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洛阳下不完的一场雪 就任那夕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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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躺在洛阳的漫天飞雪里，在园林的潺潺小溪畔，有些感叹地望着湖心小亭里敛容沉静的公子。
原来他要走了…..
唉…走得如此轻逸，如此无痕。他曾经在别人的世界里当了无数次的过客，难道这次，面对自己的生命，也要成为一个过客吗？
他倚柱而坐，姿态闲适而安然。右手轻轻地执着一管箫，微笑着用另一只手拨弄湖上飘落成水的雪花。
曾复雪抱着膝坐在他身侧，静静地看着他，等他开口。
水波平且静，飞雪零落成泥，许多年以后，这里还是有这样的风景。
他淡淡开口，眼神掠过手中的箫，
“小复儿，我给你讲个故事。”
“从前有一个年轻人，在二十岁时接替了父亲的家业，他很聪明，在短短几年间召集了如云高手，他有一把刀，既轻且薄，像庭院里幽幽的蝉鸣，像远山后夕阳的影子。”
“可是他很孤独，因为他找不到真正的朋友和伴侣，他只好一个人坐在高高的阁楼上，静静听着雪落下的声音。”
“他不像你爷爷，他放不下很多东西——他也不能放下。他有很重的病，然而，他从阎王手里佘来生命，拼尽全力想要去守护他唯一在意的一点点东西。”
我想起来了，三年之前，他策马而来，带着那个孩子，轻轻地推开陈旧的木门。
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居住了，至少，我的佩剑“贞观”记不得它。
他推开门的瞬间，忽然有雪纷扬而下，他一身白衣站在雪中，眼神萧索。
门前的道路，已经长久没有人走过，听说在很久很久以前，这里有人来人往，有脚步纷乱。有人唱戏，有人叫卖，有人担菜，有人大声呼喝着卖艺。
嗯，可是现在，没有了。
这条路的名字，曾经叫做“朱雀”。
他循着小路走去，一步一步登上石阶，走进一间空空荡荡的屋子，屋里有刀兵悬挂，有铺着白狐皮的椅子，当中的一张红木小几上，有一道深深的剑痕。
楼阁之上，开出一丛一丛的蔷薇，曾复雪小心翼翼地伸手去触，没有碰落一片花瓣。已经有好多年没人去料理了，然而那丛蔷薇却仍旧孤傲地生长着，一代一代，宛若崖上临风。
我从来不多愁善感，可是当我见到那簇蔷薇的时候，我就感觉，眼睛仿佛是贝纳上面的刺狠狠扎了一下。有什么事情，拼命去想，却反倒想不起来了。
于是我听他静静说下去。
“那个年轻人，遇到了一个像蔷薇一样孤傲冷锐的女子。她戴着轻纱，敛容沉静，却时时刻刻用严严的寒冰冰封自己的心。”
“他们曾经携手江湖长达五年的时光，在这之间，夕阳的影子和蔷薇的光华游走在江湖之中，就像是驰骋云海之间的龙和翱翔九天的凤。”
他轻轻抚着玉箫，言语间充盈着满满的忧伤和温柔。那是一个….怎样的故事？
“可是后来，夕阳落山的刹那，蔷薇凋零。他们的刀剑，刺入彼此的胸口”。
“从此，夕影蔷薇，便成传说。”
他惆怅地望着远处绯色的小楼，飞雪不知疲倦地落，覆上一层层的瓦。
啊…..
我蓦地想起来，那日他轻轻一跃，跃上飞檐，轻轻拭去匾上的灰尘。——我知道，那块匾之后，定有一段凄婉美丽的传说。
也许传说的主角不愿醒来，便任由岁月的沉淀，将他们的过往永远地尘封在一切开始的地方。
他从檐上跃下，直向一片翠竹掠去，竹中隐隐有古琴一架，却无人抚琴，有一根弦，从中断开。
“唉….”他黯然回首，携起曾复雪的手，踏上水榭。湖中的水轻灵轻灵的，将他们二人的倒影映成碧色。
似乎，那场雪，下了很久很久吧。
我任那雪下得越来越大，跳跃在我的衣袍间，我突然很想留在这里，听雪，看雪，醉雪，卧雪。
在雪中悄然逝去的命运，似乎也还…不错啊。
“小复儿。”他将手轻轻搭上曾复雪的肩：“我一直都没有告诉你，也没有告诉任何人，你爷爷却知道。”
“我….姓萧”
“啊？什么？姓萧又怎么了？师父还是师父呀。”曾复雪稚气的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不要记住这个字，它太寂寞了。“惘然轻笑着摇头，望向翠林深处一座白色的楼阁：”你应当学你爷爷，学会为自己而活。“
曾复雪低头拨弄着未化的雪絮，却听得师父喃喃道：“知道么，每一片雪，都是一只零落的鸳鸯。“
曾复雪张开手去接，却只见到转瞬即逝的一片冰凉。
“师父，我们走吧。”
“不，我不走！”惘然目光突然一亮，握住曾复雪的手：“你去替我办件事，可好？”
“好！”
惘然笑了，那是他第一次笑得那样明朗：“小复儿，你替我送封信去江南闻夕阁罢！”
曾复雪点点头，接过那信，眨眨眼睛：“师傅，那我什么时候来找你？”
他一怔。
“你….就留在江南吧。”他艰难地苦笑：“湖夕….岳阁主他会告诉你的。”
“嗯！”曾复雪笑一笑，孩子气地作揖，转身准备离去。
“等一下——小复儿！”他忽又招手：“要记得，要为自己而活啊！”
曾复雪一点头，晃出了那座亭，折过了那水榭，绕过了那些楼，走出了…那条路。
他再也看不见那个笑笑的白衣孩子，神色一敛，忽地，就敛去了微笑。
看着他的眼神时我很心痛。
那些雪花似乎都灌进了我的心口，让我整个的心扉都凉的如同刀割过一般。我知道的，他也要走了。
我突然又想起我另一个师兄曾经说过的话。
“喜欢听雪的江湖人，注定一生零落”
他的箫声由远至近传来，极轻极轻。天地之间，只有我和他能听到那只箫的声音。
或许，他是吹给自己听的吧。
我知道他的病，他的病甚至比那个惊才绝艳的年轻人还要重，他会在不久后的某一天，悄无声息地死去。
“一夜锦瑟断，断尽泪潇湘。”
“流年转，不若鸳鸯散。”
“数朝与君话，话却愁思长。”
“空拂袖，唯是梦一场。”
他取出袖中的‘倾墨’，轻轻地放在亭中，然后….微笑着，轻盈地一跃。
碧波荡漾着他白色的腰带，夕阳的影子拂弄着他如雪的流苏。我的心骤然很凉…很凉。
要是我有眼泪就好了，为什么我不会流泪呢？
我别过头去，默默地离开了那庭院。那场雪，似乎永远也下不完，固执地在湖边空中徘徊不定。
那是我生命中…第一次忧伤。我想，我是应该记住他的。
然后我走出了洛阳，也许，我是永远都不会再去那庭院的了，就任那蔷薇倔强地盛放凋零，就任那夕阳在远山后落幕，就任那飞雪…祭奠着那里的代代传奇。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从此听雪是陌尘。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洛阳下不完的一场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