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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满江红 似乎像是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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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九,午门。
朝霞真正地似血,挥洒在到场得每一个人身上,宫墙孤独地映着人们的倒影。一块块琉璃瓦静谧地默数着流年。太子李湛玄衣描金,立于墙下,衣袂飘飘。
皇上指派的三千御林军,此刻已不见踪影。大概是被太子派到了宫中各个角落去护卫了吧!
他已不需要他们。
因为——
“谁能胜得了我,便可以从这里走进去。换言之,谁能将我击败,便能得到江山。”
他的话沉稳有力,一字一词,仿佛都压抑着剑将出鞘的锋芒。
到场的江湖群豪一片哗然,虽然都传言太子李湛少年有成,才华横溢,而武功也是超凡。但是,今日江湖中各门各派,各大帮会,几大家族也都有人到场,来者都不是泛泛之辈。这年轻的太子,是不是有些太自负了?
“你能说话算数?”
群豪中果有人不服,一人大笑,正是华山派二掌门袁清罡。
“我李湛说话,想来言出必行!”
李湛抬手,袖下有什么光芒交映着阳光。
一块金色玉牌孤傲在他掌中。那是金牌令箭!皇家代表权威的至高信物!
江湖中人虽有些粗野,也多不服王法,但大都是认得这金牌令箭的。果然令箭一出,满场豪客再无多言者。
“我来!”
一人低吼,提锤上前。
“姓李的小子,看我老朱这对大锤砸扁了你!”
李湛目光一凝,旋即出招。
看着午门外与一位又一位高手对招的李湛,唐浅暮不由得微微叹了口气。
小湛…小湛…
果然是长大了,竟已有了如此的气魄!这还是当年那个央着他玩球的玄衣幼童么?
他是不会上前应招的。虽然李湛已经胜了很多人,但是,他清楚地知道,今日全武林的高手全聚在此,李湛就算再强,也绝对不可能胜利!
抱歉,小湛,浅暮哥哥如今已不能再继续带着你玩了,也不能再护着你了!
正如你有身为一个太子的责任一样,我也有身为一个江湖人的责任。我必须履行我的诺言,帮助闻夕阁主完成大业。
小湛,原谅浅暮哥哥的自私….
他微微苦笑了一下。小昭,小昭,当他终于跨过这道宫门去寻找小昭的时候,他的衣袂会不会沾上小湛的鲜血?当他最后见到小昭的时候,他们两人的眼神里,会不会弥漫上浸透着鲜血的悲哀?
城墙下,午门外。
此时的午门已如血洗过一般殷红,太子李湛一手拄剑,一手扶墙,大口地喘着气。
城墙下,他已连败五十一名高手。所有江湖豪客无不赞叹于这位年轻太子的身手和胆识。
但是,在他的前方,仍有更多的高手在向他走近。
只怕,身手如他,也是再坚持不住了吧!
骤然间,一个灰色锦衣的青年走了出来,群豪纷纷让路,用敬佩的目光看着这个深得闻夕阁主赏识的残阳使者。
所有人的脸上都浮上了笑意。唐公子要出手了!唐公子一出手,只怕这太子武功再高也无济于事吧!
然而,那个显然快要力竭的太子却微微笑了,眼睛里闪烁着多日不曾在他眼中看见过的,飞扬跳脱的光芒。
“浅暮…浅暮哥哥。”年轻的太子,玄衣上溅满了鲜血,看见他走近,忽然用密语传音向他传话。
“浅暮哥哥,你…….终于来了!她,她不在宫里,她在宫外太子府,你去找她啊,把她带走。”
“天下,不久将成为乱世的,不…不要让她卷进去。你带她走,走得远远的!”
唐浅暮眼中一闪,仿佛闪过什么东西。然而,他却用近乎抚慰般温和的语调回答:“放心。”
“那,那就没事了,浅暮哥哥,你快退…退开,我…我要用最后一招了!”
年轻的太子霍地站起身来,生生地逼出一口血,淬在剑上,骤时玄剑光芒大盛。
然而,李湛却没有出招,他轻盈地掠上城墙,张袖曼舞。
行路难….
他舞的,竟是行路难的步子。
江湖群豪一时屏息….阳光下李湛的舞啊,那一曲寂寥的少年的歌。
犹记当年李太白泼墨舞笔,狂诗醉剑,掷金樽清酒,弃玉盘珍羞…….舞就那一曲《行路难》。
这曲子太狂放,自然是比不上广袖长襟的轻歌曼舞,也就没有流传很广。然,李湛却是记下了。
“金樽清酒斗十千,
玉盘珍羞直万钱。
……
停杯投箸不能食,
拔剑四顾心茫然。
…….
欲渡黄河冰塞川,
将登太行雪满山。
……..
闲来垂钓碧溪上,
忽复乘舟梦日边。
…….
行路难,行路难。
多歧路,今安在?
……
长风破浪会有时,
直挂云帆济沧海!”
远远传来的,竟是太子的歌声。
少年的舞姿,承了太白的那一份傲,一份轻,一份狂。恍若….朝阳初升。
江湖群豪手中的兵器,一齐刺向城墙上的那个玄衣太子。
歌声骤停,电光火石之间,玄剑如光般掠出,横空而刺,瞬息万变,如幻如电。所有豪客的杀招已触及玄剑,剑锋上那惊艳如龙的光倏地凌厉无匹,狂放不羁。
只是一式,玄剑,竟盖过了阳之光。
万千的玄色光芒炸裂开来,城墙下杀来的兵器登时折损为碎片,整个气场被震得支离破碎,周遭各派的高手已被玄剑之光杀于虚空。
剑锋所指之处,立时见血。
剑芒所及之处,草木皆折。
李湛的玄衣已然被血溅满,白皙如玉的脸上也满是血污。
内脏中,胸腹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燃烧,让他几乎无法抬头。
这一式名为“曲终人散”,为剑术中威力极大但会粉碎自身的禁术。当年于剑仙门下时,是他擅入剑阁偶见之师傅未传之术。这便是他所说的最后一招。
曲终人散,同归于尽。
灰色锦衣的青年放下挡在身前的残阳古剑,不可思议地望向已经奄奄一息的年轻太子。太子也看到了他。此时李湛已再没有用内力的力气,直接张口,断断续续地对唐浅暮笑道。
“浅暮…哥哥…快去…太子府…在…御林军…封锁长安之前…把她带走…去洛阳…我们小时候的…那片枫林……”
唐浅暮握剑的冷定的手,突然微微颤抖了起来。他走过去,俯下身扶起已经委顿于地的少年,轻轻地为他擦去脸上的血迹。
“啊…在那里….小昭姐姐….她还在未央宫…”
突然地,少年的睫毛一动,忽地又睁开了眼睛,手指向午门之后的白色宫殿。
那里,隐隐有一袭和枫叶儿一样红的红色衣衫闪过,向这里奔来。
李湛抬起苍白的毫无血色的手指缓缓指向了未央宫。
——小昭姐姐,你终于可以…走出这里了。
——如果你想要自由,那么我…放你走。
手指渐渐冰凉,意志开始涣散。
隐约看到花园里的枫树了,红的那样凌乱而凄艳。枫叶纷扬落下,散落一地轻红。
他的睫毛,缓缓垂下。
——小昭姐姐,后会….无期…
一片又一片的红枫落下,似乎像是他们三人的那段过往,在鲜血的浸没中支离破碎。凄清的风,将枫叶扫进湖里,那抹凄艳的红色随着水波不停漂流。
仿佛是,流向忘川的河灯,默默地为这里的鲜血作着祈祷,见证着人世间的生离死别。
花园红枫依旧,物是人非。
姐姐…后会…无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