行？
句芒当他又在发疯，行啊。
蓐收眼睛一亮，真的？
句芒温柔地笑起来，那你可要留住我。
蓐收听见自己心脏砰砰跳起来，他明明早已没了心脏。
怎么留？他问。
那日日头太晒，句芒没看清他眼中的认真，玩笑似的讲。“天道当诞于大治之世，若所在之处灾鸿遍野，则无法得道；或另一人早于吾感悟天道，得道飞升，吾便归于虚无。”
归于虚无？
那不行。
句芒看他皱起眉，还当他是担心有人先于他成仙，顺毛安慰道：“可听过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蓐收诚实回答：“没听过。”
句芒失笑，“此意为，天道飞升之时，可指定四大玄神。如吾之道义受先于吾得道之人青睐，由其指定为玄神之一，亦可免于归入虚无。”
那还是太麻烦了些，能不能找到比句芒更有可能成为天道的人都说不定呢。
但是第一个方法——
蓐收的心脏再次跳起来，句芒没有听到。
后来蓐收从他满道观的书籍里扒出一条密法，化用之后令烟村人但凡接触过烟蓝花的人都染上了病，还将病的尺度把握得很好，不致命，却绝对能称得上是一场天灾。
这些句芒都不知道。
烟蓝花疫泛滥起的第三天，烟村人拍门求助时，正在闭关打坐的他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那花的模样烟村的人不熟，句芒却打眼一瞧就看出了源头。他没在烟村人面前说什么，只保证一定会尽快令众人恢复正常，回到观里，大门一关，开始算账。
是你做的？
是我做的。
蓐收大大方方地承认，摊在观前蒲团上的模样倒像在邀功，“这样你就不用去当那劳什子天道啦。”
句芒气的指尖发颤，“胡闹！为一己之私令全村人受苦，你在我身上这么些年，怎的一点悲悯都没学到！”
蓐收还没见句芒发过那么大的脾气，脸也冷了下来，“可你不想做天道。”
句芒气昏了头，不知轻重的话脱口而出，“世上哪有如此多想与不想，愿与不愿，吾之使命，吾自担之。速去将那疫病解了，否则吾便剔去你所附之骨，自行飞升！”
蓐收却仍旧固执。
他也终于在阵法落成那天付出了代价。
句芒用血救了他，又偷偷将血掺进所谓的丹药里去救村民，蓐收就已经很不满了。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这群平日里谨小慎微毕恭毕敬的村民竟然敢弑神。
阵法落成的那一刻，他与整个烟村人身体里的烟蓝花种失去了联系，也就彻底没有了主动消去疫病的机会。
事情自此失控。
被囚禁起来的第二年初冬，句芒看着窗棂上扑簌簌落下的第一场雪，想撑着残破的身子推开窗去接一片雪花，却怎么也做不到了。他忍着刺骨地寒睡下，醒来时却看见自己正坐在落过雪的院子里，寂静铺了一地。
他看着自己熟门熟路地生起火——他以前从不做这些，然后从观里抱出仅剩的一卷棉被，将孱弱身体裹得严严实实。可这些，全都不是他在做，他成了自己身体的旁观者。
“蓐收……”
属于自己的脸仰起来，侵占了他身体的人依旧是那副他做了全天下最大的善事要他表扬的模样，“怎么样？这种状态就不冷不疼了吧？”
直到那时，句芒仍然天真地以为蓐收又不知从哪本书上看来了关于骨相的密法，侵占甚至可以说替换了他全身的骨头，自此便真正住进了他的身体，感其所感，痛其所痛。而他本人反倒成了依附在那具皮囊上的宿主，亦或者游荡着的灵。
他们就这样共存下去，相互分担着苦痛，倒也不是受不得。
等到他发现时，蓐收已经一点一点，磨碎了自己大半的骨头。
他说他在赎罪。
可债主句芒从未向他讨过债。
最后的日子里，蓐收缠着句芒一边又一边地问——
“后悔吗？”
“你后悔吗？”
……后悔曾经救了我吗？
他已经虚弱到无法精准控制身体，说话总是有出气没进气，模模糊糊地听不清，偏偏非要咬着舌头去问。
句芒说了许多个不后悔，他都不信，还要问。最后那天，阴云压滞了一切，句芒长长地叹了口气，说。
“后悔，吾后悔了。”
蓐收自虐似的，听到这话竟然笑了起来，“你还是后悔了啊。”
蓐收念起经咒。
轰雷骤起，淹没了句芒接下来的话。
后悔将剔骨之法告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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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里从句芒漫长的回忆中脱身。
东面的清冷光束慢慢染上颜色，染上温度，却温不暖江里一阵阵后怕的心。
他喃喃着：“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光幕后面的何辜仿佛小憩了一会儿，半晌才发出一声带着问号的鼻音，算作回应。
江里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这些都是天道的阴谋！”
他再一次从句芒的故事里去看蓐收得道的场景时，终于从那震颤大地的雷声中听出了所谓无情无欲的天道的怒吼与不甘。
他不甘。不甘自己处心积虑唤醒蓐收这颗灾星，又将其送到句芒身边，甚至算准了句芒会舍身饲虎；却独独算漏了，蓐收成了人，就有了心。
他不甘。还是凡人是便被成为天道的命运缚着，成了天道又怎么也逃不过百年后被取代的命运，甚至连阻止句芒成为天道这件事，实际都不是出自他本意；他渴望消亡，那在他之上的力量却偏要他徒劳挣扎后再狼狈地归于虚无，像个逗不笑任何人的笑话。
他不甘。
江里仰头望着清明起来的天，没了星幕遮挡，空净澄明的天刺得人眼睛疼。
“蓐收现在在想什么呢？他当年指定句芒为祈天玄神的时候，恐怕只以为给他找了份清净差事，根本不知道还有陨落这一说吧。这么一想，那些操控天道命运的人也真恶毒啊。用祈天殒落把咱们骗进来，又用村民和那个小丫头的话编出一个故事——句芒才是天道，他是剔净全身骨头消了烟村疫灾才得道的。要不是我及时反应过来，肯定也傻乎乎地就把最后这块骨头给磨了。”
江里后怕地攥紧了手，“估计到时候，我亲手磨碎了通关的路，所有人都要被留在梦里。你……估计你会等时候到了自行飞升，去做那个啥也不是的天道。”
光幕后的何辜终于出了声，江里从里面听出了心事重重，“那……你知道怎么通关了？”
“通个屁关！”江里站起来，拍了拍站在裤子上的土，“我这脑子也是笨！要是林戚七还醒着，估计看见你立马就能反映……哦，也不一定，他看见你估计得先疯了，那孩子现实里就找你找得跟得了失心疯一样。”
何辜按着眉心笑了两声。
跑题的江里把自己拽回来：“我是说，咱们是在梦里，又不是在游戏里，游戏的通关跟梦的通关那是两码事啊！上一场游戏我拼死拼活通关了，结果呢，还不是立马换了个游戏。还有你，梦者又能当npc，又能做玩家，说明到底什么身份也不是梦境的限制。所以说路走窄了啊！”
光幕后面的身影也站了起来。
他在这场梦里好像充当起了江里原本的角色，总在提问，“哦？那你有更宽的路可走？”
江里隐隐有些兴奋，好久都没有过这种感觉了——等等，我以前有过这种感觉吗？熟悉的困惑稍纵即逝，被接近真相的兴奋埋住了。他弯腰捡起小女孩递过来的那把刻刀，没有磨上白骨，而是深深地划开了自己的大臂，咬着牙将那块集两位天道灵识于一体的骨塞进了自己的身体。
白骨相触的瞬间，句芒观、烟村、数据面板，全都在江里眼中消失了。
他的视线中残留着的，只剩何辜惊慌失措的神情。
哈！难得瞧见他那副表情呢。
这家伙总是一副运筹帷幄的模样，失控起来也不过是个普通人嘛。他肯定没想到我已经猜到这一步了吧，神思恍惚间，江里还不忘回顾自己的小聪明——他对何辜复述时，少说了一件事。
他在句芒的心事里见到了真正的蓐收。
或者说，是天道。
在除了左侧锁骨之外最后一块骨头即将磨灭前，蓐收本体最为虚弱的时刻，江里叹了口气，准备别过头去。即使已经看过一遍，再次重播他仍然不忍心去看蓐收凄惨的模样。可就在他稍稍侧过头视线还停留在蓐收身上的同时，蓐收的眼睛里闪过了异样的波光。他起初以为是泪光，定睛仔细看过去，才发现那竟然是一串串飞速闪过的代码！
与此同时，原本已经虚弱到说不出话的蓐收开口了。“骨载灵识，以骨相触……可窥天道。”
江里设想过许多窥见天道的景象。
或仙台楼阁，或缥缈云端，或无妄之境。
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天道》这款游戏中的“天道”，竟然就像一个大型的数据库，或者叫代码库？嗯……反正环绕四周高速运转的一串串代码就像金钟里的梵文，江里多看上一眼就头疼欲裂。
“蓐……”他有些不敢出声了，“蓐收？”
没有回应，代码们无声冷漠地运行着。无数个他完全看不懂的字符构筑起一片空间，可当江里试图走近其中一面时，他面前的代码墙却似乎永远和他维持着同样的距离。这里无边无际。
他停顿一下，又不抱希望地唤了一声，“蓐收？”
他没奢望得到回应，毕竟所谓的天道被消解在这无数代码之中，还不知道是个怎样的存在，又是否真正具有意识，也许那出现在句芒心事里的蓐收也不过是将他引到这里来的陷阱。
警觉揪着江里的神经把他提起来，也使他第一时间感应到了身后代码墙的变化，速度极快地转过身，看到了代码墙上由蝌蚪般的字符拼凑起的几个字。
好久没人这么叫我了。
江里攒了一肚子的问题，刚想开口问，就见眼前的代码墙像个话痨似的，字符一串接一串在眼前飞了起来。
别说话。
你在这里的每一个举动都是bug，都有可能被他们发现。
江里一惊。
他们？
难道是指…《天道》的程序员吗？
我编的屏障也只能暂时误导他们，撑不了太久。
江里惊呆了。
这个蓐收飞升天道之后不仅知道了更高维度的存在，还无师自通学会了编代码？不是，他自己不就是一串代码吗？
我可以帮你找到他们。
……
江里心里已经没有波澜了。蓐收这个在数据库待了近百年的人……数据显然比他有更高维度的视角，他想真正从梦境通关，还必须得靠这位天道。
他们会定期修bug，届时这里会产生缝隙。我曾经试着走出去，没能成功。但是我能感觉到，我的方法是没有问题的，有问题的……是维度。换做你们这些……玩家，用我的方法应该能顺利出去。等一下我会打开一条数据通道，你沿着通道一直向前，就能够达到中央处理器所在的地方。现在——
“等！”江里终于忍不住出了声。意识到之后又赶快紧紧闭上，但是不住乱动的五官昭示着他有话非说不可。
墙上的蓐收沉默片刻，组成的字突然大了两倍，表达着他的不满。
说！
“我朋友……”江里点到即止，他相信蓐收能够懂他的意思。
呵。
江里眼前忽然浮现出了那个不知人间冷暖，将所有情感都给了句芒的少年的笑容。
你离开这里，成为能够操纵……天道的人，不是想怎么修改通关规则就怎么修改，想让谁触及天道就让谁触及天道，想为谁打开通道就能为谁打开通道吗？
江里还想再确认些什么，他的头顶——不，准确的说那个声音是从没有根源处响起来的。是一个很稀松平常又透着疲惫倦懒的声音。
“哎，郭子，你过来看看，我怎么觉得这好像有点问题呢。”
字符飞舞的速度更快了。
快点！
他们发现了咱俩都得玩完！
玩完俩字只组了个偏旁，一条莹着绿光的数据通道就万花筒般地在江里面前敞开了，像是在催促着他走进去一样。
迈步走进去之前，江里好像又听见了何辜轻微地叹息声。他脚下一顿，继而义无反顾地走了进去。
对不起了何辜。
我必须得搞清楚——
我到底是谁。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通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