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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章十四 好一出戏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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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四
入夜,本不宽敞的大通铺上又多了一人。洛条桑挤在究竟与墙之间。暖黄的烛光自床尾照来,他面对墙壁出神。
“善男子~”‘砰’一声阿烟把自己摔在床上,手里还捧着究竟给她留的念诵课业:“菩萨变化~示现示、额、示现世间!非爱为本~”
阿烟将调子拉得老长,读着读着便读串。
究竟为了听懂,整张脸都在默默用力,半天仍是一耳朵乱,无奈按住阿烟手中经书道:“阿烟姑娘,重念吧。”
“啊~我都不知道它是什么意思,怎么读得好嘛……”阿烟脸埋进枕头,经书盖在后脑勺上。
“那你听我讲。”究竟说着,兀自便从脑海中回忆出全文,目视前方虚空处,诵解道:“菩萨的化身出现于世间,要度众生脱离苦海,并不是菩萨有“爱”,也不是菩萨“爱”众生,而是因为菩萨“慈悲”……因此菩萨慈爱众生并能帮其离苦得乐。我佛门中人也应效法此道,从慈悲之心,以远“爱欲憎恨”,终得正果,脱离苦海。”
“呼~咻~”突然酣睡声四起,阿烟,连同忆苏子和江谷庭已经伴着究竟的讲经论道声安然入眠。
究竟见三人如此,也不气,起身收起阿烟后脑勺上的经书,便打算就寝。
此时,“公子,你刚刚说的是什么?”洛条桑转身问究竟。
究竟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施主,小僧法号究竟。”
洛条桑这才仔细打量究竟的光头和僧服,“你果真是出家人?在外面男子也可以出家?”
究竟不知作何回答,想了想:“小僧是个和尚。”
“和尼姑一样。”洛条桑暗自喃喃,从床上坐起,与究竟面对面:“小师傅刚刚说的是脱离情爱吗?”
“施主可以这么想。”究竟点点头。
洛条桑兴起,目光炯炯看着究竟,一点一滴细细打听起不同于织桑的佛与和尚是怎么回事。对他来说,仿佛突然看到了解脱之路,心中甚至有些急迫的期待之情。
洛条桑问了半天,忽然好奇道:“那小师傅,你小小年纪遁入空门是为了什么?”
究竟几乎毫不犹豫,作揖道:“小僧出生佛门,奉一世修行,惟愿终成正果。”
“正果?正果为何?”洛条桑疑惑道。
“修行有所证悟,谓之证果,与外道所分,故为正果。”究竟应答如流。
洛条桑听后,却仍不解:“可……到底证悟又为何?”
“未得证悟,自然不知。”究竟从容道。
洛条桑默默看着究竟,既未领悟他的话,又不知问题在哪,一时无言。
“恩?我听懂了、听懂了,记下了、记下了。”阿烟突然醒来,嘴里下意识地应付着究竟的问询,等把眼睛全睁开了,才发现他和洛条桑正聊得投缘。
只见融融光晕之下,两名男子你一言我一语,俱是慢条斯理、温文尔雅的样子。此情此景,要有多配有多配,看在阿烟眼里便是要有多不满有多不满。
“你们干什么呢!”阿烟腾地坐起来,怒目而视,活似捉奸。
“我在向究竟师傅请教佛法。”洛条桑彬彬有礼道。
“不行!”阿烟撅起嘴,二话不说。
究竟暗叹一声,垂眸,不发一言。
洛条桑没遇到过如此蛮横行径,面露尴尬。
“施主,夜深,我们明日再论。”究竟说完,颔首,便自顾躺了下来。
洛条桑有些拘谨地冲阿烟颔首后,也躺回了自己的床位。
只有阿烟独自气鼓鼓的。她瞪着已经合眼的究竟,越来越不满,冲动劲一上头,便扑到了究竟身上。叫你眼里没我,看你还睡不睡得了!她心想着,瞪着究竟等他睁眼。
究竟果然睁开了眼,面对阿烟挑衅的神情,却无动于衷,只是沉默着垂眸看她。
周遭一片黑漆漆,究竟的眼神独有一抹光泽,那眼角下的痣仿佛第三只眼,一齐看着她。阿烟被这毫无波澜却又专注的视线盯得莫名生了退意,悻悻地趴回床上。这嫩头青小和尚怎么突然间怪凶的。
清晨,房外突然响起一阵敲门声。
“谁啊……吵啊。”阿烟还在睡,皱着眉嘟囔。
忆苏子面带疑惑,走过去打开门并侧身挡住入口,见是客栈女老板端着一盘早点:“这是?我没叫吃的。”
女老板展开客套的笑容:“我这不是看你们下楼不方便,特意给你们送上来嘛。”
“多谢。”忆苏子接过盘子,身形不动,挡住一脸不安分的女老板,立即赶人:“你可以走了。”
女老板身量不如忆苏子高,试图张望,却一点看不到,于是问道:“你们这房里是不是多住了一个人呀?”
忆苏子皱眉:“不行?”
“没,哪有什么不行,本来就是八人的大通铺。”女老板手在脸前摆了摆,讪笑道:“只不过,你们不是外来人吗?怎么突然就多了一个,是本地的,还是外来的呀?”
“是外来的同伴,比我们晚一步脚程而已。”忆苏子回道,不露端倪。
“可是,我昨日晃眼见他进来时,脚上穿的是城东头那家鞋铺的款式啊?”女老板装作疑问,实则意有所指。
“换双鞋而已,与你无关。”忆苏子说完,径直关上了门。
“哎哟。”女老板忙退了一步,站在门口思来想去,才定了主意。她随即下了楼,呼来干活的小二,附耳道:
“你去……”
“是,小的这就去。”小二听着面露讶异,连忙应声,放下手里的活,便往外跑。
房内,洛条桑待忆苏子关上门,紧问道:“什么事?”
忆苏子思琢着,没有回话,放下手里的早点后才说:“织蚕月大概马上就会到。”
洛条桑微讶,很快平静下来:“我知道了。”
吃完早点,忆苏子给江谷庭换药,伤口才结了层薄疤:
“会疼,忍着点。”
江谷庭紧抿着嘴,点头答应,半掩的眼里满是忐忑。
忆苏子一层层解开细布,不料,一些痂粘在上头被一块撕了下来。她抬眼看了看竟然忍住没出声的江谷庭,却见他两片睫毛颤得像把摇扇,显然疼得厉害。
忆苏子加快手上动作,打开药罐,开始抹药。
棕绿色的药膏一抹上伤口,江谷庭便感到一种细细密密麻麻的刺痛,好像几百根小针在扎。他忍得涨红了脸,五官也皱作一团。突然,一阵刺痛仿佛一根粗针猛地一扎,刺到了骨头,江谷庭到底没忍住惊呼,同时缩回了手:“额!”
药罐子被掀落在床上,药膏泼溅,忆苏子的床铺仿佛开了一簇发霉的花。
忆苏子无奈,捡起药罐,抓回江谷庭的胳膊继续上药。她在涂抹的正是撕了痂的位置。
江谷庭已然一鼓作气再而衰,不等忆苏子抹上去又吓得抽回了手。
这下,忆苏子有点烦了,瞪着江谷庭,又把胳膊抓回来。
江谷庭固然受眼神震慑,乖乖被拽回了手,但害怕亦是种难以自控的情绪:“你轻点吧。”
忆苏子垂头正要抹药,听到这话,扬眉抬眼看着江谷庭,既不答应也不拒绝。江谷庭张了张眼,以示疑问。
忆苏子趁他不注意,抓住胳膊的手渐渐加重了力道,等十拿九稳之时,另一手就近拿了颗包子往江谷庭嘴里一塞:“疼就用力咬。”当即剜了一大朵药膏用力往伤口上一抹,一次性把药给上完了,动作干净利落。
“啊!”一声闷呼,江谷庭被这突如其来的疼痛冲击,嘴上下意识猛地一咬。“嘟噜——”嘴外的半颗包子滚落下来。
他瞪着忆苏子,眼里写满控诉。
忆苏子没有半分歉意,三下五除二包完细布,“行了,不谢……哦,把铺子给我擦了。”
江谷庭抿了抿嘴、悻悻垂眸,沉默。
不远处洛条桑见状,以为他心情低落,出声,想要安慰:“江公子……”刚开口,他便突然发现,江谷庭的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竟然在吃包子?
“恩?”原来,江谷庭早已习惯忆苏子的态度,自个便散了气,此时不便开口,哼声回应,看向洛条桑的同时,还顺手拾起了滚落床沿的半颗包子塞进嘴里。
“我以为你……”洛条桑没再说下去,看了看包子:“包子其实已经凉了。”
江谷庭举起还剩四分之一的包子,放在眼前瞧了瞧,上头还有忆苏子捏过的一枚指印。他不以为地嚼完嘴里的,把手上的一口放进了嘴里,好似无事发生:“今天的挺好吃的。”
“这样。”洛条桑看江谷庭的眼神已有些疑问。
江谷庭吃完包子护着受伤的手臂下了床,乐呵呵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凑到忆苏子身边:“哼哼哼,哼哼哼,擦布在哪啊?”
“水盆里。”忆苏子正拿着一小块油石打磨刀刃,看也不看说道。
“哦。”江谷庭径直走向水盆,离忆苏子不过三步距离,擦布明晃晃地挂在盆沿上。
洛条桑收回视线,了然一笑。待江谷庭拿着擦布走回床边时,洛条桑轻声道:“江公子,先前误会你了,对不住。”
江谷庭愣神,早已忘了洛条桑误会自己是插足者的事:“啊?”
洛条桑轻笑,摇头:“没什么。”
“……哦。”江谷庭惦记着床铺迟了擦不干净,没多想应声道。
正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紧接着房门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
洛条桑笑意顿失。该来的还是来了。
“条桑!”织蚕月抢过踹门的家仆,快步走进房内,打眼瞧见洛条桑便再未挪开眼,甚至在发现洛条桑眼里只有漠然的刹那,眼底涌起了泪花。
房门外,女老板带着仆人站在不远处楼梯后,不住往里探看的同时,眼中心思百转。
“跟我回去,好不好?”房内,织蚕月声音响起,夹带着哽咽。
“你走吧。我不会离开。”洛条桑的话几乎同时响起。
“你信我,我从未变心。”织蚕月的言行中隐忍着迫切的情绪。
“你的心意,对我而言,已经不重要了。”洛条桑故作冷漠,话说出口的同时,心里却感到疼痛。
两人一来一往,全叫女老板通过敞开的房门看在眼里。她那双画满胭脂的丹凤眼一紧,忽然计从心生。然而她连忙拽住小二袖子的举动,意外一滞——原来是,忆苏子见屋中情形如此,特地前来关门,打眼瞧见女老板,下意识觉得不对劲。
女老板对忆苏子巧颜一笑,转身拉着小二匆匆下楼。
心中尚存疑惑的忆苏子望着楼梯犹豫时,身后再次响起织蚕月悲痛的声音,不得立即关上门,顾不得女老板。
房内,织蚕月不敢相信地睁大眼,一阵窒息后,泪珠终于跌落,“怎么可能。”
“已然如此。”洛条桑将话说到绝处,紧咬着织蚕月的心。
“你是不是以为我和他有染?”织蚕月慌乱中,陡然看见江谷庭,指着他说道。
洛条桑看了一眼江谷庭,神色清明:“不是。”
伴随着洛条桑决绝的话音,突然同时响起一记敲锣声——‘噹!’
屋内众人为之一震,纷纷向窗外望去,只见对街戏台子上竟搭起了班子。
唯有织蚕月陷入深深的痛楚中,不闻旁音。她心神不定地望着地面,挣扎着,那又是为什么!
“是,你以为我让你苦等多年,是骗你的?”她再度揣测着,立即否认:“不是的,不是的,如果我真骗你,何必独身至今!”
织蚕月仿若入怔的言行,又让忆苏子等人从窗外收回视线。
洛条桑紧盯着织蚕月,神情不似此前从容。他显然在意她是否欺骗自己,可此情此景,心已乱,又如何分辨真真假假?
末了,洛条桑索性闭上眼,尽力让自己显得平静:“算了,我们到此为止吧,今后你也不必再费尽心力瞒我。我知道,你爹为你几次找了好人家的公子,你也都见了。”
“我没有,我心里只有你,你知道的!你一定知道我都回绝了!”织蚕月的脸上立即显现出委屈与柔弱,可身份使她不能失了颜面。
对街戏台上,一声萧起戚长,是乐师已然做好准备。好戏即将开场。
萧声中,织蚕月收起受伤的心情,强作镇定。当萧声停止,她陡然想起了什么,转眼瞪视角落里保持沉默的忆苏子:“是她?是不是?你从来信我的,怎么会突然这样!”
洛条桑皱眉,不明白织蚕月在意指什么。
“是她骗过家仆帮你逃走,是她带你回了住处,你现在还和她睡在一张床上。”织蚕月说着,难掩脆弱,眼眶再度湿润。
戏台上,乐师们低声演奏,前曲悄然作响。
洛条桑面露震惊,下意识想解释,但立即住了嘴。误会又如何,能了结便好,即便每次都信了她,可听到传言时,心总是不安地晃动,还要多久,他已累了。
织蚕月看着洛条桑绝情的样子忍了又忍,再开口语气柔婉:“你还记得我为你弹的那首凤栖梧吗?”
织蚕月话音刚落,戏台上琴音铮铮,竟然是一曲凤栖梧!
洛条桑恍然梦怔,下意识捏紧了手。
忆苏子等人再度向戏台看去,只见一小生、一小旦款款上台,正和着曲调两相打转。众人纳闷不已。
“家、家里调琴的琴码不见了。”许是琴音所致,织蚕月情动至深,看着洛条桑,双眸脉脉:“那把琴我只为你弹过,琴码也只此一副。是你带走的吗?”
是他不该拿……洛条桑懊悔,心中亦是情绪翻涌,忍不住闭上眼,不愿面对。
戏台上,春花团簇,再次吸引了屋内忆苏子等人的视线,只听,一片欣欣之景中,念白里正唱道:“那一年初春,纺织课考临近。洛生自幼心怀制衣师之梦,奈何受限于男子身份,不得参加课考。是以,他不得已男扮女装,偷偷混了进去。没想到一幅伊春山河图惊艳彼时在座的考官。织大人便在其中……”
听到这,忆苏子眉头一皱,自觉错过了什么。