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5、白雪词 单纯的小将 ...
-
临近午夜,问询完府中所有仆役,王琅朝着东厢房走去。
将军府各处房屋都铺设了地龙,屋子里还是很暖和的。但想到王琅冰凉的手,徐傥还是提前跑回房间又添置了个火盆。
他等着王琅过来,心情太过雀跃,实在坐不住,便冲到屋外,绕着小院里的银杏树转圈。
远远走来,王琅瞧见东厢房院门处不时伸出一颗脑袋,扭着脖子左右张望,没见到想等的人,便蔫头耷脑地缩了回去,搁不了多久又冒出头来。
王琅暗自好笑,又记起徐傥之前的“偷袭”,决定换条小路过去,也捉弄捉弄他。
徐傥探头探脑半天也没等来王琅,按捺不住的雀跃劲头逐渐褪去。他撂开袍子下摆,干脆坐到了小院的门槛上,守着人来。
蓦地,一帘寒气自他头顶泄下。说时迟那时快,赤螭刀锋带出红色光条,转眼钉上了王琅的枪尖。
徐傥太熟悉他的招式了。
头顶一凉,他便知是王琅的长枪似游龙腾跃而下,瞬间收了力气。不然以赤螭的锋利和他出刀的狠决,王琅这杆枪怕是连“全尸”也留不住。
保存“残躯”的银枪丝毫没有身而为卵的觉悟,枪尖一晃,携着孤注一掷的傲气击向金石般的赤螭。
风中卷过一瓣雪白,忽地撞上枪尖,散开的晶莹碎片随风起落。漆黑的夜色刹那间打上了一团朦胧白光,笼着小院的灰白空间一时绽放出铺天盖地的雪白绒花。
“下雪了?”徐傥垂下刀,仰头望天,“好大的雪啊!这是今年京城的初雪吧?”
王琅也抬头看了看,“嗯”了一声,手上的枪依旧龙舞蛇游地穿过密密麻麻的雪线朝着徐傥蜿蜒。
直至面前,他枪身一抖。之前银枪搅动的气流裹挟着大大小小的雪片扑向徐傥皎白透粉的脸。
徐傥忙抬臂护住头脸,但仍被几片冰凉黏住了面颊。他冻得缩了缩脖子。
王琅走过去,想帮他拍掉融雪,却见他眉毛上沾满了莹亮的雪粉,顿时化身成白眉仙人。万幸他模样好,瞧上去并不滑稽,倒多了几分超尘脱俗的俊美。王琅不由嘴角噙笑,伸出的手慢了下来。
这一顿,却叫徐傥抓住了机会。他捉住王琅双手手腕,向前一带。
玩过的把戏!王琅早有防备,不免有些得意。他双腿稳稳立在原地,没被徐傥拖进怀里。
为了对抗徐傥的手劲,他双臂被迫回缩。没想到,一使劲却拉了个人过来。
在王琅面前,徐傥人荡漾,心也荡漾,连好胜心也浪成了一腔春水。拖不动王琅,就换他过去。陛下不愿被他抱,那就让陛下来抱他。
拉人入怀后,王琅动作又是一顿,正犹豫要不要把人推开,就被反扣住了手腕。
徐傥温热的手指轻轻揉捏着他纤瘦的手腕,柔软的手心和修长的手指。酥痒的触感随着手指的按压一张一弛爬过王琅心弦。徐傥抓着他的手,往衣服里放。他还是觉得陛下的手太凉了。
王琅却是一怔,猛地抽手。
见他又要躲,徐傥来不及多想,忙与他十指交扣将手按到背后,把人紧紧裹进了怀里。
徐傥的脸越贴越近。脸颊、发丝上未融尽的雪仍藏着凉意。丝丝寒气如同细小的针尖扎着王琅的面颊。
可他没觉着冷,反倒感觉胸口有团火,正贴着喉咙往上窜,烧得他莫名口干舌燥。
好似看透了他,徐傥很贴心地递来凉丝丝的嘴唇。又像是要报复刚才的躲闪,他将人牢牢箍在身前。
王琅动弹不得,只能任由他在唇齿间勾动,挤得舌头都无处躲藏,唯一的出路便是顺着他的舌尖,滑进那处带着雪气的清凉入口。
本以为徐傥身上的凉气能压住自己心头的火,王琅却发现那团火竟迅速烧到了他的舌尖。徐傥的嘴唇,贝齿,凡是与他滚烫的舌温存过的地方都变得灼热起来。他禁不住寻着凉意继续往里探。
他越是急躁地想要勾住那丝凉意,就越难如愿。
与他作对一般,之前还沾着雪花的徐傥,现在也化成了一炉铁水,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烫。两人唇齿交缠处的白气落进王琅眼里也成了沸腾的水汽。他急于摆脱这样的燥热,脑海中竟闪过宽衣解带的念头。
如遭雷劈,他用力挣脱徐傥的怀抱,慌忙后退。一不留神,脚跟踩上了枪头。
枪头受力向下,枪身随即立起,正巧飞回他手中。王琅抓过枪便横扫了出去。
徐傥也是身经百战,脑中还是一片混沌,身手却一点也不拖沓。几个空翻,跃至银杏树下。
这时王琅要是再来一枪,他没地躲,硬挡恐怕会有些狼狈。
好在王琅没被冒出的无聊念头气到丧失理智,他只想打一架,宣泄下心中无端的躁动。他用枪尖挑起雪地上的赤螭,拨转枪身,让徐傥拿上兵器与他切磋。
徐傥一个鹞子翻身,在空中接住赤螭,猱身翻下。
赤螭刀锋朝下一点,撞上王琅递出的枪,猛地弹开。
雪夜湿滑,两人各自向后滑出足足一丈才稳住身形。
又来了。徐傥一边拿袖子抹去赤螭刀锋上的雪,一边默默叫苦。
上次在黄栌林里,陛下也是这样冷不防就变了脸。其实以他的怂劲,就算想也不敢做什么。要不是陛下主动,他会把舌头也管得规规矩矩。
可陛下甜枣给的始料未及,巴掌更是来的迅猛。他还什么都没做呢,就被突然推开。然后就只能缩在一旁,目送陛下阴沉着脸独自离开。不说道别,陛下甚至都懒得瞥他一眼。
徐傥在心里给自己鼓劲。
没事!一回生二回熟。上次闹了不愉快,等他回到京城陛下不也消气了吗,还特意为他建了将军府。陛下想做什么,他顺着便是。他还小,有的是时间和王琅慢慢磨。
这样想着,生活仿佛又充满了希望。
下一刻,银枪便刺了过来,提醒他先顾好眼前。
徐傥偏头避开枪尖,随即旋腰后仰,转动手腕。赤螭翻转出刀花,抵上枪尖。
王琅握枪不动,仅凭指尖发力,让枪头震出圈圈圆环。他的意图本是摆脱赤螭的纠缠。可徐傥不知使了什么巧劲。赤螭刀刃急摆,好似锦鲤戏水的尾鳍,盘踞在王琅枪上,怎么都甩不开。
王琅只觉自己的枪尖像在搅弄池水,看似力气都打在了虚无中。可不论枪尖朝哪个方向进行,都会受阻,始终不得自在。
赤螭似乎不再是刀,它被徐傥耍成了一柄软剑。
王琅见识过战场上徐傥刀法的狠辣。两相对比,他不禁讶异,徐傥的刀何时练到如此从心所欲的程度了!
讶异之余他也很是欣慰,眼前却不合时宜地浮现出徐傥小时候的窘态。要他练武,他哭鼻子;打输了,哭鼻子;赢了,知道自己在让着他,还要哭鼻子。王琅促狭心起,定要让徐傥再输一次。
银白枪尖刺出,如泼星点墨;赤红刀光起落,似笔走龙蛇;竹黄枪身游走,如龙腾虎跃;玄黑刀刃舞动,似风掣雷行。两人打得酣畅,却没有半分刀光血影的萧杀,只有兵刃相接处的几声金石音,和满院白雪纷扬,宛若梨花舞翩迁。
忽然,王琅脚下一滑,向后倒去。赤螭缠住他腰身,将人拉回。徐傥扶着肩膀,柔声问他,“陛下累了吗?”
虽然遭逢过几次大难,身体孱弱,但王琅练功从不偷奸耍滑,一招一式都刚劲迅疾。徐傥既要偷偷摸摸地让着,又要在他凌厉的攻势里不落下风,心思和力气都费了不少。此时两人均是气喘吁吁。
王琅更是连手脚都没了力气。没分出胜负,他无来由的有些不悦。
他是不喜欢输,但对徐傥向来爱护,很少与他争强斗狠。今日怎么就这么想赢呢?难不成是想看这小子哭?
他移开徐傥的手,勉强站定,沉声道,“去歇息吧。”
说完他独自走上台阶。刚迈出一槛,他就双腿发软险些摔倒。
徐傥伸手揽住他,顺势抱起进了屋子。
王琅的脸更沉了。徐傥察觉到怀里的人又在生闷气,但他坦坦荡荡,没什么可怕的。他准备把王琅放到床上就离开。知道陛下喜欢自己,他已经很满足了,其它的事可以等。
他怀着无比虔诚的心将王琅放下。
王琅却不想把人放走,至少不能叫他这么潇洒地走掉。他太想看徐傥哭了。
自己肯定是魔障了,王琅心想。自打这个念头出现,它便像植根在了脑海,不断发酵膨胀。
他躺在床上,脑中满是“怎样才能叫徐傥哭”的奇怪想法。手不由自主地跟着按在了徐傥肩上,他手臂猛地一推,翻身将徐傥压在身下。
徐傥瞳孔微睁。
他的眼睛很漂亮。王琅平日就喜欢看他展露笑颜时,眸光晶亮,眼角微扬的样子。
此时他眼睛的弧度还是微笑的模样,放大的瞳孔却显得迷离。呼吸起伏间,他眼睫也跟着一颤一颤。睫毛投下的阴影遮挡了他原本清亮的眼神。微扬下颌,看向王琅时,他的目光如同一头瑟缩在草丛却被人意外撞见的小兽,茫然又无助。
王琅揉了揉他的头发,笑容温柔。他俯下身,柔软的唇抚慰似的蹭过徐傥额间、眉心、鼻尖。片刻怔愣后,徐傥旋即意识到机不可失,于是伸出手臂环住王琅的腰,迎上了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