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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中元节番外(5) “我可不想 ...

  •   即使关着门,卧室也满是芒果的清香。傍晚迟俊扬从阿坤那里带回来了两大兜水果,芒果的气味浓郁而霸道地占据了上风。
      丧葬店有了这些甜腻的果香气,也显得不那么阴郁晦气了。
      “你就按照这个思路,让他们分组练习这部分关于爱好的对话。”李安歌把教材翻到下一章节,“重点是让他们熟悉句型,这都是考口语的时候容易提的问题。”
      迟俊扬坐在旁边心不在焉地点了个头。
      他教口语,即使没有教材,也可以找几个话题把课堂水过去。他负责带的班都是小学生,班上有一半的学生英语基础并不好,很多基本的单词和句型都不会,上课的时候根本听不懂迟俊扬在讲什么,所以在课堂上有不少走神的学生。
      这些孩子不愿意认真上辅导班也好,毕竟又不是所有小孩儿都爱学习,迟俊扬反倒不需要认真备课了,他不明白的是李安歌怎么对这些跟他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事儿这么上心。
      他好像一直就是这样的人。
      迟俊扬盯着李安歌的侧脸出了神——从他一开始对那个物业经理的态度,到对兼职的工作,李安歌好像总是说一不二、从不糊弄。迟俊扬说不清自己当时是不是也因为这点被李安歌打动过,或只是像现在一样被这张标致得如同精雕细琢过的脸迷住了。
      “上次买的单词卡你带上,让他们互相抽卡回答问题,这样就没有那么多走神的——”李安歌偏过头来,视线对上了他这位已经走神的迷糊学生。
      也确实很难有人不对李安歌这张脸心动,实在不怪今天来店里买纸钱的小姑娘有些想法,即使到现在迟俊扬也会因为李安歌突然的对视有短暂的心跳加速。
      这一瞬间,李安歌并没有责怪他走神,语气也软了一些:“嗯?在想什么?”
      迟俊扬支吾一声,他也难得有了些难以启齿的时刻。
      “猜到了。”李安歌左手手肘支在桌上,刻意侧身把脸凑近迟俊扬面前。
      李安歌本来就长了一张侵略性很强的脸,迟俊扬更觉得自己被他呼出的热气迷了心神,闭上眼睛迎过去,轻吻了一下李安歌的嘴唇,然后是脖颈,最后在他的锁骨上多做了些停留,他知道这是李安歌身体最敏感的地方。
      李安歌闷哼一声,用手轻轻揽住迟俊扬的后脑勺,把他拉得离自己更近了一些。
      他们两个想的都是昨晚未完成的事情。
      迟俊扬下班的时候专门绕路从市里买了药回来,俩人晚上当然是得运动一番。自从今年在卢远那儿受过重伤,李安歌体力比过去差了不少,手臂的伤也才痊愈不久,撑不住摔趴下来是常有的事儿,搞得迟俊扬不得已也要自己忙活。
      不过他还是庆幸李安歌能这样陪在他身边。在和他分开的四年里,迟俊扬总会后悔自己当初任由那份冲动赶走李安歌。那份悔意强烈,总会在午夜时长满尖刺,让迟俊扬痛苦难捱。此刻带着一身疲惫与满足,迟俊扬半趴在李安歌的肩头,很快就沉沉入睡。

      他拎了满满一袋芒果走上台阶,楼梯转角右手边的户门用黄白相间的警戒线围上了一片区域,他看到门缝下不断向外蔓延的红色血水,迟俊扬还是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按了门铃。
      “叮——”
      是店门外的门铃声。
      迟俊扬惊醒,才意识到自己正躺在床上,躺在李安歌身旁。
      门铃声还在持续,李安歌用胳膊支起身去旋亮床头灯。
      “大半夜的……”迟俊扬也跟着爬起来,“是不是游泳场那家啊?”
      “不会,不是说人还没接回来?”李安歌匆忙把自己挪上轮椅。
      说的也是,尸体今天在市里解剖,怎么会这么快送回来?估计是因为刚才的梦,迟俊扬满脑子都是那家的事儿。
      他跟在李安歌后面往床外挪了挪,伸腿出去时才看到自己的拖鞋又是鞋头对着床的方向。
      迟俊扬心虚抬头,没想到正和李安歌视线相对。
      他抢先解释:“我真记得我摆好了。”
      门铃又响起来,李安歌朝门外喊了一声“来了”,之后他再次看了一眼那双拖鞋,就只把迟俊扬的长裤给他扔了过去。
      店里晚上不光锁玻璃店门,外面还有一道卷帘门。
      李安歌在一旁抓了件长袖衬衫穿上,迟俊扬提起裤子走过去弯腰开锁。
      刚抬起不到二十公分的卷帘门来,他就瞧见外面地上积了一摊水,积水里站了三个人的脚,最左边那双女人的脚还是光着的。
      “我去……!”给迟俊扬吓了一激灵,叫了一声就松开了手。
      李安歌赶紧过去一把给迟俊扬扯到身后,“怎么了?!”
      迟俊扬紧张地抓着李安歌的胳膊,低低地用气声说:“我看外头有个女的光着脚……”
      李安歌顺着那二十公分的空间看出去,映着店里的暖色灯光,外面分明只站了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鞋。
      “没事。”李安歌转动轮椅上前,费力把卷帘门抬过外面人的脖子。
      露出的是两张疲倦又焦灼的脸,女人脸上更是还挂着未干涸的泪痕。
      迟俊扬也终于敢上前两步,眼前就是两个人,地上也没有水。
      店里亮,外面暗,难免眼花,他暗自嘀咕都怪刚才那个诡异的梦。
      李安歌开门让他们进来,那两个人一进门,就慌里慌张说是突然发现家里老人去世,来买寿衣办丧事的。
      “我妈给我留了字条和钱,说是已经在这里订好了寿衣……”女人说着就又对着迟俊扬哭了起来,“她让我告诉你她姓梅,你知道。”
      迟俊扬忙不迭给她递上纸巾,又转头向李安歌求助。
      李安歌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他没想到下午见过的那位奶奶今晚就去世了。
      “她选了这件。”李安歌把收进柜子的那套绣了梅花纹样的浅粉色寿衣提了出来。
      看见母亲自己选好的寿衣,梅奶奶的女儿哭得更伤心了。她丈夫在一旁安慰了几句,又问迟俊扬料理后事的花费。
      迟俊扬只知道骨灰盒的价格,只有这个是瞅着价签就能念的,其他价格要根据家属需求来报价,他心里没底。
      家属问一句,迟俊扬就得再跟李安歌问一句,充其量就是个传话筒。
      可是这些家属每次都这样,偏就爱找他问,好像残疾人就只能是被照顾、被服务的那一方,这让迟俊扬想起当初在装修公司把他当设计师的两个客户。
      “……你们直接问他吧,他是老板。”迟俊扬主动往李安歌那边退了一步。
      那两位脸上明显闪过一丝错愕,随后才试探着向李安歌咨询价格。
      李安歌在登记单上留下了去世老人的信息,照例询问去世时间,“你们知不知道大概是今晚什么时间过世的?”
      两个人连忙摇头,女方愧疚地长叹一声气:
      “我前两天给我妈打电话,她没有接,我以为是她忘记给手机充电……她总是忘记充电。今天晚上我打家里电话还是没有人接,我们才赶快从深圳赶回来。”
      李安歌停下了笔,“……所以,你觉得她前天可能就过世了?”
      女人的丈夫无奈地帮她解释,“不是可能,是肯定。因为我们到的时候……”
      说到这里,两个人都愧疚地垂下头揉了揉眼睛,丈夫又在自己脸上和手背比划着,“屋子里很臭,有很多苍蝇,妈身上都有那种斑了……救护车的医生说人至少走了两天……”
      李安歌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分明下午见到的梅奶奶容光焕发,仪态端庄。
      但他什么都没说。
      “那个……还麻烦请你们尽快上门,现在天气热,我们怕……”那个丈夫补充道。
      “我们会安排专业的团队去,如果修复的难度比较大,可能会加钱,到时候要看他们的意见。”李安歌没有说出下午见过梅奶奶的事情。
      他列了收费单,梅奶奶的女儿留意到寿衣的价格是二百元,她和丈夫互相看了对方一眼,便没有从包里掏出那个装了两千元的信封。
      她们只是按照李安歌列的费用交了钱,临走前又提醒迟俊扬说:“在我们按门铃之前,有个男人在你们门口刚走。”
      李安歌立刻警觉起来,“什么样的男人?穿的什么?”
      “就短头发,穿黑衣服。”她们也形容不出来那人有什么特别。
      “他穿鞋了吗?”迟俊扬插嘴问。
      夫妻俩被这个问题问得莫名其妙,“……当然穿了。”
      “衣服是短袖还是长袖?”李安歌在手肘下方比了比,“还是这么长的袖子?”
      “不长不短吧,没留意。”那个丈夫提着寿衣摇了个头,他不愿多聊,只是嘱咐迟俊扬通知丧仪人员尽快上门。
      等她们离开,李安歌朝外面张望了一圈,现在是小镇的凌晨时分,黑暗寂静的街道一如往常,没有任何异样。
      “找什么呢?跟这儿放蚊子呢?”迟俊扬跟过去也瞅了瞅,拉着轮椅后面扶手把李安歌给拽了回来。
      “我记得街角有监控。”李安歌重新关好店门。
      “那是你说看就给你看的吗?”迟俊扬哼唧一声,“人家要是给你看监控,你别忘了给我找找有没有光脚的女的。”
      “……你刚才是不是又做噩梦了?”李安歌问。
      迟俊扬挠挠头又点点头,其实他还挺不好意思承认的。岁数不小了,还让个凶杀案搞得天天做噩梦,真没面子。
      李安歌若有所思,他拿起梅奶奶的信息单来,拨通了丧仪团队负责人老金的电话。
      天气热,像梅奶奶这种过身多日的必须抓紧时间处理。李安歌在电话里说了大概情况,同时把编辑好的详细信息也发了过去,最后他又清了清嗓,问道:
      “咳……金哥,如果最近家里有……那种情况,要怎么做?”
      迟俊扬在一旁听得瞪大了双眼,他怎么不知道家里有什么情况?
      “……谢谢,我知道了。”李安歌又瞧了一眼柜台上的骨灰盒,“她家属选了仙鹤陶瓷那款,店里有,白天你们来取?”
      迟俊扬忙跑到柜台里,他看到李安歌点了头,就开始着手把刚才展示过的那款绘有仙鹤的骨灰盒打包。
      他重新叠好衬布,小心翼翼打开盒盖准备装回去,盒里出现的东西让他浑身一震,差点儿连盒盖都没拿住。
      “你们先去现场,如果有加钱的项目跟我说……”李安歌注意到迟俊扬脸上的凝滞,但骨灰盒比视线高,李安歌看不到盒里的东西。
      他结束通话,抬头问迟俊扬怎么回事。
      迟俊扬难以置信地从骨灰盒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刚才给家属展示时里面绝对是空无一物,而且展示完毕后迟俊扬还特意盖好了盒盖。
      他和李安歌对视一眼,两人默默打开了信封。里面是两千块钱现金——刚好是那件淡粉色偏襟款寿衣吊牌上的标价。
      “……”他俩不约而同沉默下来。
      凌晨的丧葬用品店里安静得让人害怕,靠墙摆着的每个纸人都仿佛有了生命。
      恐惧没有声音,却能模仿心跳。
      迟俊扬甚至感觉到自己心脏突突跳动时,身上每一根汗毛的细微颤动。
      李安歌抿了抿唇,又把钱小心装回牛皮纸信封里,“俊扬,去厨房拿只碗装上米和盐来。”
      迟俊扬定在原地足有半分钟,才终于从牙缝里难为情地挤出六个字来:“我自己不敢去……”
      这倒是让李安歌轻笑出来,“我和你一起去。”他放下钱,右手搭了一下迟俊扬的腰,单手划着轮椅绕到他前面,欠身先打开了厨房的灯。
      厨房也一切如常,看来是心魔更让人害怕。

      “能行吗?是不是破风水了?”迟俊扬根据老金的指点,手里端着一碗大米。
      店门边摆着一座金色莲花烛台,是老店主留下的,说能化煞招财。
      李安歌扑哧一声乐了:“你也开始信这个了?”
      阿洋的爷爷是镇上的阴阳先生,也常接一些看风水的活计,阿洋有时候在店里就会有样学样地给他俩讲这些东西。迟家做房地产生意,有时候就格外讲究这些说法。倒是迟俊扬过去对此不屑一顾,他甚至还挺讨厌那些所谓的风水顾问总开出高价说些神神叨叨的东西来唬人。
      “建筑物理环境逻辑和风水有相似交汇嘛……”迟俊扬难以想象自己竟然有一天会学季焰远的说辞安慰自己。
      迟俊扬老老实实和李安歌在屋子四角和店外都撒了大米和盐。
      躺在床上,两个人也紧绷身体对着天花板瞪眼。
      “睡不着了?”李安歌转头看向迟俊扬。
      “你睡得着?”迟俊扬反问。
      李安歌笑笑,经历今晚这种事还能立即入睡的人应该不多。
      “你不在的时候,我也经常睡不着。”迟俊扬小声说道。
      这四年间经常睡不着的人不止迟俊扬一个。
      李安歌拉住他的手,“睡不着的话,就强迫自己去想100件会觉得开心的事情。”
      “你试过?”
      “当然。”
      “管用吗?”
      李安歌垂下眼帘,“大部分会让我觉得开心的事情都和你有关。”
      迟俊扬顿了顿,这种感觉他怎么会不懂?白天竭力避开想起的那个人,总在那些无意识的时刻涌现脑海。一旦想起来,只会更难以入睡。
      “看来你这办法没用。”迟俊扬用鼻子哼了一下。
      “但会让我梦到你。”李安歌笑了笑,“不管怎么样,那时候对我来说能梦到你也是值得开心的事情。”
      “你这办法我不需要。”迟俊扬深吸一口气,他闭上眼睛靠向李安歌,“我可不想做梦梦到你,我只想你一直都在。”
      李安歌扶着腿侧过身来,“嗯,只要你想,我就会在。”

      天蒙蒙亮,直到听见鸟叫声,他俩才终于松了心神昏昏欲睡。
      迟俊扬紧贴着李安歌,闭眼迷迷糊糊问:“大米会不会不如糯米管用……?”
      “明天早上我去买糯米。”李安歌疲惫地搂了迟俊扬一下,窗外的鸟叫像在纠正他,“……今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中元节番外(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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