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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305的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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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5门后的味道与其他房间不太一样。
除了那股倒灌进来的雨水气息外,还夹杂着几缕若隐若现的血腥味。
没等江里耸耸鼻尖仔细确认,所有味道就都被饶久迅速地关在门后了。
诶?
江里茫然地转身,伸出的食指在空中划了个半圆,“你的房间不是在……”
他们等在会议室无聊的时候,经卢芥提议分别介绍过自己的房间号。江里那时精神紧绷,一点儿信息都不敢错过,因此记得很清楚——1305是罗南湫的房间。
饶久身上萦绕的烟味很重,几乎衬得她的脸色也有些苍白了。
不过当她笑起来的时候,一颗梨涡多少点缀了些生命力,“怎么?梦境里可没规定不许串门吧?”
算算时间,饶久应该是刚从1314出来,就进了1305,和江里从1301径直转进了1302一样。再想想卢芥和关景闲那些荒唐事儿,这一晚上,除了现在恐怕正在房间睡大觉的何辜之外,入梦者们都很忙啊。
自己就是串门活跃者的江里嘿嘿一笑,“没有,当然没有。”
心念电转,这两句寒暄也不过是分秒之间。
然而等江里再次想起诡异的小男孩和地毯上的脚印时,始终停在十三层的电梯再一次缓缓合上了门,江里匆匆忙忙地看过去,只用视线抓住了最后一丝缝隙间残留的小男孩身影,以及——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电梯前的张良。
姑且,姑且叫他张良吧。
那张贴着三个字名字的工卡牌又在江里眼前晃荡。
自认为也算半个悬疑爱好者,江里看过的悬疑作品中,这种存在感很低的人要么是随时毙命的炮灰,要么就是隐藏很深的终极boss;偏偏这个人,看似游离在所有事情之外,又总是能恰到好处地一下子引起别人的注意。
比如现在,他的出现刚好挡住了饶久的视线,令对方没能及时察觉到小男孩的离开。
这是巧合么?
江里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半步,“哥们儿,这么晚了还出去啊?”
张良似乎很内向,腼腆地点了点头,“老板让我去给他取个东西,明天一早开会要用。”
电梯回来得很快。
江里刚嘱咐了句“外面有人跳楼”,两扇反着清冷白光的门就在他面前左右拉开了。张良走进电梯的脚步顿了一下,等他站到电梯里转回身面向江里时,眼神里那股专属于打工人的疲惫与困顿仿佛被抹布擦去了。
他眯了眯眼,语气也变得有些莫测,“……你看见了啊。”
这是江里第三次从一个人的眼睛里看到瞬间的转变。
他仿佛被猛地摁进冰桶里,又一下子提溜起来,心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这间酒店,甚至整个梦境里,还有正常的人吗?
江里没想明白这种潜意识里的夸张念头从何而来,饶久好像看出了他的恐惧,从背后轻轻贴了过来,“外面动静那么大,除非睡成死猪,否则都能看见吧。这人……有些奇怪啊。”
从语境看,张良确实指的是江里注意到了有人跳楼这件事。但就像饶久说的,这话不合逻辑,也很突兀。
“你不觉得,这间酒店,至少住在十三楼的人都很奇怪吗。”江里说。
饶久的目光在跳跃的红色楼层数上停留了一会儿,又看向江里,“包括你吗?”
江里眨了眨眼,“啊?”
饶久揉了揉眼角,企图遮住流露出来的疲惫,“大半夜地敲死者房门,不奇怪吗?”
江里的思绪终于又接回了刚才的频道,“哦你说那个啊,那不是我敲的!”
饶久显然没料到这一点,皱了下眉,“刚才那个人敲的?”
“也不是。”江里想起饶久对小男孩的关注,眼睛亮了一度,“是那个小男孩!就你说可能是梦怪那个!”
饶久身上似乎有一瞬间的慌乱,但很快就不见了。“他敲的门?”
“对啊。”江里点头,“我刚才正好看见他从电梯里出来,嚷嚷着要找他妈妈。”想到刚刚的画面,江里忍不住低头搓了搓手臂上浮起的鸡皮疙瘩,以至于错过了饶久眼中一闪而过的阴翳。
“诶对了,你的任务完成的怎么样了?”自己的通关还毫无头绪,江里倒有心思关心起饶久的任务来,“找见梦怪了吗?还没找到的话……”他指了指刚好停在一层的电梯。
“要不再去看看那个小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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饶久没有下楼。
她截住江里想要分享线索的话头,径直回到1308房间,又在估摸着江里已经回到1314后,从耳坠里摸出一个医药箱,拎着它走回1305门前,轻车熟路地用门卡刷开门走了进去。
有件事她没有告诉江里——
她已经找到梦怪了。
1305窗外的雨已经停了。
靠窗宽大舒适的长椅上铺着一块没有一丝杂质的纯白绒毯,毯子里裹着的瘦弱身躯似乎已经睡熟了,光裸脚踝毫无防备地搭在外面,偶尔被窗外溜进来的寒凉冷风惊着,微微发着颤。
直到饶久走进,半蹲在长椅旁,医药箱被放到地上发出轻微磕碰声,罗南湫才从绒毯里露出一双轮廓温柔的眼睛来。
“回来了。”
“嗯。”
饶久打开医药箱,娴熟地取出包扎用的东西,顺着罗南湫的脚踝掀开绒毯,露出一道几乎纵贯整条小腿的狰狞伤口。血已经止住了,只是皮肉仍然外翻着,令人错觉仔细些就能看到里面的白骨。
饶久在梦境里见过的血腥画面数不胜数,能够面不改色地将沾着酒精的棉签摁到伤口上也不奇怪;奇怪的是罗南湫。她用手肘撑起上半身,仿佛痛觉失灵一般,尽管脸色因为失血而苍白,眉眼间却仍旧很平静,甚至还有闲心与饶久聊家常。
“你包扎的手法很专业诶。”
“你是医生么?还是护士?”
“你住酒店为什么还要带着医药箱呀?”
充满试探的话引发了饶久本能的抵触,“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吧。”
罗南湫很听话地换了话题,“你见到敲门的人了?”
“没见到。”饶久贴好最后一块纱布,起身走到旁边,拿起矮几上的红酒杯,轻抿了一口,“但我知道是谁了。”
“谁呀?”罗南湫也歪过身拿起另一杯,隔空与饶久碰了个杯。
饶久眼神暗了暗,“一个来找妈妈的小朋友。”
举着酒杯的手滞在半空,罗南湫轻咬着薄润的下唇,低下头时一缕乌黑直顺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神情。
“你没碰到他?”
“嗯。”饶久盘腿在窗边的地毯上坐下来,浓黑的裙摆铺成一朵绽开的大丽花,“他听见门开就跑了。”
“真是可惜。”
罗南湫下意识去拖鼻梁,又想起没戴眼镜,只好转而抓住那缕不安分的头发将其抿回耳后,被释放出来的目光稍稍右移,看向被摆放在房间正中央的kingsize大床。
酒店洁白的床单已经被血浸透了。
一个中等身材微微发胖的女人正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四肢舒展,看起来正在安眠——如果不是她的脖子上只剩一个碗口大小的洞,而旁边一滩软烂的血肉骨头勉强还能拼凑出一个头颅来的话。
罗南湫咂咂嘴,真心实意地惋惜,“不然就能让他们母子团聚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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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喧闹终于平息了。天边朦朦胧胧地泛起一丝光亮,要将这漫长的夜撕开。
只是房间仍旧被黑夜紧紧包裹着。
罗南湫打了个响指,智能音箱顿时在房间里洒满了复古柔情的音乐;她翻了个身,将自己重新裹回绒毯,似乎是真的乏了。
饶久坐在地上,杯中剩的最后一口红酒在杯壁上左右晃荡,始终没有被那双红唇吞下。之前几口红酒不仅没有压下胃里的翻涌,反而更刺激了作呕的欲望,她不敢再试。
脑海中,她将女人头颅砍下,又用尽各种方法将其捣碎的画面仍在不断重播。
她虽然杀过不少人,这么残忍的还是第一次。
她忽然想起有人曾经对自己的评价。
“你呀,就是个刺猬。”
“打扮得成熟高冷,说话也夹枪带棍,看起来一身刺。实际上捏在手里翻过来一看呀,软软乎乎的,还是那个傻白甜小明星。”
饶久那时正盲目疯狂地想要摆脱这个贴在身上的标签,闻言顿时气不打一出来,拽过对方手里的鞭子就让他见识了一番傻白甜小明星的手段。
寒凉的月光漫上裙边,爬上透白的手臂,又顺着一缕发尾悄然溜上来。
仔细看,会发现那缕头发与其他发丝的质地不太一样。被月光一照,有金属质地的光泽闪烁着。
这条鞭子实在没什么特色。
在时尚界浸淫已久的饶久看到这条鞭子的第一眼,就被它仿佛某十八线剧组淘宝来的道具的劣质感惊住了。
“这是你的武器?”入梦者的道具数不胜数,却总要有一两件得心应手、不会丢弃、能够称之为武器的。
那人嘿嘿笑了笑,“算是吧。”
“它叫什么名字?”饶久又问。
“你们小女生怎么什么都要起个名字。”那人将海滩上的沙子扬起,不安分得很。
“小女生?”饶久冷笑,“古代的大侠们可都很热衷于给自己的武器起名字呢,他们也是小女生?”
那人不想与她争辩,“那你给它起一个吧。”
饶久翻了个白眼,“我又不是它主人。”
那人将鞭子丢过来,“你现在是啦。”
饶久嫌弃地丢回去,“我不要!”
“哎,我认真的!”
“送你啦。”
“给它起个名字嘛——”
那人不依不饶地追在饶久身后讨要名字,饶久提起裙摆光着脚沿海岸跑着,夕阳将两道身影拉得很长。
后来,后来呀。
饶久被那条鞭子生生勒死,又在以解梦者的身份复活后发现它化作了额前一缕卷发,仍旧没有给它起名字。
她那时以为自己摆脱了小女生的无聊趣味,也撕掉了傻白甜小明星的标签,更不再是翻过肚皮软软乎乎的小刺猬。
可是这样一个凉气往骨髓里钻的夜晚,压抑已久的无助又被胃翻搅起来。她抱起膝盖坐着——这样能让胃好受一些,罗南湫在她的视线里将自己裹成了一小块棉花糖,睡得很香甜。
饶久忽然觉得,罗南湫就是她的反义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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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南湫找上门求助时,饶久绝对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
噩梦中的危险不可避免,找寻并击杀梦怪时随手保护一个npc也不是什么难事。所以她在答应罗南湫并将人安抚好送回房间之后,还抽空去1314和何辜做了场交易。
推开1305的门之前,饶久隐约听见一声闷哼,紧接着全身的汗毛都因为战斗警觉而炸开了。
比她的身影先一步闯进房间的,是右额上骤然伸长的“头发”。冷硬的鞭子如同毒蛇一般,死死裹缠住了不应该属于这个房间里的那道身影。
纵然早就有心理准备,在看到已经死去的女人的那张脸时,饶久还是忍不住心中一紧。就是这少一分神的功夫,女人的四肢竟然像丧尸一样以一种不可能的扭曲姿态,从鞭子里挣脱了出来。
她没有逃离,也没有冲向饶久,而是执着地,再一次调转身型,扑向了瘫软在窗边的罗南湫。
饶久的动作已经很快了,鞭子再一次勾住她腰腹的同时,末端高高扬起,如同毒蛇利齿般狠狠地扎进了女人的太阳穴。
然而女人攻击的姿势却没有就此打住,她砸向地面的那一刻,仍旧不管不顾地向前扑着,手中的刀也顺势划穿了罗南湫的小腿。
确认女人死掉后,饶久第一时间低头看表——
0%
还是0%。
一个死而复生的女人,怎么看都不可能是正常的梦境npc,那她就只有一种身份——梦怪。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击杀她之后百分比没有上升?
饶久茫然地抬起头,捡起地上的刀,又冲着女人的胸腔脏腑头颅扎了几下。可低下头,机械手表上的0%仍然在无情地嘲笑着她的白费力气。
“你……”
罗南湫从浴室拿了一块毛巾,腿上的血滴滴答答淋了一路。她走回来坐到窗边,才开始给自己止血,语气动作里没有丝毫劫后余生的恐慌。
“你这样是杀不死她的。”
饶久猛地抬起头,“你说什么?”
罗南湫语气轻快得仿佛只是在和闺蜜聊某款美甲应该怎么做,“我说,你捅她再多刀,也杀不死她的。”
……被骗了。
刚刚在1314摆了何辜一道的饶久,这时也终于意识到面前的女人不是一朵楚楚可怜的小白花,而是以假象诱惑宿主然后一口吃到的食人花。
她不动声色地站起身,罗南湫却好像早就猜透了她的想法。“别生气嘛。我不装成那个样子,你怎么会答应保护我呢。你不保护我,我真的有可能被那个东西杀掉的。”她指了指地上的女人。
被人当枪使的感觉很不爽。
饶久沉默地盯着罗南湫看了两秒,而后转身向门外走去。
再有心机也不过是个梦境npc,没准儿这个人的暴露会给何辜他们找到通关方法带来重大突破,还是尽快分享线索比较重要。
当她将手放到门把上时,罗南湫才再度开口,看起来对自己接下来的话十分有信心。
“你不想知道怎么才能彻底杀死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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饶久停下了。
很多人都以为解梦者和其他入梦者是并行的两条线,任务大部分时候都没有交集,不会产生冲突;然而实际上,二者之间最大的冲突就是时间。
一个梦境的运行是由正常的入梦者开启的,当梦境中一个入梦者都不剩——要么全部死亡、要么全部通关的时候,解梦者也无法再继续击杀梦怪。
在这个梦里,她杀梦怪,别人找凶手,看起来毫无瓜葛;可现在她的任务进度仍停留在0%,一旦其他入梦者获得足够多的线索理顺整个案发过程,她的任务就失败了。
罗南湫似乎在背后笑了一声。
“我知道哦。”
因为这四个字,饶久就在她的指挥下将女人的头割了下来,捣毁期间还要听着对方在旁边解说。
“你可以理解为,他们这种人的脑子都被一种寄生虫寄生了,这种寄生虫能够通过操控大脑,进而操控他们的言行举止,让他们看起来就像还活着一样。所以……你把她的头切掉,然后弄碎,她就彻底死掉啦。”
饶久还从来没有干过这么粗鲁的活儿。
杀一个梦怪就要这么费劲的话——在罗南湫的一声“好啦”之后,饶久赶忙停下来看了看手表,以确认这样杀掉一只梦怪会涨几个百分点。
然而,屏幕上的0%似乎咧着嘴笑得更开了。
“她真的死了,绝对不可能再复活了!”
在罗南湫真诚的目光下,饶久终于冷静下来,想通了其中的问题所在。“你刚才说,她是被寄生虫寄生了才会这样,那现在她死了,她脑子里的寄生虫呢?”
罗南湫歪了下头,“跑了呀。”
音乐已经换到第二首,节奏更加舒缓沉闷。
饶久有些无力地抬头看了看床上的尸体。形势倒转,现在不是罗南湫要依附她,而是她要靠着罗南湫来找梦怪。同时还要掩盖罗南湫的异样,让江里他们尽可能晚一些通关。
好在离通关时限还有好几天,还来得——
砰砰
砰砰砰
这次被敲响的,是1305室的门。
走过去的时候,饶久想着,江里、卢芥、关景闲……什么人都好,只要不是何辜。其他人她都能遮掩住房内的情况,只有这位深藏不露的梦主大人,她没信心。
然而房门打开,她最不想见到的人就站在外面。
饶久心下一惊,下意识关小门缝。
不过她很快意识到,何辜现在的情绪很不好,不好到已经完全没有心思观察房间内的情况了。
“梦主大人,有事——”
“江里呢?”何辜打断了她。
饶久愣了一下,“江里和我分开之后就回房间了,没有吗?”
何辜面色阴沉得几乎滴出水来。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