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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宁叫我负 ...

  •   江霜序抄起枕头砸过去,一张脸被气得白中泛青:“闭嘴。”

      莺时闪身躲过。
      白瓷枕摔在地上,碎的四分五裂。
      她看着这张操劳过度的疲惫面孔,只觉得陌生。
      瞧瞧这乌黑眼圈,耷拉眼皮,松弛的皮肤,还有时隐时现的小肚腩。
      曾经那个唇红齿白的美少年,得到了皇位,得到了权势地位,得到了后宫佳丽三千,与此同时,也继承了皇家尊享双下巴和大褶子……害!终究还是变成了发福油腻老大叔。

      心情复杂。
      一言难尽。

      宋莺时打量床上交叠的俩人,一个弱柳扶风,一个大腹便便。她凝视着多日不见的皇帝,目光慢慢移过他膨胀的面庞,身躯,四肢。
      果然,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皇上,”莺时这忍了忍,没忍住,还是开口:“您要不往旁边让一让,把大腿从别人身上移开,我看见苏夫人都快被您给压哭了。”

      柔弱小可怜闻言一抖,眸中掀起潋滟水光,含羞带怯,委屈极了:“皇上~”
      俩字抑扬顿挫,猫叫一般。随即杨柳腰肢轻摆,藕臂攀上皇帝的脖子,身段婀娜,娇喘微微,扭头冲着吃瘪的宋妖妃示威:“婉儿新承恩泽,身子乏力,嗯~实在起不来,还请姐姐多多担待,莫要怪罪。”
      她说话含含糊糊,气若游丝的,好似包着泡口水。

      莺时感觉自己继眼睛被肥肉荼毒后,耳朵也受到了气泡音摧残,被恶心的浑身刺挠,引起生理不适。
      发自内心的佩服苏婉儿:“你好sao啊。”

      “咱能别装模作样吗?一口一个姐姐妹妹的,我姓宋你姓苏,别上赶着攀亲戚,恶心死了。”

      又转而对着皇帝怀胎仨月的孕肚,真诚发声:“陛下,如果我有罪,请用律法来制裁我。”
      “而不是召我来此,围观你们的现场表演。你们不嫌丢人现眼,我还怕长针眼呢!”
      “再有这种好事,请找庐阳王。铁定更加刺激,保准叫您重振旗鼓,越战越勇。
      当然,我没有嫌弃您不行的意思啊,人嘛,又不是神仙,身体多多少少都会有点儿小问题,千万别讳疾忌医。”

      苏婉儿羞愤难当,后槽牙咬得死紧,还要硬挤出一个泫然欲泣的柔弱表情。发丝遮住半边脸颊,露出完美侧脸,低垂的眼睑覆盖羽扇般细密的睫毛,睫毛上带泪水,泪水润湿眼瞳。
      好似三月沾雨的娇弱梨花。
      看得莺时为她起立鼓掌:“不愧是你,真的敬业。”
      而江霜序则面露怜惜,眼见心肝肉因为她一句话又牵动了伤心处,他爱怜地拉起耷拉到地上的锦被盖在苏婉儿身上,自己随手扯了件衣服披上,缓步而来,沉声低喝:“宋莺时。”
      “你既然这么爱逞口舌之利,那便叫我看看你的嘴有多硬,来人,掌嘴!去取荆条来,给我照着脸狠狠地扇,掌嘴八十,一下都不能少。”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是个人都能看出江霜序此时很生气。
      但是……
      这会儿面色潮红未褪,内裳还敞露着,就在外套了件明黄色龙袍,显得不伦不类,滑稽可笑。

      宋莺时非但不怕,还有些小激动。
      “就这 就这”
      “陛下,掌嘴岂不是太便宜我了。
      区区几巴掌,不过是皮肉之苦,可若是妾身这副伶牙俐齿出去乱说,把今天看见的一五一十都抖落出去,一个不小心,传成风言风语。”
      “那苏夫人,失去的可是清誉啊!”

      “到时候,全大夏都知道,陛下是个饥不择食染指臣妻的禽兽。庐阳王妃是个放浪不羁爱逍遥的浪里白条。啧啧!窃玉偷香的雅名,伴随您的英雄事迹传遍洛河南北,郅连山上下。”

      小太监一脑门的汗,心中直呼造孽啊!
      这妖妃是吃过熊心豹子胆吗?连皇帝都敢怼。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这到底是去还是不去,这嘴是打还是不打

      室内一时间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中安静地只能听见江霜序粗重的呼吸声。

      “你威胁朕”
      皇帝冷冷道:“宋莺时,朕是天子,一国之君,可以给你贵妃的尊贵,也可以把一切都收回。”
      “包括你的身家性命。”

      随即,冷笑一声。
      “宋氏大胆狂悖,祸乱宫帷,今天朕就为大夏朝的江山社稷,扫除你这乱臣贼子。”

      宋莺时早知道有这一遭,听闻这话非但不害怕,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坦然,指了指自己,问道:“结发夫妻,少年相伴,江霜序,你当真觉得我需要你施舍的贵妃之位吗?”
      早自他来京后登基时,她就已经做好了这个准备。
      帝王薄情,贪心厌旧。
      他的枕边襟上,时时花团锦簇。三千佳丽,七十二嫔,仿佛皇帝的身份,可以越过道德的底线。处处留情,是风流倜傥,沾花惹草,也是不拘小节,就连始乱终弃,也有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这种漂亮话做遮掩。
      而被厌弃的人,只能惨淡退场。

      但是凭什么啊!
      在生死面前,从没有谁比谁更高贵的。都是头一回做人,凭什么他可以随心所欲,生杀予夺,尽在一言之间

      莺时耳听着天子亲口赐下的诛杀令,心中波澜不生,她无惧无畏,漫步走向大夏朝的皇上,她的结发夫君,她曾经的意中人。
      先前,她是这样一步步靠近他。
      如今,她也是这样,一步步走向命定的结局。
      “陛下英明,像妾身这样的红颜祸水,祸国妖妃,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可是三郎,你能否记得大婚之夜,龙凤烛下许定的誓言。是你说的,同心白首,至死不渝。”

      两人对立而站,距离不过半臂之远,对方的呼吸心跳都清晰可闻。亦如新婚夜,红烛昏罗帐内,交杯共饮合卺酒时的情形。
      宋莺时的眸子紧紧锁住他,不错过他任何一个细微表情。

      “呵,”江霜序只是冷笑,道:“怨就怨你自作自受。”
      “朕对你,已经是仁至义尽。”
      说罢,冲着内侍一挥手:“把这疯妇拖出去,罢黜妃位,贬做庶民。羁押天牢,明日午时三刻押往菜市口问斩。”

      “结发夫妻,你竟绝情至此”

      “太晚了,”江霜序俯视面前紧抿双唇的宋莺时。
      她这张讨人厌的嘴,终于闭上了。
      从今以后,再也不用听到讥诮的冷语,不用再看到她洞穿一切后的冷眼。想到这儿,他的心中就涌起无限的畅快,牵起唇角,漫不经心道:“临死前还有什么遗言吗?念在夫妻一场,朕或许可以给你这个恩赐。”

      宋莺时不说话,沉默地靠近。
      她的眉眼带着氤氲湿意,唇边却牵起浅浅的笑,像是小心翼翼的讨好,既紧张,又忐忑,依稀是少年时追逐着他影子的模样。
      总在他回头时,微笑着凑上前,像只害怕被遗弃的流浪狗。

      卑不足道,简直可悲到让人心生厌恶。

      “遗言”
      莺时抬头:“抱抱我吧,最后一次。”

      她分明是在笑,眼眶中徘徊的泪水却乍然滚落,划过白且瘦弱的下颌,带着惊心动魄的美与决绝。

      江霜序不知怎的心跳空了一拍,犹豫地张开双臂,抱住她。
      她此时褪去满身扎手的硬刺,乖顺地窝在他怀里。她一向身体好,体温高,像个暖烘烘的小火炉。在朔州时,每到寒冬,江霜序总抱着她不撒手,等天大亮了,也懒得起来,两人就静静赖在床上,悄声说一些闲话。

      朔州的冬天寒冷漫长,却并不多难捱,因为有人陪伴在身边。而现今,他们已经好久没有坐下来好好说一句话了,更别提拥抱亲昵。

      不过无妨,他是一国之君,万人之下,只要他想,大夏朝宇内所有女人都是他的。后宫佳丽无数,就是天天换,也换不完的。
      没有她宋莺时,还有高枕软卧,还有新炉暖被,更有软玉温香……

      他正想着,忽感觉心口一寒。
      然后是撕心裂肺的疼痛。
      低头,只见,宋莺时满脸泪痕,手中紧紧握着把匕首,刀尖直插入他的胸膛。

      宋莺时哭得伤心,鼻子都哭红了,一双泪眼对上他惊愕睁大的双眸,手腕倏忽用力,匕首又进了几寸。

      “谁要杀我,我先杀他。”

      声音带着哭腔和颤抖。

      等温热的血漫透衣料,沾染在她涂着丹蔻的指尖,宋莺时这才恍然如梦初醒,拔出匕首,踉跄着退后。

      嫣红血液喷涌,洒在白玉砖上,如落梅凌乱。

      噗通一声巨响。

      江霜序沉重的身体轰然倒地。

      自他喉咙发出粗砺的垂死的呻吟,越来越小,直至消失,不能瞑目的双眼圆瞪,瞳孔放大,失去聚焦,面孔还维持着临死前不可置信的表情,像是带着个滑稽面具,无端瘆人。

      一起发生的太快。
      只在转瞬间。
      谁也不会预料到,刚才还相拥依偎的两人,有一个会横尸当场。

      噼啪,宋莺时刀尖上的血滴坠落,砸在殿前阶上,也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杀人啦!”

      苏婉儿来不及整理衣物,兔子一般蹿出门外,边躲在内侍身后,边扯着嗓子尖叫:“你们这些蠢奴才还愣着干嘛,还,还不快快把她斩杀。”

      几个小太监这才自惊吓中回过神来,看看倒在血泊里的皇帝,又看看她手中的刀,不知所措地对视一眼,转而看向杨潇,“这妖妃与咱们,也算是殊途同归。”
      “前殿文武百官都是酒囊饭袋,不堪一击。后宫里昏君又猝然嗝屁。这运气,简直是老天爷都在给咱们行方便。”
      “咱们王爷乃是唯一的嫡皇子,真龙天子,应天授命。要不是皇后娘娘早薨,兰妃刘妃外戚干政,导致大权旁落,鹬蚌相争,反叫那昏君拾了便宜,咱们爷哪儿用得着苦苦等到现在……”

      杨潇皱着眉头打断他们,抬腿往殿外走:“快回去复命吧,王爷今夜起事,大局未定,不宜节外生枝。”
      “若是贻误先机,你们就是有九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说罢,几人也不管还在瑟瑟发抖的苏婉儿,径直出门。

      只留宋莺时一人。

      虽说被称为祸国妖女,可她从来遵纪守法,这还是她第一次伤人,心中不是不害怕,但从不后悔。
      宋莺时脸上泪痕被晚风吹干,她握紧刀子,哭后的嗓音沙哑,喃喃自语道:“谁若想杀我,我便先下手为强。”

      “这没什么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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