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枫叶荻花秋瑟瑟 ...
-
初秋的江南,天早早地黑透,钱塘两岸江南小镇的高檐粉墙泠泠彻彻地伫立着。
风刮得好急,树儿被吹得沙沙作响。岸边好静,那粉墙掩映了居民们的屋子,在傍晚的江南投射下一抹淡淡的寂寥背影。
江上有一条小船,船为乌篷所遮,船铉上斜斜地放着一根钓竿儿。船头生着火,驾着个小炉子,旁边还有一坛刚温好的酒。船上并无人执楫,那一对桨便孤独地躺在船尾,无言地望着小船随波而行。
江面上——甚至是整个江岸,都能听到一曲悠扬的箫声。那箫声极闲适,极轻灵,明明吹箫之人没费多大力气,便能让箫声环江十里。
仿佛那箫声,融进了一丝丝的水波儿中,静静地拍打着初秋的江南。
乌蓬口处,有个孩子倚着乌蓬,在箫声中俨俨睡去。那孩子雪衣垂髫,抱膝而睡,眉宇间不见一丝烦忧。
船头是一个年轻人。白衣翩跹,玉冠束发,银纹缀靴,手执玉箫,颇为闲适地立在船头,自有一身的贵气难掩。
江南的晚风吹起他执箫的长袖,衣袂微微摆动,却似毫不影响他的箫音。反衬得他的身板清瘦挺拔。
——那如东篱名士般的魏晋风骨啊!
他就是闻夕阁主岳湖夕的师兄,在少年时曾与岳湖夕并称为眸倾双侠。他们同为夕门之后,命运却相差甚远。十七岁时岳湖夕继为闻夕阁主,而他,则自愿请命归隐陪伴师父至老。
他二十一岁时师父故去,于是他出镇,一人一刀,携一幼童,游遍江湖,闲步于山水之间,览尽天下。
一曲尽。
他轻轻将玉箫自唇边移开,俯身下去,揽袖揭开炉上之物,登时一缕热气从炉中冒出,隐入夜色。
他微微笑着,拍了拍沉睡的孩子,那孩子一惊,似乎不愿醒来,复又揉了揉眼睛,唇角勾起一丝孩童才有的,倦倦的笑容。
“啊,师父!”孩子伸个懒腰:“我睡了多久了?”
“从中午开始的。”他温和地笑着,料理着炉上煮着的东西:“你自己算算,有几个时辰了?”
“唔,真的好久!”孩子站起身来,整了整被压皱的衣衫:“师父,我们快要到兰余了嘛?”
他点点头,那孩子笑了,接过他递过来的哪一碗稠而香的米粥,满足地趴在船沿上,慢慢地喝着。
他却不去动那锅已熬得醇香可口的粥,仍旧将锅子放回炉上,将炉旁温好的那坛酒拍开,又取了一只小木杯,自斟自饮,颇为惬意。
也许是因为这坛“雪藏春”的酒意,也许是因为江南夜晚熏人的晚风,他一时起了兴致,用手中的那管玉箫轻轻击打着木沿,口中轻吟,吟的是李义山的诗。
“残阳西入崦,茅屋访孤僧。”
“落叶人何在?寒云路几层。”
“独敲初夜磬,闲倚一枝藤。”
“世界微尘里,吾宁爱与憎。”
人如微尘,何爱何憎?一个月前长安之乱,枫红满宫,他曾见证烈火场中的兄弟情,玄武门前的报国情,和那一场延续十年的青梅竹马之情。
在那场血与火的战斗中,他只是过客,所以他可以在一切都开始后欣然加入。在那场爱与恨的纠缠中,他不是主角,所以他可以在一切都结束前贸然离去。
这期间所发生的一切,对于他来说,都像是一场惘然。
仰首饮下木杯中的酒,他的眼睛微微地眯了起来,唇角笑意迷蒙。
惘然,惘然。他的名字,也是取自李商隐的诗中。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他少时本叫惘然,结果因了他在江湖上传为佳话的风骨和气质,一来二去,大家都习惯了叫他魏晋公子,这本名,倒是无人再记得了。
莫名奇妙的名字,闲云野鹤的人。
他笑着摇头,雪衣垂髫的孩子复又蜷缩在乌蓬下睡成一团。不知何处,隐约传来一丝弹拨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